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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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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里,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屏幕上,志村新八那张因恐惧、愤怒和崩溃而扭曲的脸被放大,他颤抖的控诉和最终扣下扳机的动作,在无声的监控画面里上演着一出惊心动魄的戏剧。
紧接着,两人熟练至极的处理现场一切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新八瘫坐在监控台前的椅子上,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开枪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烟灰终于不堪重负,断裂,簌簌地落在他沾着点点暗红的警裤上。
“啧,拍得还挺清晰,这监控探头质量不错嘛,早知道刚才拆走卖掉了。”
坂田银时一边熟练地操作着监控主机,删除着关键时间段的记录,一边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评价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评论一部乏味的电影。
“可惜了,只能物理销毁。”
他的话像针一样刺着新八的神经。销毁?就像销毁佐佐木进助存在的痕迹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
新八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未散尽的哭腔。重温自己杀人的全过程,无异于将血淋淋的伤口再次撕开,撒上盐。
银时操作完,直接粗暴地撬开主机箱,开始拆卸硬盘。他头也不回,红色的瞳孔在屏幕微光下闪烁着冷漠的光。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让你认清现实啊,小警察。”
他嗤笑一声,将拆下的硬盘拿在手里掂了掂。
“看清楚了吗?刚才开枪的那个人是谁?是那个每天骑破自行车下班、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敢回嘴的废物片警志村新八吗?”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新八面前,弯下腰,将脸凑近,迫使新八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瞳。
“不是哦。那是一个敢开枪杀人、敢把嫉妒和怨恨付诸行动的、崭新的你呢。怎么样?看到自己那副样子,感觉如何?是不是比平时那副窝囊样顺眼多了?”
他的话语如同毒液,缓慢而精准地注入新八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灵。
“我……我不是……”
新八徒劳地想要反驳,想要否认,但监控画面里那个狰狞的自己如同铁证,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击得粉碎。
“别急着否认嘛。”
银时直起身,将硬盘随手扔给正在往一个大袋子里装沾血塑料布的神乐。
“拿着,神乐,一会儿和前辈一起处理掉。记得分开扔,环保。”
“知道啦阿鲁!”
神乐接过硬盘,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袋子,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废铁。
银时再次看向新八,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愤怒、嫉妒、不甘,这些情绪很棒,不是吗?它们才是驱动这个世界的真实燃料。比你平时那些无聊的、虚伪的正义感和道德观有力多了。看看你,只是稍微释放了一点点,就做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呢。”
他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拂开新八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承认吧,小警察。你骨子里和我们是一样的。只是以前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得太久了。现在,枷锁碎了,感觉是不是轻松多了?”
轻松?
新八只觉得无边的沉重和窒息。但诡异的是,在银时恶魔般的低语和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红瞳注视下,一种扭曲的、黑暗的认同感,如同沼泽里的气泡,悄然从心底最污秽的角落冒了出来。
是的,他开枪了。
他杀了那个他一直嫉妒的人。那一刻,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打破一切的快感。
这个念头让他恐惧得几乎呕吐。
“好了,哲学课到此为止。”
银时拍了拍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神乐,现场处理得差不多了就准备撤。新人,把烟掐了,跟上。”
新八麻木地将烟头按灭在监控台的金属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他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但一种诡异的麻木感支撑着他。
离开监控室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已经黑屏的显示器。里面不会再记录下佐佐木进助的死亡,也不会记录下他们的到来。一切罪恶,仿佛都被吞噬进了这片电子设备的沉默之中。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回荡。银时走在最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歌。神乐拎着那个鼓鼓囊囊、装着血腥证据的袋子,轻松得像是在逛街。新八跟在最后,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来到楼下,佐佐木进助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角落里。银时用钥匙打开后备箱,里面空空如也。
“来,搭把手,把前辈请上车。”
银时示意新八。
新八僵硬地走过去,和银时一左一右,抬起被厚实塑料布包裹、用胶带缠紧的佐佐木进助的尸体。尸体沉甸甸的,隔着塑料布也能感受到那令人不适的软塌和冰凉。新八的手抖得厉害。
“啧,稳重点,别把礼物弄散了。”
银时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尸体被塞进了后备箱。关上箱盖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像是最终判决的音符。
“好了,神乐,你开这辆车,按老路线去老地方处理掉。弄得干净点,伪装成车祸,别又像上次那样留下车牌。”
“放心吧银酱!交给我了阿鲁!”
神乐比了个OK的手势,灵活地钻进了驾驶座。
银时则拉着新八走向另一条小路,那里停着他那辆看起来普通却暗藏血腥的轿车。
坐进副驾驶,新八系安全带的动作机械而迟缓。车子发动,驶离了警察局,将那座吞噬了罪恶的建筑抛在身后。
A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切如常,却又仿佛彻底不同。
银时开了会儿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侧过头,看着依旧失魂落魄的新八,忽然伸手,用食指的指背,极其缓慢地、近乎暧昧地蹭过新八的脖颈。
那里的皮肤温热,还残留着冷汗的湿黏,脉搏在他的指尖下剧烈而快速地跳动,如同受惊的鸟儿。
“还在害怕?”
银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
新八猛地一颤,缩紧了脖子,却没能避开那冰冷的触碰。
银时低低地笑了,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瞬间的触感。
“脖子很细嘛……这样的脖子,很适合戴上项圈,或者……留下点别的什么印记。”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充满了危险的暗示。红灯转绿,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不过,今晚你做得很好。”
银时目视前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那个“很好”却咬得很重。
“虽然冲动又蠢笨,留下了不少烂摊子……但那股子豁出去的疯劲,勉强合格了吧。”
他没有说“合格”什么,但新八心里清楚。
合格成为一名。
真正的共谋。
银时没有再说话,只是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一首慵懒的爵士乐流淌出来,与车外光怪陆离的夜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新八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世界。
玻璃映出他苍白麻木的脸,和身边那个银色卷发、哼着歌的恶魔的侧影。
两项圈……印记……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盘旋,与爵士乐的旋律、引擎的轰鸣,还有脖颈上残留的那一丝冰冷触感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车子最终驶向的方向,不再是他的公寓,而是城市更深处、更未知的黑暗。
“忘了跟你说了,我们接下来呢,要去执行一个任务,你现在敢开枪处理了,杀一个□□犯应该没问题。”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血腥味,还有银时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属于深渊的味道。
新八瘫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眼镜片后的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街景。那些霓虹灯光扭曲变形,如同窥视人间的恶魔瞳孔。
银时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麻木的耳膜。
□□犯?
又一个“任务”。仿佛他刚刚在警局里开枪杀人、处理尸体、销毁证据只是一场热身运动,而现在,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什么?!你没有提前跟我讲!”
新八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微弱抗议。那几乎是一种本能,对再次坠入更深处黑暗的恐惧。
银时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车窗沿上,指尖夹着的烟灰簌簌落下。他斜睨了新八一眼,红色的瞳孔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下闪烁着玩味又冰冷的光。
“哎呀呀,这不是跟你讲了嘛……”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轻松。
“让神乐那种女孩子去臭臭脏脏的全是流氓的单身公寓也不好,对不对?你就打一枪的事儿,其他由我来,再说了,我刚刚可是帮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地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帮你处理了大麻烦,不是吗?”
“你自己一个人不行吗……”
新八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挣扎微弱得如同蚊蚋。他知道这是徒劳的。
从他点头选择二,从他接过那根烟,从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说“不”的权利。
“嗯?”
银时发出一个危险的鼻音,虽然没有明确威胁,但车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好吧。”
新八最终屈服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闭上眼,将头重重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算了,就这样吧,堕落吧,毁灭吧。
既然已经无法回头,那再多一点罪恶,又有什么区别?
他甚至病态地想着,一个□□犯,或许比佐佐木进助更“该死”?
车子在一个破旧不堪的廉租公寓楼前停下。楼体斑驳,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尿骚的混合臭味。几个醉醺醺的男人在远处晃晃悠悠,对他们这辆不起眼的车投来漠然的一瞥。
银时熄了火,从手套箱里拿出另一把枪,比之前给新八的那把更小巧一些,但同样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塞进新八冰冷僵硬的手里。
“拿着,备用弹夹也拿着。目标在304房间。这是照片。”
他划开手机屏幕,展示了一张偷拍的男人侧脸,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懦弱。
“记住,别废话,进去之后,确认目标,然后……”
银时用食指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清理干净。我在楼下等你,顺便‘看看风景’,尸体会有人来处理。”
新八的手指机械地握住那把枪,冰冷的触感刺痛了他的掌心。他看了一眼照片,那张脸模糊地印入脑海,激不起任何波澜,只有一种麻木的厌恶。
他推开车门,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像个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走向那栋散发着霉味的公寓楼。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墙壁上涂满了污言秽语和小广告。
304。
生锈的门牌号歪斜地挂着。
新八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污浊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他能听到门内传来电视节目的嘈杂声,还有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哼唱。
杀意吗?没有。
愤怒吗?似乎也感觉不到。
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感和……执行命令的麻木。他举起枪,手指颤抖着搭上扳机,然后——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门锁——!
“砰!”
老旧的门锁根本不堪一击,门板应声弹开!
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狭窄肮脏的房间,泡面盒和酒瓶扔得到处都是,一个穿着邋遢背心、身材微胖的男人正愕然地从一张脏沙发上转过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截香烟。电视里正播放着庸俗的搞笑节目,声音刺耳。
“你……你谁啊?!”
男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脸上的横肉抖动着。
新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目标,手臂平举,枪口对准了那个男人。佐佐木进助倒下的画面、局长窒息的紫绀面孔、银时那双冰冷的红瞳……无数影像在他脑中疯狂闪回,最终汇聚成一片嗜血的空白。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惊恐变成了绝望的凶狠,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瓶——
“砰!”
枪声再次炸响,比在警局里更加突兀,震得狭小房间里的空气都在颤抖。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额头上出现一个细小的血洞。他眼中的凶悍迅速消散,被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取代,然后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堆满杂物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香烟从嘴角掉落,滚烫的烟头烫穿了廉价的地毯,发出一丝焦糊味。
电视里的搞笑节目还在继续,观众的笑声尖锐而讽刺地充斥着房间。
新八站在原地,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他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的又一滩鲜血,看着那个不再动弹的男人。没有呕吐,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完成了任务。
一种可怕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像银时和神乐做过的那样,粗略地检查了一下脉搏——确认死亡。然后,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这个肮脏罪恶的巢穴,最终落在床头柜上一个打开的、塞满现金和几张不堪入目照片的抽屉。
他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是冷漠地收回目光。
转身,离开。
下楼,回到那辆黑色的轿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