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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刘曼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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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有个监控摄像头。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刘曼看到林瑜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臂的纱布上。
“还疼吗?”她突然问,声音嘶哑。
林瑜坐下,赵然坐在他旁边。“还好。医生缝得很仔细。”
刘曼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林瑜的声音很温和,不像审讯,更像聊天。
“害怕被抓,害怕被关起来,害怕...”她顿了顿,“害怕再回到那种地方。”
“矫正中心?”
刘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查了。”林瑜翻开笔记本,“张青岚,你,张哲,都曾经在‘阳光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待过。那个地方五年前被曝光虐待学员,已经关闭了。”
刘曼的嘴唇发抖:“你们...都查到了?”
“还在查。”林瑜看着她,“刘曼,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在矫正中心,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张青岚又对你做了什么?”
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刘曼压抑的啜泣。
“我爸妈离婚后,没人要我。”刘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妈把我扔给了矫正中心,说我‘性格有问题,需要管教’。那里...根本不是管教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极其痛苦的事:“他们把我们关在小黑屋里,一关就是好几天。不给饭吃,只给一点水。如果哭,就电击。如果反抗,就打...用皮带,用棍子。”
赵然握笔的手紧了紧,但没说话。
“青岚姐是那里待得最久的人。”刘曼继续说,“她十六岁就被送进去了,因为...她父母说她‘不听话’。她教我如何在那种地方活下去: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可以偷偷藏食物,怎么避开那些...看守。”
“她保护了你。”
“嗯。”刘曼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有一次我发烧,他们不给我药,是青岚姐偷了退烧药给我。还有一次,我被关禁闭,她半夜偷偷从通风口给我扔饼干...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死在那里了。”
林瑜记下这些,然后问:“你们怎么出来的?”
“矫正中心被曝光后,关了。但没人来接我们...我和青岚姐都是。张哲那时还小,才十四岁,青岚姐是他姐姐,就带着他一起走了。”刘曼抹了把眼泪,“我们租了间地下室,三个人住。青岚姐打工养我们,但她没学历,只能做最累的活...后来她病了,需要钱做手术,我们借不到钱...”
“所以你们开始...”
“不是故意的!”刘曼突然激动起来,“最开始只是...青岚姐在网上认识了一些人,他们问她要不要‘帮忙’。就是...就是处理一些...医疗废弃物。”
器官买卖的委婉说法。林瑜和赵然对视一眼。
“第一次,是一个意外去世的人,家属同意‘捐献’,但...不是正规渠道。”刘曼声音越来越小,“青岚姐说她有护理知识,可以处理。我们拿到了钱,很多钱...够她做手术,够我们租好一点的房子...”
“然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林瑜轻声说。
刘曼点头,不敢看他:“后来,青岚姐说,为什么只处理死人?活人的器官更值钱...而且,有些人根本不配拥有幸福,他们的幸福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就像...就像矫正中心那些工作人员的家人,他们过得那么幸福,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亲人做了什么...”
“所以你们选择幸福的家庭下手。”
“青岚姐说,这叫...‘平衡’。”刘曼的声音里有一丝扭曲的虔诚,“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我们只是在制造公平。那些幸福的人,他们凭什么?他们做过什么值得那么幸福?我们...我们经历过那么多痛苦,为什么不能拥有幸福?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
审讯室安静了。这番扭曲的逻辑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张哲呢?”林瑜换了个话题,“他参与了多少?”
“阿哲...”刘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一开始不愿意。但他最听青岚姐的话...而且,青岚姐说,如果他帮忙,就永远不会把他送回那种地方。”
“你们威胁他?”
“不是威胁,是...保护。”刘曼坚持用这个词,“阿哲有哮喘,心理很脆弱。没有我们,他活不下去的。”
林瑜合上笔记本,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是受害者、现在却成了加害者的年轻女性。“刘曼,你后悔过吗?对那些孩子,对那些家庭?”
刘曼的眼泪再次涌出,这次是无声的,只有肩膀在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说:“那个花店的小女孩...温心。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她妈妈们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青岚姐说,这样的家庭是‘纯粹的幸福’,应该被解剖,看看内核是什么。”
“然后呢?”
“我...我下不了手。”刘曼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所以那天晚上,我失控了...我划了那么多刀,但每一刀都像划在我自己身上...青岚姐很生气,说我把现场弄脏了。”
林瑜想起花店满墙的血迹和那个潦草的“NEXT”。
“所以你写了那个单词?”
刘曼点头,眼泪滴在手铐上:“我想说,下一个...下一个我不想再做了。但青岚姐擦掉了,她说我们是一个团队,不能分开。”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刘曼已经精疲力尽,几乎是被搀扶着送回拘留室的。
走出审讯室,赵然长出一口气:“心理扭曲到这种程度...那个矫正中心,真是造孽。”
林瑜按了按太阳穴,手臂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们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而且形成了一套自洽的逻辑体系。这种罪犯最难对付,因为他们不认为自己错了。”
“张哲那边呢?”赵然问。
监控室里,白菜菜正盯着屏幕。画面中,陈延嵊坐在张哲对面,两人已经沉默了近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