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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生镜 ...

  •   然后她脚下的地面彻底塌了。

      坠落的感觉来得太突然,她甚至来不及尖叫。身体在黑暗中下坠,失重感让她的胃翻江倒海。她拼命地伸手去够周围的岩壁,但手指只能抓到光滑的冰面,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她以为要一直坠落到地心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力气很大,大到她的手腕感觉快要被捏碎了。

      裴尘尽的脸出现在她上方。他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魔物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子。

      “抓住。”他说。

      赵青朵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起坠落。

      他们掉进了一条地下暗河。冰冷刺骨的水灌进口鼻,赵青朵被呛得拼命咳嗽,手脚并用地在水里扑腾。裴尘尽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水里划动,带着她朝有光的方向游去。

      不知道游了多久,他们终于爬上了一处岩壁。赵青朵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冷得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裴尘尽倒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赵青朵喘了一会儿,积攒了一点力气,艰难地翻身去看他。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一大片冰面。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额头滚烫——这是受了重伤之后的高热。

      “裴尘尽。”她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裴尘尽!”她加大了力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赵青朵慌了。她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翻出伤药和绷带。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药粉撒了一地,绷带掉进了水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拿出伤药和绷带,开始处理他左臂的伤口。

      伤口很深,深到能看到骨头的白。赵青朵咬着嘴唇把药粉撒上去,然后用力地缠上绷带。整个过程中裴尘尽都没有醒,但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感觉到了疼痛。

      赵青朵包扎完他的伤口,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她脱掉自己身上的湿衣服,把包袱里的干衣服全部拿出来裹在他身上,又从包袱底部翻出一个暖身符,激活之后塞进他怀里。

      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赵青朵坐在裴尘尽身边,抱着膝盖,看着黑暗中的他。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轻浅到有时候会让她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

      黑暗中,只有远处暗河的流水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赵青朵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你这个傻子。都让你走了,你不走。非要逞强,非要装帅,现在好了吧?躺在这儿不知道能不能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我会感激你?”

      裴尘尽没有回应。

      赵青朵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用你帮我挡的。我又不是没有长腿,我会跑的。你干嘛要替我挡?你……你又不欠我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裴尘尽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她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

      “欠的。”

      赵青朵猛地抬起头。

      裴尘尽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微的光。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用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你欠我什么?”赵青朵的声音有点抖,“你说清楚。”

      裴尘尽看着她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

      “你……给了我一个东西。”他说得很慢,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一个……我以为永远都不会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裴尘尽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赵青朵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握住了她的手指。那只手在发抖,力道轻得像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会难受。”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活着也会难受。”

      赵青朵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用力地眨着眼睛,想把眼泪逼回去,但它们不听话,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裴尘尽的手微微收紧,把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

      黑暗的地下洞穴中,暗河在远处静静地流淌,水滴从头顶的岩壁上一滴一滴地坠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浑身湿透的人蜷缩在角落,彼此的体温融在一起,在寒冬的地下撑起一小片温暖。

      赵青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跟裴尘尽说话,说废话,说胡话,说她在合欢宗躺平摆烂的快乐生活,说她在秘境里摘到玉髓灵芝时的心情,说她第一次看到他时觉得他长得真好看。

      她觉得他可能没听到,因为他一直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徘徊。

      但她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指似乎又收紧了一点。

      第二天——或者第三天?赵青朵在地下分不清时间——裴尘尽的高热终于退了。

      他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好,即使修为大跌、身受重伤,恢复速度也远非常人能比。退热之后他虽然还是很虚弱,但已经能站起来走动了。

      赵青朵领着他沿着暗河往下游走,希望能找到一个出口。地下洞穴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岔路多得像蜘蛛网,她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段路就会在岩壁上刻下标记。

      裴尘尽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亮光。赵青朵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洞口。

      然后她愣住了。

      洞口外面是一片极为开阔的谷地,青山环绕,碧水长流,阳光从头顶的蓝天倾泻下来,洒在谷地的每一寸土地上。谷地中央有一片湖,湖水清澈见底,湖边长满了各种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但最让赵青朵震惊的不是这片谷地的美,而是正前方那座宏伟的大殿。

      那是一座用白色玉石建造的宫殿,通体莹白,雕梁画栋,檐角飞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殿前方的广场上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复杂的符纹,隐隐散发着灵力的波动。

      赵青朵慢慢地张大了嘴巴。

      “这是……上古遗迹?”她喃喃自语。

      身后传来裴尘尽的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是。”

      他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白色大殿上,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波澜。

      “这里面……有什么?”

      裴尘尽沉默了片刻:“活路。”

      赵青朵狐疑地看着他。

      但裴尘尽没有进一步解释,抬步朝大殿走去。赵青朵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大殿的门是敞开的,像是在欢迎他们进入。走进去之后,赵青朵才发现这座大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顶高耸,上面绘制着精美的壁画,画的是远古时代神魔大战的场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大殿的尽头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摆放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的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篆文,镜面却出奇地光滑,没有一丝锈迹。

      赵青朵走到铜镜前,好奇地凑近看了看。

      镜子里映出的竟然不是她的脸,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单薄的衣裳,赤着脚,站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把整片雪原都照亮。

      他的身后是一座巍峨的山门,山门上的匾额写着四个字:天枢剑宗。

      赵青朵猛地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裴尘尽。

      裴尘尽也正看着铜镜,他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几分。

      “那是……你?”赵青朵的声音有点涩。

      裴尘尽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镜中的画面变了。小男孩长大了些,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天枢剑宗的弟子服,正跪在一片寒冰之上。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正用一种冰冷的声音说着什么,赵青朵听不到声音,但她能看懂老人口型。

      “无情道,断情绝欲。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你。你是天枢剑宗的首徒,是修真界的未来,是一柄没有感情的剑。”

      小男孩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在冰面上,留下三个浅浅的血印。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簇微弱的火焰,灭了。

      镜中的画面继续变化。小男孩长成了少年,少年又长成了青年。他练剑、他修行、他斩妖除魔。他的修为越来越高,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他的表情越来越少。他像一柄被精心打磨的剑,锋利、漂亮、无坚不摧,但也冰冷、坚硬、毫无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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