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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宸华故梦(四) 栖梧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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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宫今日来了位稀客。
秦钰原本正倚在窗边翻一卷旧书,听见宫人通传时还以为是哪个不得不见的大人物,直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跨进门来,她才微微愣住。
凤千颜。
望舒夫人的养女,听说本是望舒夫人娘家的侄女,父母双亡后望舒夫人见她可怜便带在身边。宸华王也很宠爱她,虽然她并非亲出,却还是封了公主。秦钰之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两回,从没说过话。
今日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春天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
她长得真的好好看。秦钰心想,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秦姐姐!"凤千颜也不认生,几步走到秦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笑着说,"我听穆哥哥提起你,就央求他带我来见你了。"
秦钰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看,却不见凤千穆的影子。
"怎么不见太子殿下?"她问。
凤千颜"哎呀"一声,回过头去,果然殿门处空空荡荡。她蹙了蹙眉头,转身就往外跑,没过多久便把凤千穆从廊下拖了进来。凤千穆被她拽着一只袖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挣扎,任由妹妹将自己拉进殿中,在秦钰面前站定。
秦钰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有些意外。昭华王后与望舒夫人势同水火,朝中无人不知,凤千穆是昭华王后的嫡子,按说与望舒夫人这一脉该是针锋相对的,没想到他与凤千颜关系这样好,竟还愿意陪她来栖梧宫。
凤千颜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凑近秦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道:"秦姐姐你长得像仙女一样,怪不得父王喜欢你。但是你也没比我大多少,还要伺候父王太委屈了。"
这话来得太过直白,殿内安静了一瞬。
凤千穆咳了一声,声音低而沉:"休得胡言乱语。"
凤千颜撇了撇嘴,倒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瞧着秦钰。
秦钰没有接话。
她看着凤千颜,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赫连雅,她小时候的玩伴,也是这样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笑起来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暖烘烘的。那时候秦钰是女儿身,却不得不以太子之姿立于人前。到了该娶太子妃的年纪,她左右为难,赫连雅知道她的秘密,却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她。
两个人就这么做了几年的假夫妻。旁人眼里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是一对好闺蜜。
赫连雅还在苍狼国,秦钰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想到这里,心头忽然有些发涩。她垂下眼睫,将那股情绪压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角。
凤千颜安静了一瞬,忽然轻声问:"秦姐姐你想家了?"
秦钰抬眼看她:"没有。"
"你好奇怪,"凤千颜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明明就是有。你看你刚才的眼神,就像我以前养的那只小狸猫,下雨天蹲在廊下看着外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秦钰不知该说什么。
凤千颜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那只手温热而柔软,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以后我会把你当做家人一样,"她说,"希望这样你能过得开心点。"
这句话轻轻落下来,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秦钰怔怔地看着她,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动了动嘴唇,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凤千颜像一阵风,来得突然,走的时候也利落。她拉着凤千穆的袖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秦钰摆了摆手:"秦姐姐我改日再来!"
从那之后,凤千颜果然隔三差五便往栖梧宫跑。有时带一包苍狼国的奶皮子,有时带一盒草原上才有的风干羊肉,有一回甚至拎了一小坛马奶酒来,非要秦钰尝尝。
"我托人从苍狼国带回来的,"凤千颜献宝似的把坛子放在桌上,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奶香便漫了出来,"这酒不怎么烈,酸酸甜甜的,你肯定喜欢。"
秦钰看着那坛酒,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味道。从前赫连雅在时,每年入冬都要给自己酿一坛马奶酒,说是她阿妈教她的方子,旁人做不出这个味儿来。秦钰素来不擅饮酒,唯独她酿的能喝上几杯。赫连雅便笑她,说阿钰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喝我一个人的酒了。
那坛马奶酒搁在桌上,坛口的泥封是青灰色的,上面还印着一枚模糊的狼头印记。秦钰伸手摸了摸那个印记,指尖有些发凉。
凤千颜见她神色有异,也不追问,只是把酒倒了一小碗推到她面前:"尝尝嘛。"
秦钰端起来抿了一口。酸,而后是微甜,奶香在舌尖漫开,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叠又错开。她垂下眼,将碗放下,轻声说了句"好喝"。
凤千颜便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又给她续了半碗。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在苍狼国的见闻:草原上的那达慕大会今年格外热闹,有个摔跤手连赢了十三场;边城的集市上有人卖雪貂皮子,要价高得吓人;还有一回她偷偷溜出宫去,在城郊遇到一队苍狼国的商旅,那领头的胡商送了她一把牛角梳子,上头刻着弯弯绕绕的突厥文。
宸华王不怎么拘束凤千颜,只要她愿意,可以到处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秦钰便听着。那些地名、风俗、食物的名字,从凤千颜嘴里蹦出来,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湖里,在秦钰心底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秦钰很羡慕凤千颜,她活得如此自由自在。
她想起赫连雅也曾这样坐在她对面,比手画脚地讲草原上的事。她说春天的时候草场绿得能滴出水来,她小时候最喜欢光着脚在上面跑,草尖扎得脚心痒痒的;她说冬天最冷的时候,阿爸会把小羊羔抱进帐篷里,裹在羊皮褥子里跟人一起睡。
"秦姐姐?"凤千颜忽然凑近了些,歪着头看她,"你在发呆。"
秦钰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我很喜欢听。"
凤千颜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没有戳穿她。只是把碟子里最后一块奶皮子推到秦钰手边:"这个甜,你吃。"
秦钰低头看着那块奶皮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赫连雅也爱把好东西留给她。那时候她们在宫里的梅林间散步,赫连雅摘了枝头的红梅别在她鬓边,说钰儿你戴红色好看。又或者是在冬日围炉烤栗子,赫连雅把最甜的那一颗剥出来递到她嘴边,非要她张嘴。
都是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此刻想起来,每一桩都清晰地浮在眼前,像隔着薄薄一层水膜看河底的卵石,轮廓分明,触手却凉。
凤千颜看到秦钰难过,便往她身边挪了挪,把自己肩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臂上,像一只暖乎乎的小兽挨过来蹭了蹭。什么也没说,但那个温度就那么贴着,不声不响地传过来。
栖梧宫的窗半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桂花的甜。秦钰低头咬了一口奶皮子,奶香浓郁,在唇齿间化开。
她忽然想,如果赫连雅此刻在这里,大概也会喜欢凤千颜这个丫头的。
凤千穆今日也来了,依旧坐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手边一盏茶从热放到凉也没见他喝几口。他一只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秦钰和凤千颜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秦钰低头咬奶皮子时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那目光太轻,轻到秦钰若不刻意去寻,便根本察觉不到。
凤千穆本以为秦钰是个冷冰冰的人,他却在这些缝隙里,一点一点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秦钰。她吃到甜的会眯眼睛,听到苍狼国的旧事会沉默,被凤千颜闹得没办法时会无奈地叹气,叹气里却藏着纵容。她并非没有喜怒哀乐,只是把它们藏得太深,深到若非借着凤千颜这面幌子,他永远也窥不见。
他心里清楚这行径有多卑劣。借着妹妹的天真烂漫做遮掩,像窃贼一般,从她们寻常的对话里偷走她的欢喜、她的怅然、她不经意间流露的柔软。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每一个神情他都记住了,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偷偷将它们收好,像攒一件永远不敢送出去的礼物。
他靠这种方式了解她,也靠这种方式靠近她。哪怕这靠近隔着一层旁人,哪怕她从头到尾都不曾正眼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