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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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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宋予已经在座位上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身子上,把那件深蓝色的校服照得有些发白。他低着头在看书,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一小片阴影。谢景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好。他没有刻意不看宋予,也没有刻意去看。他只是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看书。宋予把胳膊往里收了收,给他让出地方,没说话。谢景也没说话。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周端着保温杯晃悠悠地走进来,杯盖上还冒着热气,茶香飘了一路。他把杯子往讲台上一放,没急着讲课,先靠在讲台边上,双手插兜,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顾鹤。”老周忽然开口。
顾鹤抬起头,表情平静,但眼睛里带着一点“我又怎么了”的疑惑。
“你上次交的作业,我看了。”老周说,嘴角带着笑,“全班就你一个人用了两种解法。你是觉得题目太简单了,做着无聊,给自己加戏?”
全班笑了。顾鹤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不是加戏,是第一种解法算到一半发现走不通,换了一种。”
“那你第一种解法为什么不划掉?”
“留着给许渊抄。”顾鹤说。
全班哄堂大笑。许渊涨红了脸,回头瞪了顾鹤一眼,顾鹤面不改色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老周也笑了,笑完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别扯了,讲卷子。顾鹤,你上来把第三题写一下。”
顾鹤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他的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跟印刷体似的,板书工整得像字帖。写完之后把粉笔放回去,走回座位,路过许渊的时候脚步都没停。许渊瞪了他一眼,他只当没看见。
谢景转着笔,看了一眼顾鹤的板书,又看了一眼旁边宋予的草稿纸。宋予的解法跟顾鹤不一样,更简洁,少了两步。宋予没有举手上去写,他从来不主动举手。谢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在心里把宋予的步骤拆了一遍,发现宋予用了一个顾鹤没用的公式,直接跳过了中间两步。他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把宋予的解法也写了一遍,写完看了看,折起来夹进课本里。
下课铃响了。老周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景,宋予,你俩来一下办公室。”
谢景愣了一下。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宋予已经站起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被老师叫办公室是家常便饭。谢景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走廊上很吵,几个男生追着打闹,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宋予。宋予侧身让了一下,脚步没停。谢景走在他后面,发现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慢,不像去办公室,倒像在散步。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好几个老师。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李雪,正在批改听写本,红笔在纸上刷刷地划。方姥姥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在看什么文件。王建国端着搪瓷杯在喝茶,杯壁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掉了漆。
老周拉开抽屉,拿出两张表格,递给他们。
“下个月市里有个数学竞赛,芹芸三中今年打算冲个奖。学校要组队参加。”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每个班推荐两个人,我推荐你们俩。”
谢景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全市中学生数学竞赛报名表”,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他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为什么是我?”
老周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笑。“你上次月考数学满分,你忘了?”
谢景没说话。他当然没忘,他只是不习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
“宋予,你也别推。”老周转向宋予,“你上次月考数学也是满分,卷子我看了,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你以前参加过竞赛吗?”
宋予顿了一下。“参加过。初中的时候。”
“那就更有经验了。”老周点了点头,“这次竞赛是团体赛,三个人一组,咱们学校出一个队。你们两个再加一个高二的学长,回头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们,你们自己联系。”
谢景又看了一眼表格。他想起上次月考,宋予也是满分。他以为只有自己是满分,原来宋予也是。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知道了。
“表格下周五之前交到我这里。”老周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
谢景和宋予同时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对了,你俩平时多交流交流,竞赛是团体赛,不是单打独斗。”
谢景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继续走了。
走廊上,宋予走在他前面。谢景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校服,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那张报名表,走得不急不慢。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你俩平时多交流交流”。他跟宋予交流什么?他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一天说不了五句话。数学课上的解法交流算交流吗?不算吧。那算什么?他不知道
回到教室的时候,许渊正趴在谢景桌上等他。看见谢景进来,他跳下来,凑过去。“景哥,老周叫你干嘛?”
“数学竞赛的事。”
“真的假的?”许渊眼睛亮了,“你代表我们班去比赛?”
“嗯。”
“牛逼啊!”许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宋予,压低声音,“他也去?”
谢景点了一下头。许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拍了拍谢景的肩膀,说了句“加油”,跑了。
中午,谢景去食堂吃饭。打好饭坐下来,吃了几口,周言端着餐盘坐过来。
“景哥,听说你要去参加数学竞赛?”
“消息传得挺快。”
“许渊那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周言笑着说,“他一回教室就到处说,‘谢景要去市里比赛了!’喊得全班都听见了。”
谢景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你同桌也去?”周言问。
“嗯。”
“那你俩不得一起训练什么的?”
谢景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
周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谢景嚼着饭,脑子里却在想周言的话——一起训练。他和宋予要一起训练。老周说“多交流交流”,周言说“一起训练”。他跟宋予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一天说不了五句话。他们要怎么一起训练?他不知道。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王建国踩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进来,端着那个搪瓷杯,杯壁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掉了大半。他把花名册翻开,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扫了一圈教室。
“上次布置的作业,我改了。”他推了推眼镜,“大部分同学做得还行。但是——”
他停了一下,从老花镜上方扫了一圈教室。“顾鹤,你上来。”
顾鹤站起来,走上讲台。王建国把他的作业本递过去。“你自己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
顾鹤翻开本子,看了一眼,没说话。王建国指着本子上的一道题:“这道题,你用了一个我们还没学的公式。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自己看的。”顾鹤说,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自己看的?那你给我讲讲,这个公式怎么用。”
顾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那个公式,然后一步一步地推导了一遍。板书工工整整,步骤清晰明了。写完之后,他把粉笔放回去,转身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盯着黑板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下去吧。下次用课本上的方法做,别超前。”
顾鹤走回座位,路过许渊的时候,许渊小声说了一句:“显摆。”顾鹤没理他,坐下来继续听课。谢景看着顾鹤的背影,忽然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竞赛是团体赛,不是单打独斗。”顾鹤用的是没学过的公式,宋予用的是跳过两步的解法,他用的标准答案的方法。三个人,三种思路。他在想,如果他和宋予和顾鹤组成一个队,会是什么样子。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李国强今天让练立定跳远。操场上一片哀嚎。
“叫什么叫?又不让你们跑一千米。”李国强瞪了一眼,拿着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起跳线,又拿卷尺量了距离,在沙坑边上标了刻度,“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每人跳三次,取最好成绩。”
许渊排在第一个。他站在起跳线前,摆臂,起跳,落地——一米八。李国强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许渊,你跳的还没你身高远。”许渊涨红了脸,灰溜溜地站到一边。周言跳了两米一,李国强点了点头:“还行。”
轮到谢景的时候,他站在起跳线前,深吸一口气,摆臂,起跳。落地的时候脚后跟稳稳地扎在沙坑里。李国强走过去看了一眼刻度:“两米三。不错。”
谢景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一边。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宋予站在队伍中间,穿着深蓝色校服,没换运动服,跟平时一样。轮到他的时候,他走到起跳线前,动作很轻,摆臂,起跳,落地。一气呵成,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李国强走过去看了一眼刻度,顿了一下。“两米四。”
谢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两米四。比他远十公分。宋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队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谢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想起化学成绩、引体向上、数学解法——现在又加了一项立定跳远。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比他好一点。就一点。但就是这一点,让他浑身不舒服。
宋予大概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侧过头来。两个人隔着一个沙坑的距离,目光对上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安安静静的。谢景先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只知道,他又输了一项。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李国强让大家自由活动。许渊拉着周言去打羽毛球,谢景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许渊打球的姿势还是很奇怪,每次接球都要跳一下,像一只蹦来蹦去的兔子。周言一个扣杀,许渊没接住,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言笑得蹲在地上,许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追着周言满操场跑。
谢景嘴角动了一下。他往树荫底下看了一眼。宋予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翻动他手里的书页,他伸手按住了。
谢景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谢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数学竞赛的事,一会儿想老周说的那句“多交流交流”,一会儿想宋予立定跳远两米四。
他翻了个身,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过去。宋予在写数学,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他的字还是那么好看,连笔连得行云流水。谢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报名表,他还没填。他坐起来,从抽屉里抽出那张表格,拿起笔。姓名、班级、学号、联系方式,他一项一项填完,填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下来。
“指导教师”后面,老周已经签了名字。他看了一眼宋予的表格,宋予也填完了,放在桌角。两张表格并排放在桌上,一张字迹工整漂亮,一张连笔连得乱七八糟。谢景看了一眼宋予的表格,联系方式那一栏写着一个手机号。他把自己的表格折起来,塞进课本里。
放学的时候,谢景收拾书包。站起来往外走,他没回头。
校门口,许渊和周言在等他。
“景哥!”许渊跑过来,“你数学竞赛的事,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不得天天训练?”
“不知道。”
“那你同桌也去,你们是不是要一起训练?”许渊问,眼睛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光。
谢景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许渊还想再问,被周言拉走了。谢景一个人往家走。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许渊说的话——一起训练。他和宋予要一起训练。老周说“多交流交流”,许渊说“一起训练”。他跟宋予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一天说不了五句话。他们要怎么一起训练?
他不知道。
回到家,凌兰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传来滋滋的声音。宋贺还是没回来。谢景换了鞋,把书包放到沙发上。
“回来了?”凌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老周说让我去参加数学竞赛。”
凌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跟年轻时候一样。“真的?那挺好的啊!什么时候比赛?”
“下个月。”
“那你好好准备,需要买什么参考书吗?我帮你去买。”
“不用。”
凌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谢景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到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报名表,摊开在桌上。他盯着“指导教师”后面老周的签名看了几秒,然后把表格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翻开数学练习册,做了几道题。做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带。他盯着那道光带看了很久。
脑子里又冒出那双眼睛。黑黑的,安安静静的。他想起今天在办公室,宋予说“初中的时候参加过竞赛”。他想起老周说“你俩平时多交流交流”。他想起许渊说“你们是不是要一起训练”。他想起宋予立定跳远两米四,比他远十公分。
然后他想起那件事。
那双眼睛,那张照片,宋贺家玄关墙上挂着的。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旁边,没笑,眼睛很黑。像宋予。他想了很久了,想得头疼。宋予到底是不是宋贺的儿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就算他是,又怎样?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以什么立场来评价?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纠结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什么都没想明白。宋予是不是宋贺的儿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坐在他旁边,他越来越不烦了。以前他觉得旁边多一个人,呼吸声、翻书声、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全在他耳朵里,烦得要命。但现在,那些声音好像变轻了。不是消失了,是他习惯了。他习惯旁边有人了。
至于那个人到底是谁——他说不上来,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下来。他只知道,他明天还是会看那双眼睛。不是因为怀疑了,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他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关了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翻了个身。
那个人参加过竞赛。那个人立定跳远两米四。那个人数学少用两步。那个人英语全对。那个人坐在他旁边,一天说不了五句话。
但他要跟那个人一起训练了。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很美好,又好像有点期待,又好像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