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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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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忠回来了。
路家产业遍布大江南北,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路忠只是走马观花地查访了其中几处地区。不过吴锦衣和路苍霖的目的本就只是要一个答案而已,并非全部的账本。
答案已然揭晓,路忠便带着能用的暗帐信息转回极乐净土。
路苍霖把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扔进一旁的炭盆里,静静地看着纸张在靠近木炭的一瞬被烤成黑色,紧接着蔓延的黑色被刺眼的火焰穿透,直到纸张燃尽,炭盆恢复平静。
纸上是路忠刚刚默写下来的暗帐铺名和固定人员,路苍霖已反复记在心里。
如今明账暗帐的记录他均已在手,其中产业涵盖之广几乎涉及各行各业,然而,却独独少了一个渗透各行各业的重要行当——钱庄。
路家所有的银钱都走通源钱庄,而通源钱庄却并非路家的产业。
账本中的答案,路苍霖已在吴锦衣后面送来的账目中得到——路家产业的经营没有问题,只是盘账后明账上的钱在通源钱庄转了一圈,总是时不时地少一些,并不定数,有时多有时少,在账面上并未做遮掩。
连他这样刚学看账本的人都能发现,路青枫不可能不知道,这只能说明,通源钱庄上的账目,是家主默许的。
如此看来,路青枫设置暗帐的意图,又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也许并非路苍霖以为的单纯低调——单独劈出来的暗帐,避开了通源钱庄。
既允许,又回避。通源钱庄和路家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只可惜路忠管的暗帐一向不与通源钱庄交涉,其中关窍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路苍霖叹了口气,他以前养尊处优万事不管,如今竟是连自己家的事都要借他人之手才能窥探一二。
这秘密盖着一层纱,不知与灭门之祸是否有关。
毕竟,如今看来,通源钱庄已是路家灭门的最大得益者。
“忠叔,你说除了钱庄,人人都离不开的,还有什么。”路苍霖看着炭盆,漫不经心地问。
“吃穿住行,离不开的,”路忠琢磨,“饭庄,布庄?”
路苍霖闭上眼,把暗帐上的所有铺面人员在他脑中排成地图,“以后洛南的经营重心便放在饭庄布庄上。”
洛南,正是通源钱庄发源之处。
如今他解了毒,有时间,还有在蛰伏中学会的耐心,不管是通源钱庄还是修罗殿,与路家灭门有关的任何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路忠点点头,又问,“那其他地方的要怎样安排?”
“暂且不动,我,”路苍霖轻抚着册本的手指攥了攥,神色其实有些犹豫,他心里有些筹谋,却仍下不了行动的决心,“很快便有安排。”
路忠看着路苍霖吊在胸前的胳膊,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紧闭的屋门便被一脚破开。
“刚做好,热热地吃正好。”云寒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糖芋苗风风火火闯进来,又反着腿把门“哐当”踹上,看见路忠站在一旁,客气地点了点头,招呼道:“回来了,厨房做了不少,你也去吃一碗。”
路苍霖对路忠点点头,示意他先去休息。
云寒衣的目光在路忠身上一掠而过,便挤在路苍霖面前,端着那碗糖芋苗全神贯注地搅动,碗勺碰撞着,雾白的热气盘旋着,他强调,“芋苗是我亲自挖的。”
“你挖的,更好吃?”路苍霖跟着笑,忍不住打趣。
“那是自然,这里头甜的可不止桂浆红糖,”云寒衣得意非凡,勺子跟着响得更加清脆,他勾着眼尾瞟过来,“你要尝仔细。”
一口下肚,软糯的芋苗裹着滑腻的藕粉,香甜的红糖里隐约泛着桂花的清润,路苍霖眯着眼认真品味,只觉得暖进了心坎儿。
“好吃吗?”云寒衣连着喂了几勺子,盯着路苍霖被热气呵得红润的嘴巴,问。
路苍霖笑着点头,拿起帕子想要擦一擦唇边沾着的残渣。云寒衣喂起吃的来一口也不停,非把人噎得满嘴才罢休。
帕子还没递到嘴边,便被一只手抢了先,云寒衣四指蜷着抬起路苍霖的下巴,拇指轻轻揩着他的唇,描绘着嘴唇的轮廓,把沾在唇珠上的一滴红糖藕粉细细抹匀。
“好吃么?”云寒衣咽了口唾沫,舔了舔手指,把脸凑到路苍霖眼下,又问。
路苍霖想起昨晚的葡萄,耳垂跟着烧起来,警告似的瞪了云寒衣一眼,立刻别过头,拿帕子捂上嘴,却瞥见路忠仍站在门口,眼神发直地看着他。
“忠叔,”红润从耳垂一路烧到双颊,路苍霖故作镇定道,“还有事?”
路忠看了云寒衣一眼,支支吾吾地念叨着“没事”,便慌乱地退出房间,迈过门槛时被绊了一脚,推得门框吱嘎乱响。
午后的日影被晃动的门板闪得七零八碎,云寒衣眯着眼看了会儿,走过去把门关上,再回身时笑得像沾染了日光,问,“晚上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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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过一夜,直到日上三竿,路忠在院子里转了不知多少圈,正屋的房门才打开,云寒衣迤迤然走出来,转了转脖子又抡了抡胳膊,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溜达着朝厨房而去。
路忠躲在廊柱后面,待到人渐渐走远,便立刻闪身进了屋里。路苍霖正坐在镜子前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由着小蝶给他梳头束发。
路忠一夜睡得辗转反侧,加之月余奔波,脸色略有憔悴,进屋一瞧,路苍霖眼下的乌青不比他少,睡到天光大亮,满脸却是操劳过度似的疲惫。
路忠抬眼偷偷打量了一圈内室,见婢子正抖着被子铺床,两个绣着鸳鸯交颈的缎面枕头并排放着,看得他触目惊心。
他昨日瞧着不对,晚间便刻意跟人打听了几句,听雨轩的仆从顾念着他是路家的老奴,话说得含蓄。他本还期盼着是自己想多了,此刻也不得不信了。
“忠叔。”路苍霖恹恹地对路忠招呼了一声。
立了片刻,两下无声,路忠犹豫了一会儿,道了声“少主”,又是无话。
梳好了头发,等屋里伺候的人全都退了出去,路苍霖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才说,“我正有事要你做,本想待你休息几日再说。”
路忠嘴里说着不敢,便往前走了两步,等着路苍霖发问。
问的自然是那些箱子里的物什,可惜路忠只管送,除了他采买的新物什和路青枫特意交代过的玉屏风,里面的其他东西却并不知为何物。
对此路苍霖并不意外,只说箱子如今都放在东厢,让路忠得空去整理一下,看看里面的老物件可有认得的。
路忠答了是,仍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路苍霖觉出他是有话要说,便也不催促,耐着性子喝茶醒神。
如今肩膀已要大好,可从断肩那日起,每夜搅扰的他不得安眠的噩梦就从未断过,也许是因为知道了凶手是尹墨,唤醒了已被遗忘的可怖经历。
即便是二十五岁的路苍霖,第一次看到欢喜罗汉凶残的杀人手法时,也是骇然至极,更何况当年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厉鬼般的尹墨、生命的威胁,还有本应是个信任之人却对他使出毒针灭口的五老峰叛徒,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每一样都是毁天灭地的认知颠覆和精神刺激,而那一日的路苍霖却独自一人,在五老峰后山一一经历。
后山的凶案原象在尘封的记忆里被唤醒,那不可磨灭的恐惧如影随形,侵扰着路苍霖的每一处神经。
每每陷入梦魇,都是云寒衣在身旁攥着他发汗的手心,用一声声的“阿霖”把他唤醒。
药王菩萨换了几副安神的药来,都不见效,后来云寒衣索性抱着他睡,虽不能解了梦魇,倒总能在第一时间听到他呼吸的变化,立刻把他从被追逐的噩梦里解救出来。
他已不记得尹墨的长相,也瞧不真切梦里追着他的那个人影,可那敲骨吸髓的压迫和恐惧,却时时笼罩着他,便是醒来,都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毒解了,但似乎身体里还残留些什么东西。
“少主……”
路忠又喊了一声,可是能说什么呢?他虽然年纪大,算得上老资历,但也只是个听差的。哪怕太白山还剩个师弟甚至再小一辈,此刻都能规劝两句,但他不行。
路苍霖温和地看着他,从那为难痛惜的神色上约莫猜出路忠想说的话。
“洛南有处老宅,名上不是路家的产业,荒废了多年,这次老奴特意去看过,大约是安全的。”路忠找到一个切入口,小心翼翼地试探,“洛南与极乐净土不算远,耽误不了每月的清毒。”
路苍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可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并非出自对路忠的不信任,只是“任何人”,就是除了云寒衣以外的“任何人”。
“名上不是?那实际是不是?”路苍霖明白路忠话里的意思,没接下,问了别的。
“不是路家的,”路忠只能先答了问话,“是早年间帮洛家置下的,后来住在里面的人死了,便就一直空着,到今日有二十多年了。”
路家的房产他不敢去动,走到洛南忽然想起当年他还是个跑腿的小厮时,曾被路青枫派来打点宅子里的丧事,之后那宅子便空了下来。虽名义上是洛家的房产,但从置办到打理都是路家出钱出力,后来洛家也没派人来交接宅子,就那么不清不楚地撂下了。
那是他第一回出门跑差事,做得机灵,因此被路青枫看中,渐渐管起了外头的买卖。后来年岁长起来,有了些历练,路青枫心血来潮设了暗帐,便顺理成章提拔他成了暗帐的管事。他觉得正是自己的转机,隐有自得,因此对这件差事印象颇深。
“洛家?五老峰的先掌门?”路苍霖随口问道。
“正是。”
路忠神色有些尴尬,那宅子牵扯些长辈的风流艳史,他不知该不该告诉路苍霖。
“关于洛家,你知道多少?”
知道了五老峰遇刺案的真相,路苍霖和云寒衣便对洛玉松上了心,只是陈年旧人,能打探到的实在有限。
“洛家是洛南的大户,听说祖上是做玉雕起家的,后人也有做过官的,到洛先掌门这一代时家产丰厚但人丁凋零,嫡脉已是单传。洛先掌门少时拜进了五老峰……”
“既然洛家是洛南的大户,在本地置办房产的事又怎会托给父亲?”
路苍霖打断路忠背家谱似的答话,这些都是明面上众所周知的。他本以为路家与洛家交好多年,也许路忠会知道些外人不知的,可转念一想,那时路忠只是个跑腿小厮,的确未必知道多少。
“里面住的是个女子,大约,”路忠揣摩着用词,“大约是不能让人知道。”
“洛家的外室?”一瞬的诧异,路苍霖直白地总结。
路苍霖会诧异不无道理,虽然他对洛玉松已没有印象,却是见过几次洛夫人的。
早年洛夫人病有好转时总来看望他,美艳的容颜盛满哀思,一身素衣衬得五官越发憔悴,每次都是坐在一旁看着他默默流泪。
只是那时他身上的毒刚得控制,十分不稳定,不巧每次洛夫人来时他都毒发得厉害。
此刻回忆起来,路苍霖只能隐约能记起那双本应美得惊心动魄却被泪水盖住的丹凤眼。
郁郁寡欢总是伤身,后来洛夫人缠绵病榻直到逝世,还总不忘派人来询问他的病情。他本以为洛氏夫妇的感情应是极好的,不想洛玉松竟会早有外室。
“可能是。”路忠点头,含蓄道:“丧事都是掌门人安排的,洛家没人出面。”
那就果真是了。既是洛家安排人住下的,便是有关系的人,丧事却又没人来,那便是关系不在明面上的人,一个不能让人知道的女子,除了外室,还能是什么身份?
路苍霖点点头,这样曲折来历的房产,对他来说的确是安全的,也许将来用得上。
“那女子可有孩子?”路苍霖忽然问道。
他能在遇刺中活下来,虽已记不得详情,也明白必然是得了洛家父子的相护。洛家自此绝了后,虽非他之故,他总要知情感恩。若洛家有流落在外的遗孤,他对此有义不容辞之责。
“有,发丧时有个男孩扶灵。”
“男孩?”路苍霖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是……”
路忠从路苍霖的反应中恍然,解释道:“这事有二十多年了,当年那孩子约莫八九岁,十分知礼,丧事办完,还托老奴向掌门人转达谢意,感激帮扶之情。”
“不是洛家的孩子?”路苍霖有些失望。
既然那男孩知晓路家,自然也该知道洛家,后来洛先掌门亡故都未曾听闻他的存在,而且年岁也大了点。
二十多年前八九岁,他出生时洛玉松大约还未曾娶亲,对婚嫁之事江湖人向来不看门第,又何必置之府外隐而不宣。
“这也不稀奇。”路忠道。
孤儿寡母难以生活,带着孩子做了别人外室。他没见过那女子真容,但殓妆人是他请的,倒是听见那人叹了一句红颜薄命,可见是有几分姿色的。换做常人,已死了几日,再姣好的容貌也成了枯枝败叶,哪还有一声身后惊叹。
路苍霖对这桩陈年旧事再无兴趣,意兴寥寥地敷衍了一句“嗯”。
“少主,”路忠咬咬牙,又把话题转回去,“这么久了,少主如何打算?要不要给重掌门递个信儿?”
路忠谨记着路青枫生前的话,但他说的未必就是重岩。重岩是一门之掌,自会爱惜羽毛,怎会与魔教有所钩连。以路忠的浅薄想法,将消息递过去,说不定重掌门会即刻揪出叛徒,保路苍霖平安。重岩是长辈,到时自能管教路苍霖迷途知返。
放松地靠在椅子上的背脊忽然本能地僵起来,路苍霖用尽所有的力气,也无法控制那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随着路忠的提及,他下意识里把重岩的脸贴在了梦里追逐他的人影上。
没错,五老峰的叛徒,他最无法怀疑的是重岩,但最怀疑的也是重岩。毕竟洛玉松死后,他是最大的受益者。
可是据打探来的旧事来看,重岩与尹墨,非但没有旧交,简直是水火不相容,更何谈信任合作?尹墨绝不会为重岩甘冒任何风险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见路苍霖不置可否,只呆呆地愣神,路忠又提议,“要不先与萧公子递个信儿?”
他思量着,萧肃总算是半个兄长,也有立场对路苍霖有所规劝。而且玉屏风也必然是萧公子痛快点了头,如此立场分明,必不会转头暗害路家。
五老峰的萧肃早年为师父洛玉松守丧,后来又闭门苦修,不爱凑热闹的场合,为人不尚张扬,每次来去极为低调。而路忠又常年在外办差,其实路忠也只是只闻其人,未有机缘见过萧肃本人。
但声名在外,总是个正派的人物,断不会对路苍霖误入歧途坐视不理。
路忠现在悔不当初,灭门之事对每个路家人的冲击都太大了,他听到消息时心里既悲痛又惊怕,平日的机灵只剩下呆木,空白的脑中只记得临出门时路青枫千叮万嘱一定要他亲手把玉屏风交到云寒衣手里并将“不必归还”的话带到。
玉屏风是五老峰的传世之宝,路忠听到交代时心里也十分惊愕,不明白路青枫怎么敢许下这样的话。他当时手里拿着玉屏风,不能违背已成“遗命”的叮嘱,的确是有点不敢去五老峰。
那时他实在应该先找萧肃求助,将路苍霖还活着的消息告诉重岩,而不是来极乐净土求助云寒衣。
路苍霖回过神,疲惫地点点头,“有机会我会与他联系的。”
二十年前五老峰行刺时萧肃才过十岁,而且萧肃是洛玉松倚重的弟子,既没有杀人的动机又没有与尹墨勾结的能力。五老峰有叛徒,第一个便可排除萧肃。
既然如今五老峰也成了他的潜在敌人,那萧肃便是他势在必行要争取过来的人。
“少主,极乐门乃是魔门,人人不齿。”路忠见怎么说路苍霖都不肯松口,心里着急,话便脱口而出,“那云寒衣是怎样的人,少主将来要振兴山门,怎能与魔门……”
紧闭的门又被“咣当”一脚踹开,云寒衣懒洋洋地负着手走进来,刻意亲昵地捏了捏路苍霖的脸颊,道:“西边的头一茬冬笋,连夜送来的,今晨刚到,拌点泡椒,配米粥吃,还是面汤?”
“时鲜的东西,怎么做都好吃。”路苍霖点头,认真与云寒衣点评,“配小米粥就很好,简单爽口。”
日子里的烟火气,便是一屋两人,三餐四季。一顿无足轻重的早饭,也该倍受重视。
云寒衣朝门外挥了挥手,侯着的仆从立刻带上门,转身去了厨房。
房门一开一关,秋末的凉意悄无声息地吞噬着火盆燃烧的温度,一阵让路忠背脊发凉的寒意弥散开来。
云寒衣抬起路苍霖捏着茶杯的手腕,嚷了句“渴了”,便俯下身就着手将喝剩的半盏茶一饮而尽。
这一逾礼的暧昧举动惊得站在一旁的路忠两只眼不知该往哪里放,云寒衣还不肯罢休,一手接过茶杯一手捏着路苍霖的手指给自己擦嘴,露骨地调戏,“怎么你喝的茶总是甜的?”
路苍霖猜到云寒衣听见了刚才的话,心里不痛快,无奈地由着他闹腾。
路忠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不该悄默声退出去。
“你们刚才聊什么呢,继续啊。”云寒衣轻轻颠着手里的空茶杯,意味不明地的眼神只落在茶杯上,谁也没看。
路忠打了个哈哈,开什么玩笑,他正背后说坏话呢,正主来了,怎么继续?
“忠叔,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自有分寸。”路苍霖对路忠敬重、珍重,可也没必要事事与他解释。
路忠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弓下腰,打算先退下,“少主……”
“哐当”一声,云寒衣将手中的茶杯墩在一旁的嵌汉白玉高几上,脆瓷与硬石撞击出震慑的声响。
“什么少主,那你现在的主子是谁?”云寒衣乜着眼,语气不善地打断路忠的话。
云寒衣从进屋便没给过路忠一个正眼,此刻冰冷的眼神投过来,冷得让他错以为自己一脚踏进了冰窖。他惊愕地看着云寒衣,又转向路苍霖,而后者只是伸手扶住乱转的茶杯,好似没有听到这声呵斥。
“若你还只是把他当少主,那便该忠心地追随你心里的主子而去,阿霖用不了有二心的人。”云寒衣步步紧逼。
路忠脸色微变,“老奴绝无二心。”
“就算阿霖还没正式接掌家业,当家人也只能有一个,”云寒衣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路苍霖转过头,对上路忠求助的目光,依旧目光温和地沉默着。
路忠愣了片刻,扑通一声跪向路苍霖,膝行两步,急急剖白,“少……主子,小人一片忠心。”
路苍霖这才探着身伸手虚虚扶了一把,笑道:“忠叔,你是家里的老人儿了,我全无经验,以后还要靠你才行。”
“小人不敢,主子吩咐,小人自当万死不辞。”路忠没借着虚扶起身,反倒将头叩得更响。
“嗯,”路苍霖也没再坚持,收回了手,淡淡说了一句,“你放心,路家的仇,我一定会报的。此事急不得,需得一步一步地走。”
路忠颓然地伏在地上,呜咽起来。他是路家的家生子,父母妻儿全都死在太白山上,路家的灭门之仇,也是他的灭门之仇。
他像顾念家人一样疼惜着路苍霖,嘴上却一直没改口,其实心里的确是有怀疑的,没把温和得连句重话都不会说的路苍霖真正当成可以倚赖的主子。
“去吧。”路苍霖和气地说,“很快又要劳你去奔波了。”
路忠擦了把眼,抬起头来时眼里闪动着不安,看见路苍霖从容坦然地接受着他的审视,心里忽然安稳下来。
路苍霖等他表了忠心才给下这句承诺,便是要先看他的态度——值不值得。
他自恃在路家是有资历的,对路苍霖存了审视的态度,等着看新主子向他证明能力,可他却颠倒了顺序,若他没守好本分,主子大可弃而不用,何必要向他证明能力。
他的确是糊涂了,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被藏在太白山百般保护着的小主人,而是路家新一代的当家人,是肩上扛着路家的仇恨和将来的家主,是要他绝无二心地尊崇和信服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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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路苍霖端起茶壶往杯子里续了半杯茶,没好气地塞进云寒衣手里,嗔怪地瞟了他一眼,“甜的,多喝点。”
“没你甜啊。”云寒衣翘着嘴角抿了一口,耍流氓似的把眼神往路苍霖的唇上乱飞。
“他是有忠心的。”路苍霖刚绷起来的脸立刻破防,叹了口气,既羞涩又无奈。
“忠心和放心是两码事,他如今关系太重,总要敲打着点。”云寒衣不以为然。
“若要人真心信服,总要做出点什么才行。”路苍霖怅然道。
路忠对路家是绝对忠诚的,可也的确只是把他当家里的小少爷,心里并没真正把他当家主,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他是要收服路忠,却没想到云寒衣用了这般直截了当的方法。
“何必这么麻烦。”云寒衣把茶水一饮而尽,将茶杯倒扣在桌上。
“若刚才他……”路苍霖看着倒扣的茶杯,杯沿洇出一圈水渍,把话咽了回去,云寒衣的“用不了”是什么意思,其实不必问出口。他抿了抿唇,接着道:“他姓‘路’,我不想伤他的心。”
刚才的事路苍霖并未制止,并不代表他赞同云寒衣的行事。手段是用给外人的,路忠是路家人,除了手段,还有感情。
只是云寒衣是为了帮他立威,他同样也要帮云寒衣立威,路忠若选择效忠于他,就必须要给云寒衣同样的尊重和敬畏。
私下里怎么冷脸闹脾气,他总不能当面先驳了云寒衣的面子。
“嗯,有些事,我来做。”云寒衣点头,认真地表示赞同。
路苍霖被气得没脾气,可他还是要说明白,“我有打算,让我自己来好吗?”
扣门声和米粥的飘香同时传进来,云寒衣拉起路苍霖,敷衍地点头,“知道了,先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