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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母亲病逝 母亲还是走 ...

  •   八月初三,立秋。

      按照节气,立了秋,天就该凉了。可盛京的夏天不认这个账,白日里还是热,太阳毒辣辣的,晒得院子里的青石板烫手,晒得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可到了傍晚,风开始从北边来了,带着一股干燥的、肃杀的气息,从将军府的院墙外头翻进来,穿过廊檐,穿过门缝,一直吹到人的骨头缝里。老孙头蹲在马棚门口抽着烟,望着天上那半边红彤彤的晚霞,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天,要变了。”

      那天夜里,罗氏忽然有了精神。
      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点亮了一盏灯,把那些蔫了的、枯了的、快要熄灭的东西重新照了一遍。她坐起来,这次是自己坐起来,没让人扶。她靠在被垛上,让丫鬟去盛了半碗小米粥。粥端来了,她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喝了。喝得虽然慢,可每一勺都稳稳当当的,勺子碰着碗边,发出轻轻的脆响。
      喝完粥,丫鬟打了一盆热水,她自己拧了帕子,擦了脸,擦了脖子,擦了胳膊。帕子从脸盆里拎起来,水珠滴滴答答掉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昏黄的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跳一跳,跳得墙上的人影看起来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打架。
      擦完身子,她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陈笑儿在屋里。

      丫鬟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谁也没说出来。她们低着头退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一只鸟在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哀鸣。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晃得墙上的人影隆起、扭曲、消失,再出现。陈笑儿站在床边,她在火光中像一个镰刀削出的影子,凌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刮散架。但是那两只眼睛,两粒黑漆漆的炮子儿,一动不动地看着罗氏。

      罗氏拉住陈笑儿的手,她的手凉得像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那种凉不是表面的凉,是从骨头里面往外透的凉,握着它,就觉得那凉意顺着手掌心、顺着手腕、顺着胳膊肘,一路爬上去,一直爬到心口窝。
      “笑儿。”罗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蛛丝。蛛丝在风里颤颤巍巍的,你稍不注意,它就断了。
      她仔细端详着陈笑儿。七岁的女孩,瘦瘦高高的,像一根被风吹大的豆芽菜。头发又黄又稀,扎了两个小鬏鬏,一边一个,像是脑袋上顶了两颗毛栗子。两只眼睛大得不成比例,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两个黑洞,能把光线吸进去。

      “你听娘说。”罗氏喘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喉咙里经过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从一根很细很细的管子里硬挤出来的,“你是将军的女儿,不管你爹——喜不喜欢你,你都是。你是娘的儿,娘的闺女,娘的心头肉。”
      她把“心头肉”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石板上刻字,一笔一画,入石三分。
      罗氏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亮晶晶的,可就是不掉下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那布包是用一块褪了色的蓝花布裹着的,上面压着一层又一层,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她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打开,手指头因为虚弱而微微发抖,可动作还是很仔细,像是里面包着的不是东西,是一条命。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得像柳枝,上面刻着缠枝莲,莲叶、莲花、莲蓬,连在一起,缠缠绕绕的,没有头,也没有尾。镯子有些发黑,缝隙里藏着年深日久的污垢,可是那些花纹还是清清楚楚的,一丝不苟。

      “这是你姥姥给我的,不值钱。”罗氏喘了一口气,把镯子放在陈笑儿的手心里,“你收好了,留个念想……好好......好好活着......”
      话断了。
      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忽然断了,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就那么断了,剩下一截空荡荡的沉默在空气里振动。
      罗氏的嘴还微微张着,眼睛还睁着,手还握着陈笑儿的手,但里面的光灭了。它是慢慢灭的,像一盏煤油灯被把灯芯捻到尽头,火焰越缩越小,忽闪一下,冒起一缕青烟,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屋里的油灯也灭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灭的,还是灯油熬干了。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罗氏睁着的眼睛,看不见床上皱成一团的被子,看不见那对银镯子上缠枝莲的花纹。黑暗把一切都吞了,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不管是哭的还是笑的,统统吞了。

      黑暗里,七岁的陈笑儿张了张嘴。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对银镯子。银镯子凉凉的,细得像两根柳枝,硌在她的手心里。她觉得喉咙里有东西堵着,那团东西在她出生那天就堵在那里了,中间她试图发出过半个音节,都因为这团东西卡着而不得。这七年,她听过无数的话——好话、坏话、闲话、屁话——全都听进去了,放在了心里,却没往外掏出来过一句。那团棉花,堵着。
      可这一刻,那团棉花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不是扯开的,不是抽开的,是撕裂的,像夏天的雷暴撕开天幕,像火药撕开炮膛,从地底冲上来一股滚烫的、不可遏制的、熊熊燃烧的岩浆。那岩浆烧穿了棉花,烧穿了喉咙,烧穿了嘴唇。
      “娘——”
      一声。
      就一声。
      那声音不像一个七岁女孩的声音。尖利到近乎撕裂。那是铁片划过铁板,是马蹄踏碎冰层,是战马在夜雾里嘶鸣,凄厉,尖锐,带着血淋淋的力量,穿过将军府的层层院落——穿过糊着白纸的雕花木门,穿过画着山水人物的屏风,穿过廊檐下的燕子窝和蜘蛛网,穿过后院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那声音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刺破了这个寂静的立秋之夜,一直传到大门外的青石板路上。

      正在门口打盹的老孙头被这一声吓得从凳子上摔了下来,他的屁股重重地砸在地上,尾椎骨一阵剧痛,嘴里叼着的烟袋锅子飞出去老远,火星子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红线,落在地上,灭了。他爬起来,两个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算盘珠,往东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嘴里喃喃道:“老天爷,这是……这是谁在叫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母亲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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