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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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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瑾是被阳光唤醒的。
厚重的遮光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了一道缝隙。清晨七点的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斜切进来,像一柄金色的刀,精准地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意识从睡眠深处缓慢上浮。
然后他感觉到重量。
祁望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沉沉的,带着熟睡的放松。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两人的腿在被子下交叠,形成一个自然而亲密的姿势。祁望的呼吸轻轻喷在他后颈,平稳绵长。
柯瑾僵住了。
不是反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过于强烈的感觉——温暖、安心、脆弱——冲击得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感受着腰间手臂的重量,还有隔着薄薄睡衣传来的体温。
昨晚他们确实只是睡觉。洗漱,换睡衣,躺下,关灯,在黑暗中小声说了晚安。然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规规矩矩地平躺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柯瑾不知道祁望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终于放任意识沉入黑暗。
而此刻醒来,身体却诚实得多。
柯瑾小心翼翼地想挪开一点,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祁望在睡梦中含糊地“唔”了一声,脸颊在他后颈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柯瑾不动了。
他闭上眼睛,让阳光继续照在脸上,让背后的温暖继续包裹着他。窗外传来这座城市渐渐苏醒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车流,楼下清洁工的扫帚声,不知哪家阳台传来的鸟鸣。所有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是从水下听到的岸上世界,朦胧而不真切。
唯一真切的是身后的呼吸,和腰间的手臂。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祁望的呼吸节奏变了。柯瑾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然后那只手臂很慢地、有些迟疑地收了回去。身后的温暖离开,床垫轻微回弹。
“……早。”祁望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柯瑾翻过身,面对他。祁望已经睁开了眼睛,但眼神还蒙着一层睡意,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和平日里那个冷峻严谨的音乐天才判若两人。这个发现让柯瑾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早。”他说,“睡得好吗?”
祁望眨了眨眼,似乎在评估这个问题。“没做噩梦。”最终他说,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我也是。”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谁也没先起身。阳光那道缝隙在移动,现在落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照亮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尘埃。
“昨晚……”祁望开口,又停住了。
“昨晚怎么了?”
“我是不是……抱你了?”问得有些小心。
柯瑾点头:“嗯。我也抱你了。”
这个回答让祁望的表情松弛了些。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柯瑾,而是碰了碰阳光照到的那片床单,指尖在光里显得透明。
“这样醒来,”他说,“不太真实。”
“什么不真实?”
“你在这里。我在你身边。没有争吵,没有要急着去处理的事,没有……”祁望的手指蜷起来,“没有害怕下一秒就会失去什么。”
柯瑾的心揪紧了。他伸出手,握住祁望蜷起的手指,慢慢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这是真的。”他说,“我在这里。你在身边。至于争吵和要处理的事……等会儿就会有了。但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祁望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我想吻你。”
不是询问,不是试探,只是陈述一个想法。柯瑾笑了,很浅的笑。
“那就吻。”
于是祁望凑过来,在晨光里吻了他。这个吻比昨晚的更清醒,也更温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某种笨拙的珍惜。唇瓣相贴,辗转,分开时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融。
“好了。”祁望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害羞的东西,“起床吧。今天还有很多事。”
柯瑾点头,却还是没松手。他看着祁望的眼睛,在那片深褐色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但清晰。
“祁望。”
“嗯?”
“我们会把日子过好的。”柯瑾说,语气笃定得像在承诺,“不管外面有多少麻烦事,我们会找到方法,把我们的日子过好。”
祁望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他先松手,坐起身,阳光落在他裸露的后颈和肩膀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柯瑾也坐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很默契地分别从床的两侧下去,走向各自的浴室。
这个早晨的相处模式定了调:亲密,但保留个人空间;靠近,但不急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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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酒店送来的,摆在客厅的茶几上。两人换了家居服,盘腿坐在地毯上吃。柯瑾注意到祁望把沙拉里的西红柿都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这个小习惯他以前就知道,但此刻看着,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王总九点半到。”祁望看了眼手机,“说要开个紧急会议。”
“关于什么的?”
“没说。但语气很严肃。”
柯瑾叉起一块煎蛋:“猜猜看?媒体又挖出新料了?还是林溪那边有新情况?”
“都有可能。”祁望顿了顿,“也可能是公司高层施压了。”
两人都沉默了。煎蛋在嘴里变得味同嚼蜡。
九点二十五分,门铃响了。柯瑾去开门,王总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公文包,脸色是少见的凝重。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公司的法律顾问张律师,另一个是公关总监李姐。
“进来吧。”柯瑾侧身让路。
三人走进套房,王总扫了一眼客厅,看到茶几上的早餐盘子和并排坐在地毯上的两人,眼神闪了闪,但没说什么。李姐倒是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打扰你们早餐了。”王总在沙发上坐下,“但事情紧急,我们必须尽快讨论。”
祁望起身去厨房煮咖啡,柯瑾把餐盘收起来。五分钟后,五人围坐在客厅,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却驱不散那股紧绷的气氛。
“两件事。”王总开门见山,打开平板电脑,“第一,Eclipse那边通过中间人递话了。”
柯瑾和祁望同时坐直了身体。
“递什么话?”祁望问,声音很冷。
“想‘和解’。”王总把平板转向他们,上面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他们愿意赔偿林溪的所有医疗费用、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金额可以谈。同时愿意协助‘穹顶之下’厂牌重组,提供资源和渠道。条件是……”
“条件是?”柯瑾追问。
“条件是我们放弃对舞台事故的进一步调查,对外统一口径说是‘意外’,并且……”王总顿了顿,看向两人,“并且你们两位,至少在公开场合,保持距离。”
房间里一片死寂。
祁望的手指捏紧了咖啡杯的把手,指节发白。柯瑾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们这是在承认事故是他们做的。”祁望的声音低得危险。
“邮件里没有承认任何事。”张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而冷静,“措辞非常谨慎,所有提议都建立在‘为了行业和谐’、‘避免不必要纷争’的基础上。就算我们把这封邮件交给警方,也构不成证据。”
“所以这是封‘友好协商’的邮件。”柯瑾冷笑,“用钱和资源,买我们的沉默。”
“可以这么理解。”李姐接过话,她的声音温和但坚定,“从公关角度,接受这个提议有好处。舆论现在对你们很不利,接吻照事件还没完全平息,如果再加上和Eclipse的公开冲突,对你们的事业会是致命打击。和解可以让事情尽快翻篇,你们可以专心做音乐。”
“那林溪的腿呢?”祁望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可能再也跳不了舞,这也能‘翻篇’?”
王总叹了口气:“祁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实是,就算我们坚持调查,结果也不一定乐观。工程公司已经把责任全揽了,Eclipse那边切割得很干净。没有直接证据,警方很难推进。”
“所以我们就该接受?”柯瑾看着王总,“接受他们用钱买断林溪的未来,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在这个圈子里和他们微笑握手?”
“这不是理想主义的时候,柯瑾。”王总的声音沉下来,“这是生意,是娱乐圈的生存法则。硬碰硬,你们碰不过星瀚娱乐。他们可以动用的资源和手段,远超你们的想象。”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大片光斑。但客厅里的气氛却像被冻住了。
“第二件事是什么?”祁望打破了沉默。
王总深吸一口气,切换了平板上的页面:“公司高层开了会。关于你们两位的关系……或者说,公众认知中的关系,需要做个决定。”
柯瑾的心沉了下去。
“接吻照事件虽然压下去了,但影响还在。”李姐接话,“粉丝群体分裂严重,品牌方持观望态度,媒体还在伺机而动。公司认为,现阶段最好的策略是……暂时解绑。”
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砸在两人之间。
“解绑?”柯瑾重复,声音发干,“什么意思?”
“意思是,未来半年到一年,你们减少同台,减少合作,在公开场合保持‘同事和朋友’的适当距离。”王总说得很快,像在背诵决定,“个人活动为主。柯瑾可以接一些影视剧OST,上综艺;祁望可以专心做幕后制作,或者开发个人音乐项目。等舆论完全平息,粉丝接受度提高,再考虑是否重新组合。”
“这是公司的决定?”祁望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建议。但……是强烈建议。”王总看着他,“祁望,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你必须明白,你们现在的关系——无论真实情况如何——在公众眼里已经成了争议焦点。继续捆绑,对你们的事业没有好处。”
“对我们的音乐呢?”祁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星光不眠》是我们一起做的,是‘穹顶之下’的基础。现在你让我们解绑,那厂牌怎么办?林溪还在医院,我们答应他要重建‘穹顶之下’,现在却要各走各路?”
王总也站了起来:“厂牌可以暂时搁置,或者以独立音乐计划的形式存在,不强调你们的个人身份。祁望,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有时候必须做取舍。”
“取舍?”祁望转过身,眼神锐利,“王总,你是在让我们在音乐和……和我们之间做取舍吗?”
问题直指核心。王总沉默了,李姐和张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柯瑾坐在原地,感觉手心在冒汗。
“公司没有权利干涉你们的私人关系。”王总最终说,语气缓和了些,“但公司有权为艺人的事业发展制定策略。现阶段,解绑对你们各自的发展最有利。至于私人关系……你们可以保持,但必须低调,非常低调。”
祁望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紧,走到阳台去接电话。
客厅里剩下四人,气氛尴尬。柯瑾盯着茶几上的咖啡杯,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扭曲变形。
“柯瑾,”王总的声音放软了些,“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也很难。你一直是个很敬业的偶像,把粉丝看得很重。现在的局面,肯定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柯瑾抬起头,“是好好做音乐,和值得信任的人一起。祁望是那个人,林溪也是。‘穹顶之下’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建立的,现在林溪躺在医院,你们却让我和祁望分开?”
“不是永远分开。”李姐试图安抚,“只是暂时调整方向。等风头过去……”
“风头什么时候会过去?”柯瑾打断她,“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做音乐,只要我们还有互动,就永远会有话题,永远会有争议。难道我们要一辈子躲躲藏藏?”
王总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阳台的门开了,祁望走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拿着手机,手指捏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谁的电话?”柯瑾问。
祁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柯瑾看不懂。然后他说:“我爸。”
“你爸?”柯瑾愣住了。祁望很少提起家人,更少主动联系。
“他说,”祁望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和星瀚娱乐的董事长上个月一起打了高尔夫。星瀚最近在谈一个海外合作项目,需要我父亲的公司在欧洲的资源。”
客厅里一片死寂。
王总的脸色变了,李姐倒吸一口凉气,张律师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柯瑾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所以,”祁望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我父亲‘建议’我,接受Eclipse的和解提议,和公司配合。他说……这是为了我的长远发展考虑。”
讽刺。巨大的讽刺像潮水般淹没了整个房间。
“祁望……”柯瑾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祁望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柯瑾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现在你明白了吗?”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为什么他们敢这么肆无忌惮?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被绑在无数条线上。我的线连着我父亲的公司,你的线连着你的偶像事业,林溪的线连着他的梦想。他们拉动其中任何一条,都能让所有人跟着动。”
柯瑾看着祁望的眼睛,在那片深褐色里看到了疲惫,看到了愤怒,也看到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那我们……”他的声音沙哑,“我们怎么办?”
祁望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疼痛。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接受和解,也不会接受解绑。如果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们屈服,那他们打错算盘了。”
王总站起来:“祁望,冷静点。你父亲那边……”
“我父亲那边我会处理。”祁望站起来,转身面对王总,“至于公司的发展策略,我和柯瑾需要时间考虑。今天先到这里吧。”
这是逐客令。王总看着他,又看看柯瑾,最终叹了口气:“好。你们好好商量。但尽快给我答复,Eclipse那边只给了三天时间考虑。”
送走王总一行人后,套房的门关上,世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祁望背对着柯瑾站在窗前,肩膀紧绷。柯瑾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背上。祁望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手覆上柯瑾环在他腰间的手。
“对不起。”祁望说,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道歉?”
“把你卷进这些事。”祁望转过身,把柯瑾搂进怀里,“我父亲,星瀚娱乐,这些商业上的肮脏事……本来和你无关。”
柯瑾摇头,脸埋在他肩头:“从我决定和你一起做音乐开始,就有关了。从我爱上你开始,就更是我的事了。”
祁望的手臂收紧了。两人就这样在晨光里拥抱着,谁也没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像是在汲取面对接下来一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