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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阳台 受害者遇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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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华创的事。
那几笔大额转账的日期和金额都记下来了,回去之后要重点追。如果能查到收款方是谁,这条线就能继续往下追。
但现在还缺一个关键证据。
华创的实际控制人到底是谁?
吴建华只是一个挂名法人,真正做主的人从来不露面。方主管那个样子,明显知道内情,但他不敢说。
回去之后,得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沈队。”
温如昼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什么事?”
“您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周启明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周队,什么事?”
“深圳那边怎么样?”周启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查到了一些东西,回去再说。”我顿了顿,“您找我有什么事?”
“本地有新情况。”周启明压低声音,“鸿运案的一个报案人,今天早上在家中自杀了。”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
“什么情况?”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投了八十万进去。昨天刚知道她的投资可能拿不回来了,今天早上就在家里吃安眠药走了。”周启明叹了口气,“人已经送到医院了,命是保住了,但情况不太好。”
我沉默了几秒。
又是八十万。
鸿运案的受害者里,这种投入养老钱的老人太多了。八十万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全部积蓄,是一辈子的血汗钱。钱没了,人也就垮了。
“我知道了。”我说,“还有其他事吗?”
“先把手头的案子办好。”周启明说,“老太太的事我会处理,你们尽快回来。”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沈队?”温如昼的声音很轻,“出什么事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坐在对面,手里的书已经放下了,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一个报案人自杀了。”我说,“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的表情变了。
“自杀?”
“对。”我顿了顿,“昨晚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是因为钱拿不回来了吗?”
“可能吧。”
她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每年经侦都会办很多案子,每个案子背后都有无数个家庭。有些家庭能扛过去,有些家庭扛不过去。扛不过去的那些,要么家破人亡,要么妻离子散。
这就是非法集资的代价。
但没有人会提前告诉你这些。
晚上八点,我们到了本市。
站台上人来人往,我拎着行李走在前面,温如昼跟在后面。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味道,跟早上深圳的空气很像。
“沈队。”她突然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
“今天的事……”她犹豫了一下,“那个老太太的事,您别太放在心上。”
我皱眉:“什么意思?”
“我不是在安慰您,”她笑了笑,“我是说,这种事以后可能还会遇到。办这种案子,迟早要面对这些。”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站在灯光下,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神很平静。
“知道了。”我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跟进案子。”
“您呢?”
“我回队里一趟,把今天查到的东西整理一下。”
她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出站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沈队。”
“嗯?”
“记得吃晚饭。”
我没说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队里,我把今天的调查材料整理了一遍。
华创投资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从银行流水来看,这家公司至少有三十笔以上的可疑交易,总金额超过三千万。这些钱分散在几十个账户里,转来转去,像是在故意混淆资金来源。
但有一点很奇怪。
这些钱的最终流向,目前还追不到。有几笔大额转账在转到某个账户之后,就突然消失了。那个账户的开户行显示是香港的一家银行,但没有更多的信息。
香港。
又是香港。
我把材料收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办公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里灯火通明,高架桥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人正在被鸿运这样的公司欺骗,有多少人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把这些人都找出来。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温如昼发来的消息。
“沈队,您还在队里吗?”
我回了一个字:“在。”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消息。
“晚饭吃了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没动过的盒饭,回了两个字:“还没。”
然后她的消息就来了:“我也没吃,一起?”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敲门。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温如昼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您不回我消息,我就自己来了。”她笑了笑,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和饭团,不嫌弃的话一起吃?”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没在意,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拆开一盒关东煮开始吃。
“吃啊。”她指了指另一盒,“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那盒饭团。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了一句:“沈队,今天在高铁上,您接的那个电话,是不是跟您父亲有关?”
我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吃关东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监狱那边打来的。”我说,“说我父亲的遗物还没人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需要去处理吗?”
“可能吧。”
她没有再问。
我也没有再说。
吃完东西,她把垃圾收好,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沈队您也别太晚。”
“温如昼。”
她停在门口,回头看我:“嗯?”
“明天跟我去一趟省城。”
她愣了一下:“省城?”
“我父亲的遗物在省监狱管理局。”我说,“得去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平静取代了。
“好。”她说,“几点的高铁?”
“下午两点。”
“那明天上午先把手头的东西交接一下。”她想了想,“还有,沈队,省城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我帮您查一下路?”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被我看愣了,笑了笑:“怎么了?”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你回去吧,明天见。”
她点点头,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她在走廊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笑。
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但我知道,我刚才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主动告诉她,要带她去领父亲的遗物。
这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想让别人陪我去面对那些东西。
第二天上午,我们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了老赵。
“鸿运案的后续调查先停一下,”我跟老赵说,“我去省城一趟,下午回来。这期间如果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沈队,您放心。”老赵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您去省城是……?”
“私事。”
老赵没再问。
中午十二点,我和温如昼出发去火车站。
下午两点的高铁,到省城大概三个小时。
这次我没有开车,因为省城的路我不熟,她说她可以用导航。
检票上车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这次买的是一等座,座位宽敞很多。我坐下之后,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准备在路上继续整理鸿运案的材料。
她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
这次她没有主动跟我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把手机递过来:“沈队,您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新闻链接,标题是《鸿运投资公司受害者家属维权,遭遇“踢皮球”》。
我点开看了看。
文章里写的是一个受害者家属的遭遇。他父亲投了五十万进去,前几天刚知道钱拿不回来了,去找鸿运公司发现已经跑路了,去报案又说案子还在调查中,让回家等消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在网上发帖求助。
“这种事很常见。”我把手机还给她,“被骗了的人,往往不知道该找谁。”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她问。
我想了想:“先把案子办好。让每一个受害者都能拿到自己应得的东西。”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个小时后,高铁到站了。
省城比本市大很多,车站也气派很多。我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两个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往出站口走。
“沈队,监狱管理局在哪个区?”她掏出手机看地图。
“滨江新区。”我说,“离这儿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很健谈,一路上都在聊天,说省城这两年发展得不错,哪里又盖了新楼,哪里开了新商场。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心思却在想别的事。
父亲的遗物。
八年了。
八年里,我无数次想过要去领那些东西,但每一次都放弃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他走的时候,我没能在身边。
他入狱的时候,我也没能去看他。
他活着的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问他身体怎么样,告诉他我一切都好。
他回信总是很短,只有几句话:身体还好,不用担心,好好工作,不要牵挂。
最后一封信是他在狱中去世前一个月写的。
信里只有五个字:爸爸是清白的。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不会骗我。
车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前停了下来。
省监狱管理局。
我下了车,看着那栋楼,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沈队?”
温如昼站在我旁边,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走吧。”
我推开大门,走进去。
接待室在二楼,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到我们进来,抬起头问了一句:“什么事?”
“沈正渊的遗物。”我说,“昨天有人给我打了电话。”
女人翻了翻电脑记录,点点头:“您是家属?请稍等,我帮您查一下。”
她站起来,走进后面的档案室。
我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
“沈队。”温如昼站在我旁边,声音很轻,“您没事吧?”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从档案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两个纸箱。
“这是沈正渊的遗物。”她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请在这里签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纸箱。
一个箱子比较大,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日用品”。另一个箱子比较小,上面写着“文件”。
我没有动,只是盯着那两张纸箱看了很久。
“沈队?”温如昼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您要不要先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笔。
签完字,我捧起那两个箱子。
比我想象的轻。
“沈队,我来拿吧。”温如昼伸手要接。
“不用。”我没有让开,“我自己来。”
她没有再坚持,只是站在我旁边,陪着我往外走。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得惨白。风有点冷,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站在台阶上,把箱子放在地上,点了一根烟。
温如昼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烟抽到一半,我开口了:“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他的日记。”我指了指那个小箱子,“还有他写给我的信。”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
我掐灭烟头,弯腰拿起箱子:“走吧,去吃饭。”
“去哪儿?”
“随便找个地方。”我顿了顿,“我饿了。”
她笑了一下,跟上来:“附近有一家面馆,我刚才查的,听说还不错。”
我没说话,但脚步快了一点。
面馆就在街角,装修得很简单,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老李面馆”。
我们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围裙,笑呵呵地问我们要吃什么。
“两碗牛肉面。”我说,“一碗多放葱,一碗少放。”
“好嘞。”
老板转身去后厨了。
温如昼看着我:“沈队,您还记得我口味?”
我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猜的。”
她笑了笑,没再问。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我低头吃面,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
吃完结账,走出面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叫了辆车,送她回酒店。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回头看着我:“沈队,明天……您打算怎么办?”
“看看他的日记。”我说,“然后回去。”
她点点头:“那我明天陪您。”
“你不用——”
“沈队,”她打断我,“我想陪您。”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车灯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她笑了笑,钻进车里:“明天见,沈队。”
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箱子。
父亲的日记。
他在里面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我要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
她说得对,她想陪着我。
但这件事,最终只能我自己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