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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顾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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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扬将注意力从疼痛感移开，抬头望了望湛蓝色天空，耳边吹拂而过轻微冷风，他享受独处时的宁静。
是从什么时候学会人前笑意盈盈？是从什么时候学会两幅面孔示人？又是从什么时候……他弄丢了顾杨？
在那场梦里，他被黑暗逼仄，被压抑裹挟，到最后，谁都不要他了，他到不了爱与宽恕的彼岸，也涉不过波涛汹涌的海。
十二岁那年，办完父亲的身后事，偿还完所有欠款，顾杨跟着妈妈搬到陵县，杨柳的娘家，屋里很长时间没人居住，楼道扶手落满灰尘，钥匙旋转开锁，扑面而来一股潮湿霉味。
顾杨揪住杨柳衣角，屋内没有开灯，感觉阴森森的，他有些害怕。
杨柳尽力维持住体面，转身安抚他：“杨杨，这是外婆的家，妈妈的家，也是你的家，小时候你来过的，你忘了？”
记忆对于太小的孩子是没有办法存留的，顾杨记住的只有照片里外公外婆的脸，他们在顾杨四五岁的时候就不在了。
杨柳迈进屋内，伸手触碰到墙壁开关，没有交电费，灯光没有反应，紧接着，她三两步上前，拉开客厅窗帘，自然光泻了进来。
“杨杨，你先自己玩会儿，妈妈得先把家里打扫一下，等下再出去买些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她努力露出笑脸，做着重新开始的心理建设，即使身边没有那个至深至爱之人的陪伴，生活也同样需要往前走，她还没有走出来，却急需走出来，因为顾杨在等着她。
顾杨逆着光，望着她的笑容，他始终觉得妈妈笑起来是世界最好看的人，那怕是带有勉强的笑容，他跑过去抱住她，给她温暖，近一年时间，他经常抱她，毕竟大人也是需要安慰的。
“妈妈……杨杨会听话的……等长大以后……杨杨带你回有爸爸的那个家。”
这天，是顾杨记忆里父亲去世后，最快乐的一天。
他陪着妈妈一起打扫屋子，一起在厨房做饭，顾杨不会做饭，唯一的建树止步于剥蒜，刺鼻的油烟味呛的他不停咳嗽，他也没有离开厨房，单单闻着那股味道，他都感觉很幸福。
饭菜平常，配料简单，每一口送进嘴里他都细细品尝，他想这辈子都记住这个味道。
“妈妈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
顾杨毫不吝啬笑脸。
“净会拍马屁，怎么跟你老爸一个模样？”
不经意间还是会提起那个不在的人。
空气安静了五六秒。
顾杨喉间有股涩意，花了好大力气克制住酸咽，低头连连刨了好几口饭，装着被呛到：“妈妈……咳咳……杨杨不骗人的……咳咳……骗人是会变成小狗的。”
他试图拿自己转换杨柳的注意力。
杨柳心里明白，浅浅笑着给他倒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母子二人相视而笑。
吃完饭后，杨柳带他在街道转了转，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几支蜡烛，感觉天暗了，便回去了。
时间来到九点，县城不比市区，此时，出租都已收班回家，杨柳点燃蜡烛，放在床头，蹲在床边哄顾杨睡觉，她轻轻揉弄他的头发，温柔地跟他说：“杨杨，妈妈明天得出去找份工作，赚些钱，马上你就要上初中了，将来还得上大学，妈妈得攒些钱为后面做打算，明天你自己好好在家里待着，饭菜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再吃，这样的日子大概要过一段时间，等妈妈找到工作，稳定下来，日子就好过了。”
顾杨躺在被窝里，乖乖地看着她，点头应声。
他一惯乖巧，从不给家庭增添负担。
杨柳给他一个额头吻，帮他盖好被子，掐灭光亮，关上房门。
杨柳外出找工作的日子，顾杨独自在房间学习初中课程，自律是他的习惯，学习跟玩闹他掌握得很平衡，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着，杨柳迟迟没找到工作，过了三十五岁的年龄，服务员嫌弃她老了，收银员嫌弃她学历低了，别人挑她，就跟菜场挑白菜一样，蔫了的是没有人要的。
每晚回来她很累很累，对未来的焦虑不安折磨着她，好几次顾杨起夜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厨房偷偷掉眼泪，成年人的世界，他无法介入，他无法明白世界上最好的妈妈，美丽，勤劳，善良，为什么得不到一份工作？
大概暑假结束，杨柳找到份在一家酒店点菜的工作，当时，他只顾沉浸在妈妈有工作的喜悦中，比自己考了双百还要雀跃，完全没意识到，因为这家酒店老板，他即将跟妈妈渐行渐远。
顾杨第一次见他，是某次放学回家，他是同班同学朱轩的父亲，开着奥迪来接他，手上戴了块金表，看上去很有钱的样子，他们两个对顾杨而言都是陌生人，不需要留下任何印象，他背着书包，绕过车，飞奔回家，想着妈妈在家里做饭等自己。
开门而入，欣喜落地。
家里没有人。
妈妈……又在加班吗？
他失落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耳边响着秒针走过的声音，墙上的挂钟，顾杨闲来无事给它换了电池，自觉地走进房间，拿出作业册，初中课业繁忙，每一科都有作业，做完的时候，时间将近9点。
肚子饿了，打开冰箱什么都没有，他跑到楼下便利店买了包方便面，顾杨很不喜欢方便面，爸爸住院的时候，妈妈长时间守在医院，家里批发了好几箱方便面，各种口味，陆骁家经常叫他过去吃饭，次数多了，他不好意思，借口吃过了，然后关在家里吃泡面。
洗完碗，门外响起开门声，顾杨兴冲冲跑去开门，他看见门口站着妈妈和一个男人，放学见过的男人。
“你就是顾杨？”
朱明微微躬身，脸上带着笑意，表现出友善。
顾杨怔怔的，眼前的一幕，他似懂非懂，步伐后退几步。
“杨杨，叫朱叔叔，以后你们经常见面。”
一时间鼻子就酸了，他红着眼睛怪罪似地抬头望着杨柳，不可置信他看见的。
她要有新家庭了吗？
他转身逃进房间，反锁上门，将自己缩成很小一团蜷在墙角，浑身颤栗着，他恐惧，恐惧自己与妈妈的关系中即将闯进两个陌生人。
那天晚上，杨柳敲了很久的门，说了很多心里话，或许不是出于爱情，她单纯想为他俩后半生寻个依靠，顾杨泪流满面，听着妈妈哭诉的声音，倔强地没有开门，整整一夜不曾与她和解。
妈妈寻求自己的体谅，那这个世界谁又来体谅他呢？
直到第二天上学，他才不得不打开房门跟她说上两句话，语气冷淡，伤人伤己。
学校门口，他遇见了朱轩，同样的地点却不再是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孩子不似成年人伪善，不喜欢谁，讨厌谁，从来表现坦荡，昨天，朱明带他见过了杨柳，他知道自己即将多出一个妈和一个哥哥。
朱轩明目张胆地表现出对顾杨的厌恶，顾杨同理，还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两人就已水火不容。
富家少爷很会给脸色，好几次饭局，他借口饭菜难吃对着杨柳摔盘子，朱明深度溺爱他，百般哄他，杨柳也在一旁好声安抚，顾杨看在眼里，他不信妈妈看不出来朱轩不喜欢她。
可看出来又能怎样？她选择了身边的丈夫，选择了依附于身边的人。
见不到杨柳的日子，朱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玩弄顾杨身上，学校里，拿纸团扔他，用黑板擦砸他，或者拉他进厕所，好几个人一起围殴他，顾杨会反抗，玩命的反抗，衣服在纠缠中撕开缝，皮肉在暴力下渗出血。
他回家将学校发生的事情告诉杨柳，结果，她只是紧紧将顾杨搂在怀里，哭着告诉他学会忍耐，自欺欺人地叙述着，以后会幸福的。
学校渐渐成为了炼狱，不知是谁编排出带有颜色的闲言碎语，他独自承受着阴阳怪气的欢声笑语，他越来越学不会笑，行为也变得格外极端。
顾杨学习天份极高，在学习暴力方面也是出类拔萃，仅仅一个学期，所有人对他的印象全变了。别人欺凌他，他以同样的手段欺凌回去，打架不要命的狠劲儿迅速帮他吸引到一群同类，从此，他身边多了帮“志同道合”的朋友。
烟气弥漫的厕所，隔间角落蜷缩着几个哆哆嗦嗦的少年，他们是朱轩的伙伴，也是当初跟着群殴他的人，顾杨叫停住动手的人，唇角微勾，眼睛里透出玩味，自己带有节奏性地狠狠踹了几脚。
那些人痛不欲生地发出求饶般的惨叫声。
顾杨陶醉在这道美妙旋律里，只想听的更久一点，受害者成为了施暴者，他寻不到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