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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赵知行一岁 ...

  •   赵知行一岁零两个月的时候,会走路了。

      赵小满录了视频发给林静。小家伙穿着淡黄色的连体衣,扶着茶几站起来,摇摇晃晃迈出两步,扑通坐在地上。她不哭,自己爬起来,又迈两步。

      配文:“她不肯让人扶,非要自己走。”

      林静回复:“像你。”

      赵小满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她现在是陈建的妻子,王秀英的女儿,赵知行的妈妈。她在上海有一套贷款没还完的房子,一份做了三年不想再换的工作,一个每月准时还房贷的账户。

      她很少想起从前的事了。

      只是偶尔,在加完班的深夜,在地铁站拥挤的人潮里,在菜市场看见顶花带刺的黄瓜时,她会想起一个名字。

      林静。

      她们偶尔见面。频率从每周变成每月,从每月变成一季。见面也不说什么,就是在便利店坐坐,喝一杯关东煮,问问彼此近况。

      林静在敬老院做了两年义工,后来正式入职,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她喜欢。她说那些老人不记得自己昨天吃了什么,但记得六十年前初恋的名字。

      赵小满说,那我六十岁也会记得你。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然后赵小满说,我开玩笑的。

      林静说,我知道。

      她们都没有再提那封请柬,没有提那条“幸福”的消息,没有提那个在便利店门口转身离开的黄昏。

      那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水流还在,石头不动。

      ---

      赵知行三岁那年夏天,王秀英来上海长住。

      老头子走了。赵建国七十三岁,脑溢血,倒在家门口的水果摊前。王秀英打120,跟车去医院,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人没救回来。

      丧事办完,赵小满把母亲接来上海。王秀英不肯来,说自己一个人能过。赵小满说,知行想外婆了。

      王秀英来了。

      她带了一只红色帆布拉杆箱,还是十几年前那只,轮子早就不行了,换了新轮子。还带了一只蓝白条纹编织袋,里面装着腌好的咸菜、晒干的长豆角、自己做的香肠。

      赵知行不怕生,外婆外婆叫个不停。王秀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赵小满看见她把知行抱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有天晚上,知行睡着了。王秀英坐在客厅里择豆角,赵小满在旁边叠衣服。

      “妈。”赵小满开口。

      “嗯。”

      “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王秀英择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他说,这辈子对不起你。”

      赵小满没说话。

      “他说你小时候他老是忙店里的生意,没空陪你。你考上大学那年,他其实去南京看过你,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

      赵小满愣住了。

      “他怕你不想见他。”

      沉默了很久。窗外是上海夏天的夜晚,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他还说,”王秀英顿了顿,“让我以后对你好点。”

      赵小满看着母亲。王秀英低着头择豆角,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根一根,银亮亮的。

      “那你对我好点吗?”赵小满问。

      王秀英没抬头。

      “我不会。”她说,“你小时候我就不会。你爸也不会。我们家的人,都不会。”

      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抬起头。

      “小满,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只晓得人要结婚、要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你。我以为这是对你好。”

      她看着女儿。

      “要是你觉得这不是好,那你告诉妈,什么是好。”

      赵小满看着她。

      三十四年了。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四年。

      “妈,”她说,“你不用改。你就这样待着。”

      “我就想知道,你不骂我的时候,心里是在乎我的。”

      王秀英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水池。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

      赵小满坐在原地,听见母亲在水声里吸鼻子。

      她没有走过去。

      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

      那年秋天,林静去了一趟南通。

      不是通州区,是狼山。

      她一个人坐长途大巴,从上海到南通,两个半小时。车上大多是回乡的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用方言聊天。她听不懂,也不试图听懂。

      狼山不高,她慢慢爬上去。沿途有香客,有游客,有挑着担子卖橘子的小贩。

      山顶有一座庙,门口卖香烛的老太说,求姻缘很灵的。

      林静没求姻缘。

      她买了三炷香,在香炉前站了很久,没有点。

      她不知道该求什么。

      求母亲原谅她?还是求自己原谅父亲?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原谅什么。

      下山的时候,她在山脚买了一袋橘子。卖橘子的老农说,自家种的,甜。

      她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酸的。

      她站在路边,把那个橘子吃完了。

      回到上海已经是傍晚。她从长途客运站出来,汇入地铁站的人潮。下班高峰,站台上挤满了人,空气浑浊,脚步声杂乱。

      她挤上地铁,没有座位,站在门边。

      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一明一灭。

      她闭上眼睛。

      想起那年外婆在天井里腌黄瓜,阳光从葡萄架上筛下来,落在她的小板凳上。

      想起母亲离开那天,玄关的光线,橘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想起父亲那封信,歪歪扭扭的字,最后一句写着“你好好照顾自己”。

      想起赵小满在菜市场门口回头,把带花的黄瓜塞进她手里。

      她的手心仿佛还有那一点温热。

      地铁报站:徐家汇到了。

      她睁开眼,下车,走出站。

      外面是上海九月的夜,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

      她走回自己的公寓,开门,开灯。

      她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杯,握在手心。

      窗外万家灯火。

      她一个人坐着,慢慢喝完了那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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