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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帝辨忠奸, ...

  •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村子里还活着的灾民都出来了。

      不多,只有二十几个人。
      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青壮要么死了,要么跑了。

      他们端着碗,喝着粥,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拉着苏婉仪的手不放,一遍一遍地说“谢谢”。

      苏婉仪一一致以微笑,温声安慰,像个真正的“粥仙娘娘”。

      但在心里,她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些灾民,如果她救下来,能不能变成她的人?

      不是现在,是以后。
      她可以用粮食收买这里的民心,可以组织自救,可以建立自己的势力基础——
      这就是造反的第一步。

      苏婉仪压下这些念头,面上依然温婉得体贴。

      ---

      粥熬到第二锅的时候,麻烦来了。
      一队人马从村外的大路上赶来,领头的是一顶蓝呢小轿,轿子后面跟着十几个衙役,还有一个穿着官服、骑着马的胖子。

      那胖子远远地就看见了村口升起的炊烟,脸色一变,催马快跑了几步,到了村口翻身下马,扯着嗓子喊:“谁让你们在这里施粥的?!”

      苏婉仪正在盛粥,头都没抬。

      “本官问你们话呢!”
      胖子走过来,目光扫过炉灶和锅碗,最后落在苏婉仪身上。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私设粥棚?”

      苏婉仪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胖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穿着一身从六品的官服,下巴上的肥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的。
      他的目光在苏婉仪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被官威盖住了。

      “大人问话,还不跪答?!”

      苏婉仪没跪。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大人是?”

      “本官是清源县丞赵德茂!”胖子挺了挺肚子。
      “你是何人?有朝廷批文吗?谁让你在这里施粥的?”

      苏婉仪刚要开口,身后传来极烬华的声音。

      “朕让她施的。”

      那声音不大,慵懒,漫不经心,像是随便说了一句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赵德茂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极烬华正歪在马车旁边,一只手端着茶杯,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赤瞳半眯,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赵德茂看着她,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

      恐惧。

      那张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陛、陛……”他想说“陛下”,但舌头像打了结,怎么都说不利索。

      极烬华没看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赵德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赵德茂。”极烬华放下茶杯,语气依然懒洋洋的。
      “朕问你,这个村死了四十二个人,你知道吗?”

      赵德茂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但看着极烬华那双赤瞳,一个字都不敢撒谎。

      “知……知道。”

      “知道?”极烬华笑了。
      “那你怎么不去救?”

      “下官、下官……”赵德茂的脑子飞速转动,想找一个能保命的理由。
      “下官已经上报了知府大人,知府大人说等朝廷的旨意……”

      “等朝廷的旨意。”极烬华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周明远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县太爷和县丞,说一样的话,是商量好的?”

      赵德茂不敢答。

      “行。”极烬华点了点头。
      “那朕再问你,县里没有粮食吗?没有银子吗?没有药吗?”

      “有……有……”

      “有?”极烬华歪了歪头。
      “那你为什么不拿来用?”

      赵德茂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想出了一个理由:“下官……下官不敢擅作主张……”

      “不敢擅作主张?”极烬华的笑加深了一些,但那双赤瞳里没有任何笑意。
      “四十二个人死了,你告诉朕,你‘不敢擅作主张’?”

      赵德茂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赵德茂。”极烬华的声调忽然变了。

      不再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而是一种——
      苏婉仪从未听过的声音。
      低沉,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千钧重锤,砸在人的心上。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粮库里还有多少粮食?”

      赵德茂跪在地上,脑子里快速计算。

      说是实情,可能保命,也可能被革职。
      说了假话,被查出来,必死。

      他看着极烬华那双赤瞳,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压抑的、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

      “回陛下……粮库里……还有三千石。”

      “三千石。”极烬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够这个村吃三个月,你留着干什么?”

      赵德茂不敢答。

      “留着贪?”极烬华替他说了。
      “还是留着卖了分钱?”

      “陛下明鉴,下官不敢……”

      “不敢?”极烬华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听在耳朵里,让人后背发凉。
      “赵德茂,你在清源县当了几年县丞?”

      “回陛下……五年。”

      “五年。”极烬华点了点头。
      “五年,贪了多少?”

      赵德茂浑身一震,脸色从白变青。

      “陛、陛下……下官没有……”

      “没有?”极烬华打断他,赤瞳微眯。
      “朕的人,三天前就到了清源县。粮库里的账本,朕已经看过了。”

      赵德茂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五年,你贪了八千两。周明远贪了一万二。你们两个人,加一起两万两。”极烬华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够买多少粮食?”

      赵德茂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够买两千石。”极烬华替他说了答案。
      “够这个村吃两个月。两个月,四十二个人,就不用死。”

      她顿了顿,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德茂。
      “你告诉朕,这四十二个人的命,值不值两千石粮食?”

      赵德茂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胖脸往下流。
      “陛、陛下……下官知错了……下官愿意退还赃款……愿意……”

      “晚了。”极烬华的声音恢复了慵懒,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晚了’?你看着百姓饿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晚了’?”

      她转头看向沈清霜:“沈清霜。”

      “臣在。”沈清霜上前一步。

      “这狗官,拖下去。”

      “是。”

      沈清霜走过去,一把揪住赵德茂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赵德茂拼命挣扎,哭喊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下官再也不敢了——”

      极烬华没看他。
      她转头看向苏婉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粥熬好了?”

      苏婉仪站在粥锅旁,手里还握着勺子,脸色微微发白。
      她刚才目睹了全程。

      极烬华审赵德茂的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没有咆哮,没有发怒,甚至连声调都没怎么变。

      但那种平静底下翻涌的东西,让苏婉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个女人——
      不,这位女帝——
      在审一个贪官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在乎到极点,在乎到不需要用情绪来表达。

      “粥熬好了。”苏婉仪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那继续熬。”极烬华端起茶杯,语气随意。
      “等粥熬完了,跟朕一起进县城。”

      苏婉仪一愣:“进县城?”

      “嗯。”极烬华喝了一口茶,赤瞳微眯。
      “去把周明远也办了。”

      她的语气依然懒洋洋的,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但苏婉仪听出了那语气底下的意思——

      这是她的国。
      这些百姓是她的子民。
      谁动她的子民,她就动谁。
      没有什么能阻挡。

      苏婉仪看着极烬华那张妖冶到近乎不真实的脸,忽然想起民间对她的评价。

      “唯一的光”。

      大熙百姓眼里,极烬华就是光。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实实在在的、照亮了这个黑暗世道的光。

      苏婉仪以前觉得这是吹捧,是民心战术,是皇帝给自己脸上贴金。

      现在她站在这个死了四十二个人的村子里,看着极烬华轻描淡写地处置贪官,看着那双赤瞳里翻涌的、压抑的、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怒火——

      她忽然觉得,那些评价,可能不是吹捧。
      至少不全是。

      ---

      粥施完了。

      二十几个灾民捧着碗,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蜷缩在屋檐下,一口一口地喝着热粥。
      苏婉仪蹲在一个小孩面前,用手帕擦掉他脸上的泥巴,温声问:“几岁了?”

      小孩怯生生地看着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岁。”苏婉仪摸了摸他的头。
      “你爹娘呢?”

      小孩摇了摇头,眼眶红了,没说话。

      旁边一个老妇人替他说了:“他爹娘都死了,洪水的时候被冲走了。就剩他一个,跟着他奶奶。他奶奶……前两天也没了。”

      苏婉仪的手一顿,慢慢收回来。

      她站起身,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看着他那双怯生生的、带着泪光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在看新闻时看到那些灾区的孩子,会觉得心疼,会捐款,会在朋友圈转发筹款链接。
      但那是隔着屏幕的。

      现在,这个孩子就在她面前。
      真实的、活生生的、会哭会怕会饿的孩子。

      而她手里有无限的粮食,有系统,有一个听起来疯狂的计划——
      造反。

      苏婉仪闭了闭眼,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她转身走向极烬华。

      “陛下,粥施完了。”

      “嗯。”极烬华放下茶杯,站起身。
      “那就进县城。”

      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苏婉仪。
      “你刚才在想什么?”

      苏婉仪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臣在想,县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村子。”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赤瞳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很多。”她说,语气平淡。
      “多到你这点粮食,救不过来。”

      苏婉仪沉默。

      “所以,”极烬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光靠施粥,救不了大熙。”

      苏婉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

      车队重新上路,往县城方向走。
      走了不到三里地,就遇上了第二波人。

      这次来的是知府衙门的人——一个穿着五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带着三十几个衙役,骑着马,拦在路中间。
      中年男人下马,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下官清源知府林怀远,参见陛下。”

      极烬华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

      “林怀远,你来得正好。”她的语气随意。
      “朕正要去找你。”

      林怀远面色不变:“陛下有何吩咐?”

      “你治下清源县,一个村子死了四十二个人,你知道吗?”

      林怀远沉默了一瞬,拱手道:“下官知道。”

      “知道?”极烬华挑了挑眉。
      “那你做了什么?”

      “下官已经上报朝廷,请求拨粮拨款。”
      “上报了多久?”
      “半月有余。”

      “半月有余。”极烬华点了点头。
      “那朕问你,朝廷的旨意没到,你就什么都不做?”

      林怀远抬起头,看着极烬华,目光平静:“下官不敢擅作主张。”

      “不敢擅作主张。”极烬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们这些当官的,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林怀远的脸色微变,但依然保持恭敬:“陛下息怒,下官——”

      “朕没怒。”极烬华打断他。
      “朕只是在问你——你看着百姓饿死,心里是什么滋味?”

      林怀远沉默了片刻,回答:“下官心里……不好受。”

      “不好受?”极烬华的赤瞳眯了起来,声音依然慵懒,但多了一丝寒意。
      “不好受,你是会吃不下饭,还是会睡不着觉?”

      林怀远的手微微发抖,但面色依然镇定:“陛下,下官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极烬华笑了。
      “你的尽力,就是上报朝廷,然后等着?”

      “陛下——”

      “林怀远。”极烬华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记得你是二甲进士出身,在地方上做了十二年官。朕以为你是个能吏,才把你提到知府的位置上。”

      林怀远的呼吸一滞。

      “但你现在告诉朕,”极烬华看着他,赤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的‘能’,就是看着百姓饿死,然后跟朕说‘已经尽力了’?”

      林怀远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着极烬华那双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极烬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慵懒。
      “朕不想跟你废话。赵德茂已经被朕办了,下一个是周明远。至于你——”

      她顿了顿,赤瞳微眯:“朕会让人查你的账。干净,你就继续当你的知府。不干净,你跟赵德茂一起下去。”

      林怀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跪下来,额头贴地:“陛下明鉴,下官——”

      “滚。”极烬华吐出这一个字。

      林怀远抬起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极烬华那双赤瞳,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退到路边,低着头,不敢再看。

      ---

      车队继续前行。
      苏婉仪坐在马车里,看着极烬华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想——

      如果大熙的官都是这样的,极烬华一个人能杀得过来吗?
      如果极烬华杀不过来,那她造反,是帮了百姓,还是害了百姓?

      不。
      不对。

      她不能让这种念头占据上风。
      她是来造反的。
      她造反,是因为她觉得极烬华一个人治理不好这个国家。

      但今天,她看到了极烬华的另一面——那个面对贪官毫不留情、面对百姓心生怜悯的极烬华。
      那个女人……不,那位女帝,她确实在乎这个国家,在乎这些百姓。

      但她在乎的方式,是一个人扛。
      一个人杀贪官,一个人定规矩,一个人照亮整个王朝。

      苏婉仪忽然有些动摇。

      但她很快把这种动摇压了下去。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极烬华再强大,也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总有累的时候。
      一个人,总有老的时候。
      一个人,总有……死的时候。

      而大熙,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光”。
      需要一个制度,一个体系,一个不管皇帝是谁,都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制度。

      这是她穿越前从现代文明带来的理念。
      这是她造反的底气。
      也是她用来麻痹自己的借口。

      苏婉仪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极烬华。

      是为了百姓。
      是为了大熙。
      是为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苏婉仪。”极烬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婉仪睁开眼:“臣在。”

      “到县城之前,想好怎么跟朕解释你的粮食。”

      极烬华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苏婉仪知道,这句话是认真的。

      极烬华在给她时间——编一个合理的解释。
      苏婉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县城。
      苏婉仪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在心里盘算着——这次江南之行,她要做的,不只是水利。

      她要做的,是造反的第一步。
      而造反的第一步,不是打仗,不是杀人,是——收买民心。

      以极烬华的方式,让百姓吃饱饭。
      然后让百姓知道,这饭是谁给的。

      苏婉仪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变得坚定。

      她不会沦陷。
      她必须不能沦陷。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哪怕极烬华今天在她面前展现了那些真面目。
      爱民的、狠辣的、一人成军的、像光一样的真面目。

      她也不能动摇。
      她是苏婉仪。
      她是穿越者。

      这是她的路。
      她必须走下去。

      哪怕——

      苏婉仪转头看了一眼极烬华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
      哪怕那张脸,真的很……好看。

      她迅速移开目光,看着窗外,深吸一口气。

      不能想。
      不能看。
      不能动心。

      苏婉仪,你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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