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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平潮 哥哥陪弟弟 ...

  •   第五天。
      陆晏行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翻出了一本旧病历。
      病历不是父亲的,是那个女人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印着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字样。
      他犹豫了一下,翻开了。
      入院记录、病程记录、出院小结。一页一页,记录着那个女人生命中最后几年的轨迹。
      “患者情绪高涨与低落交替发作,躁狂期表现为过度创作、言语增多、睡眠减少;抑郁期表现为木僵、拒食、自杀观念。”
      最后一页的出院小结上写着一行字:“患者于X月X日从病房窗户坠楼,经抢救无效死亡。”
      陆晏行合上病历。
      “你在看什么。”
      沈知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他穿着那件白色的旧T恤,手里端着一杯水,大概是刚吃完药。
      “没什么,你妈以前的病历。”
      “哦,”沈知予走进来,从陆晏行手里拿过病历,随手翻了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个东西你还留着。”
      “爸留着的。”
      “他居然没烧掉。”沈知予把病历丢回桌上,“我妈的东西他当年基本都烧了,画、衣服、照片。全都烧了,就剩阁楼上那几箱我藏起来的。”
      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妈跳楼那天,我在学校上课,放学回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爸去医院处理后事了,保姆躲在厨房里哭,我站在门口,看见鞋柜上有一张纸条,是爸写的——‘你妈走了’。”
      “就四个字,连个句号都没有。”
      他把玩着手里的水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后来我去医院了,爸不让我进去,说太吓人了。七楼,他说,面目全非。我就站在太平间外面,隔着一道门,想我妈最后在想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她在想爸。”
      他喝了一口水。
      “她跳下来之前,用口红在病房的墙上写了爸的名字,写了好多好多遍,一整面墙都是,护士说擦都擦不掉。”
      陆晏行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沈知予放下水杯,“我妈不是病死的,她是爱死的。”
      陆晏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太爱爸了,爱到骨头里,爱到血液里,爱到连发疯都忘不掉。”沈知予抬起眼睛看着陆晏行,“你说,这算不算一种遗传病。”
      “别这样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躁郁症有遗传倾向,医学上是有定论的。我得了我妈的病,也得了我妈的……”
      他停住了。
      “算了,不说这个。你今天还要整理东西吗?要不要帮忙。”
      他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刚才那番话从来没有说过。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切换让陆晏行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不是躁郁症的那种大起大落,而是一种更细碎的、更频繁的波动,像是在两个频道之间快速切换。
      “你今天的药吃了吗。”
      “吃了,刚吃的,你看我手里的水还没喝完。”
      “全量?”
      沈知予沉默了一秒。
      “全量。”
      “你犹豫了一下。”
      “我在想哥哥什么时候变成精神科医生了,这么专业。”
      陆晏行站起来,走到沈知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嘴。”
      沈知予愣住了。
      “张嘴,让我看看。”
      “……你还真不信我。”沈知予笑了一下,张开嘴,抬起舌头。
      舌下没有未溶解的药片。
      陆晏行退开一步。“抱歉。”
      “没关系。”沈知予合上嘴,笑容没有消失,“外科医生的职业习惯嘛,我理解,检查清楚了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和陆晏行面对面站着,明明比陆晏行矮了大半个头,却有一种奇怪的气势。
      “我不会骗你,我说过,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大概只有一两秒的时间,他就继续往外走了。
      但陆晏行看见了。他看见沈知予扶门框的那只手,指节发白,用力到关节都凸起来。
      “你站住。”
      沈知予停下来。
      “你头晕。”
      “没有,就是起猛了。”
      “你转过来。”
      沈知予慢慢地转过身,他的脸色很正常,表情很正常,一切都正常。但他的手在身侧轻轻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了没事……”
      “沈知予。”
      沈知予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他的表情垮下来,只是一瞬间,像是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终于被主人允许休息一下。
      “两三天吧。可能是换季的原因。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换季会头晕?”
      “郁期来的前兆,身体先有反应,然后才是情绪。”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可能会下雨。陆晏行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搭在脉搏上。心率偏快,节律还算整齐,但力度很弱。
      “你贫血。”
      “可能吧,不太爱吃饭。”
      “你早上吃了什么。”
      “咖啡。”
      “中午呢。”
      “没吃。”
      陆晏行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有沈知予烤的面包,还有一些青菜。
      他拿出鸡蛋和青菜,开始做饭。沈知予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站在那干什么,坐着去。”
      “哥哥会做饭?”
      “煮面总会。”
      他烧水、下面、打蛋、烫青菜,动作不算熟练但有条不紊。沈知予没有去坐着,就一直靠在门框上,用一种陆晏行读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的。”
      “以前是以前。”
      “你什么时候学的。”
      “医院值班的时候,食堂关了,外卖不好吃,只能自己做。”
      面煮好了,陆晏行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吃。”
      沈知予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碗面。热气腾腾的,鸡蛋是溏心的,青菜烫得刚好,面条上撒了一点点葱花。
      他没有动筷子。
      “不吃?”
      沈知予低下头,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然后第二口,然后第三口。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晏行看到他握筷子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不好吃?”
      沈知予摇了摇头。
      “好吃。”他的声音有些闷,“很久没人给我做过饭了。”
      他继续吃,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陆晏行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和耳朵。耳朵是红的。
      吃到一半,沈知予停了下来。
      “哥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你弟弟,还是因为别的。”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陆晏行。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引诱,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认真。
      “因为我答应过爸。”
      沈知予的眼睛暗了一下。
      “哦。”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也因为你是我弟弟。”
      “嗯,”沈知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含糊地应了一声,“弟弟。”
      他把那一碗面全吃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端着空碗站起来去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盖过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沉默。
      下午沈知予在地下室里画画,陆晏行在楼上继续整理父亲的书房,两个人隔着两层楼板,互不打扰。
      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把满屋子的灰尘照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陆晏行翻完了最后一个柜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知予在地下室里待了三个多小时,没有出来过一次。
      躁期的时候他可以画一整天不休息,但沈知予说现在可能是郁期要来了。
      陆晏行放下手里的东西下楼。
      地下室的楼梯还是那么陡,灯泡还是没有修好,他摸着墙壁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某种动物在压抑地喘息。
      他加快脚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里面很暗,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照不亮整个空间。
      沈知予蜷缩在墙角的地上,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他的画架倒了,画笔散了一地,颜料盘里的颜料正在慢慢流淌,像是一道一道彩色的伤口。
      “沈知予。”
      陆晏行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
      沈知予的身体在发抖,很剧烈地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动。
      “我没事。”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过一会儿就好。”
      “你这样叫没事?”
      “真的,每次都是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你让我自己待着就行。”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陆晏行把他从墙角拉起来,沈知予没有反抗,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一样软塌塌地挂在陆晏行手里。
      他的脸终于从臂弯里露出来。
      眼睛睁着,但里面是空的。
      那种空不是平静的空,是所有的东西都被抽走了的空,连痛苦都不剩下的空。
      “你看,”沈知予扯了一下嘴角,“没哭,从来不哭,我妈疯了以后还知道哭,我连哭都不会了。”
      陆晏行把他横抱起来,他太轻了,轻得不正常,像是一具只有骨架的模具。
      沈知予没有挣扎,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攥住了陆晏行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怕自己被丢下去。
      “……你第一次这样抱我。”
      陆晏行抱着他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
      “小时候我发烧那次,”沈知予把脸埋进陆晏行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也是这样抱我的,从阁楼一直抱到楼下。那时候我想,要是能一直发烧就好了,这样你就一直抱着我了。”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后来真的经常发烧,体质差,动不动就感冒,每次生病你都照顾我。我就在想,我大概是故意的,故意不盖好被子,故意淋雨,故意生病。”
      “沈知予。”
      “是不是很恶心,”他笑了一下,笑声撞在陆晏行的锁骨上,“拿自己的身体要挟你,从小就会耍这些心机。”
      陆晏行没有说话,抱着他走到客厅,把他放在沙发上。沈知予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料,不放。
      “松手。”
      “不要。”
      “我去拿毯子。”
      “那你快点回来。”
      陆晏行上楼拿了一条毯子下来,沈知予还是刚才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他的眼睛追着陆晏行的身影,像是怕他凭空消失。
      陆晏行把毯子盖在他身上,“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状态。”
      “昨天,”沈知予的声音很轻,“昨天下午开始就觉得不太对。今天早上起来就知道要来,所以早上喝了咖啡没吃别的。吃不下。”
      “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沈知予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你治不好我,你是外科医生,你的刀只能切掉坏掉的部分,但我坏的不是能被切掉的东西。”
      他把毯子往脸上拉了拉,盖住了鼻子。
      “哥哥,你现在知道了吧,我就是这样。好的时候像着火,坏的时候像死掉。你以为地下室里那些画是我有多爱你,其实那只是我发病的时候停不下来。等坏的时候来了,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甚至不想看任何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会拖累你,会一直拖累你。你想走的话……”
      “我说了不走。”
      陆晏行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盒新买的碳酸锂,掰了一粒放在手心。
      “吃药。”
      沈知予从毯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药片,又看了看陆晏行。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专门去给我买药了。”沈知予接过药片和水杯,手指碰了碰陆晏行的手心,“为什么。”
      “因为你吃完了。”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陆晏行没有接话,沈知予把药吞下去,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把空杯子递给陆晏行。
      “谢谢。我会还你的。”
      “还什么。”
      “还你对我好的这些,我没什么能还的,但我可以吃药。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尽量不让自己烂掉。”
      他重新缩回毯子里,闭上眼睛,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他的脸色本来就很白,现在更是白得几乎透明,太阳穴下的青筋隐约可见。
      陆晏行坐回沙发上。
      沙发很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海浪声和沈知予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沈知予动了动,他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放在沙发上,手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只手很瘦,手指细长,指腹上有常年握画笔磨出的茧,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陆晏行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知予十岁那年,在海边被贝壳划破了脚,他蹲下来帮他清理伤口。
      沈知予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掐出了好几个半月形的印子。
      后来印子消了,但那种被攥住的触感一直没有消退。
      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他会不自觉地摸一摸手背,好像那些半月形还在那里。
      现在那只手就放在他面前,等待的、不催促的、只是放在那里的。
      陆晏行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沈知予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他的。
      很凉,像是在冷水里泡过的。
      他们就那样握着,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某种古老而永恒的节拍器。
      沈知予忽然开口了,闭着眼睛,声音含糊得像是快要睡着。
      “爸爸死的时候,我回来,看见你站在殡仪馆门口。你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好陌生。三年没见,我差点认不出你。但我只看了一眼就又认出来了,一眼就够了。”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在想,完了,这三年的药白吃了,三年的治疗白做了。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见你,心就又跳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结果忽然发现还活着。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因为你还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声。
      “所以你不能死,你不能出事,你得好好的。你是医生,你能救很多人。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什么事,如果那些你能救的人因为你不在了而救不了,那是我的罪过,是我欠的命。”
      陆晏行握紧了他的手。
      “别瞎说。”
      “不是瞎说。你是好人,哥哥。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跟你姓了同一个姓。”
      陆晏行没有说话,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姓陆,我姓沈。连同一个姓都算不上。”
      沈知予笑了一下,还是闭着眼睛。
      “但没关系,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哥。法律上的,血缘上的,都无所谓。我说你是我哥,你就是,谁说都不管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
      握着陆晏行的那只手仍然没有松开。
      “我想睡一会儿,你不要走。”
      “不走。”
      “你会在这看着我。”
      “嗯。”
      “你真好。”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握着的力道慢慢松了,但手指仍然搭在陆晏行的手心里,像是睡着了的猫还搭着爪子在猎物身上,不是要抓着,而是确认对方还在。
      陆晏行低头看着他的手。
      这双手画了成千上万幅他的画像、这双手握着画笔的时候稳得像雕塑、这双手现在松松地搭在他的手心里,每一根手指都纤细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折断。
      他想起地下室里的那些画,成千上万的,挂满墙壁的,堆满地面的。每一笔都是用这样的手画的。一笔一笔,画了五年。
      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潮水正在退去,退潮的时候海浪声会变远,像是大海在轻轻地叹气。
      陆晏行忽然想起沈知予说过的一句话。
      他站在地下室的黑暗里,说,欢迎参观我的地狱。
      现在陆晏行坐在这里,握着沈知予的手,看着他在毯子里蜷成小小一团的睡姿,忽然有了答案。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地狱。
      这是他们的。
      ……
      沈知予睡了四个多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罩着沙发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他的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是从深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
      第一感觉到的是温度,手心里是暖的,他的手还握在陆晏行的手里,被捂得很暖,不再是冰凉的了。他动了动手指,确认了一下:不是梦。
      “醒了。”
      陆晏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知予慢慢翻过身,仰面朝上。
      陆晏行还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就着落地灯的光,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
      “我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饿不饿。”
      “有一点。”
      陆晏行松开他的手站起来,“粥在锅里热着。”
      沈知予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他把刚才被握过的那只手举到眼前,张开又握紧,像是要确认关节还能正常活动,然后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按压在心脏的位置上。
      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刚睡醒的人,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
      陆晏行端着粥走出来的时候,沈知予已经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头发睡得翘起了一撮。他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热的,放了皮蛋和瘦肉,咸淡刚好。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喝点。”
      “你吃了吗。”
      “还没。”
      沈知予把碗推过去,“一起吃。”
      陆晏行看着那碗被喝了两口的粥,犹豫了一下。沈知予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又拿了一个碗和一把勺子。
      他把粥分成两份,多的那碗放在陆晏行面前。
      “你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粥,灯光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客厅的其他部分都隐没在黑暗里。窗外的海是黑色的,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海面。
      “今天下午,”沈知予开口,“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谢你给我煮粥。”沈知予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是谢谢你没有松手。”
      陆晏行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瞬。
      “你睡了四个小时,一直没松。”沈知予说,“中间我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感觉到你还在,就又睡过去了。我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在家里睡不着,在医院也睡不着。吃药能睡着,但那种睡是昏过去的,醒来头很疼。今天下午不一样,是暖的,很暖。”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
      “你大概不知道,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行走的安眠药。”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裹着毯子往楼梯走。
      “今晚不用热牛奶了,我觉得今晚也能睡着。晚安,哥哥。”
      “晚安。”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背影被落地灯的光拉得很长。
      “明天早上的煎蛋,还是半熟的对吧。”
      “对。”
      “好,多放一点黑胡椒,上次太淡了。”
      “你自己来。”
      沈知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行,我明天早上去叫你。”
      他上楼了。
      陆晏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剩下的粥喝完。
      洗碗的时候他想,今天下午那四个多小时里,他一直没有松开沈知予的手。
      不是因为忘了,也不是因为怕吵醒他,是因为不想松。
      是因为那只手太凉了,他怕松开之后,它会重新变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过沈知予的那只手,手心很暖。
      他用力攥紧,又松开。
      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
      他把水关了,在厨房的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睡觉。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十四岁的沈知予,穿着校服,背着画板,站在老宅门口。
      他走过去想说话,沈知予抬起头,十四岁的脸和十九岁的脸重叠在一起,用一种分辨不出年龄的声音说: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梦里的他说,嗯,回来了。
      梦里的沈知予笑了,露出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喊他哥哥时的笑容。不熟练的、怯生生的、好像生怕做错了什么的笑。
      梦里的他伸出手,把十四岁的沈知予抱住了。
      梦里的沈知予说,哥哥,我喜欢你。
      梦里的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海天交界处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手机上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八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着梦里那句“我知道”。
      那不是一句回应,不是一个承诺,甚至不算是接受,但那也不是拒绝。
      他想起沈知予说的:“你不说,是因为你不想说,你不想说,是因为你不敢说。”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他比陆晏行自己更了解陆晏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平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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