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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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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卧室,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池觉本能地把江辞搂得更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江辞小时候害怕打雷,每次雷雨夜都会缩在他怀里。
但这一次,江辞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在闪电的瞬间光芒中,看着池觉近在咫尺的脸。
“池觉。”他轻声说,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池觉也醒着,手指还在轻轻拍着江辞的背,“不怕,我在。”
“我在想一个问题。”江辞说,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沉静的黑曜石,“一个假设性问题。”
池觉的手停顿了一下。江辞很少说“假设”,他通常只讨论确定的事实和可验证的数据。假设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想象,意味着...情感。
“什么假设?”池觉问,声音轻柔。
江辞沉默了很久,久到池觉以为他睡着了。但下一道闪电亮起时,池觉看到江辞的眼睛依然睁着,里面有一种他很少见的、近乎忧伤的情绪。
“如果,”江辞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仔细挑选词汇,“七岁那年,你没有去那个砖窑。没有发现我。没有带我回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池觉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么现在的我,”江辞继续说,“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子?”
卧室里陷入沉默,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雷声。池觉感到江辞的身体微微僵硬,这不是害怕雷声的反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紧张。
“我不喜欢这个假设。”池觉轻声说,把江辞搂得更紧,“因为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就像五年后,我还是在江大找到了你。”
江辞摇摇头,动作很轻:“但那是建立在你已经认识我的基础上。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相遇...如果七岁那年,你就那样从砖窑前走过,没有进去,没有看见角落里的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那么,池觉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一个叫江辞的男孩。而江辞...可能根本活不到现在。”
最后几个字说得如此轻,如此平静,却像最沉重的石头砸进池觉心里。他猛地撑起身子,在黑暗中看着江辞的脸。
“不要说这种话。”池觉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不会...”
“数据显示,”江辞打断他,语气依然是那种分析性的平静,但内容让池觉心痛,“在2007年的中国,无人照料的残疾儿童死亡率是正常儿童的3.2倍。而重度自闭症患儿,如果得不到及时干预和专业照顾,生存率更低。”
池觉说不出话来。他想反驳,想说“不会的”,但理智告诉他,江辞说的可能是事实——那个蜷缩在砖窑里的男孩,如果没有被带走,可能真的无法独自生存。
“即使活下来,”江辞继续说,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例,“也会被送到福利院,然后可能是另一家福利院,再一家...永远在系统中流转。不会有人教我说话,不会有人教我看星星,不会有人告诉我,我的不同不是缺陷。”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池觉:“我会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越来越小、越来越封闭的世界。没有人能进来,我也出不去。所有人都会把我当疯子,当怪胎,当...需要被关起来的麻烦。”
池觉感到眼眶发热。他伸手想碰江辞的脸,但江辞轻轻避开了。
“然后呢?”江辞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我会长大,在某个福利院或精神病院度过一生。不会认识数字的美,不会发现音乐的好,不会知道爱是什么。直到某一天,安静地死去,像从未存在过。”
“别说了。”池觉的声音哽咽了,“求你别说了...”
但江辞继续说,像是必须把这段话说完:“而池觉,你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没有需要照顾的自闭症弟弟,不会因为打架被记过,不会放弃篮球赛和数学竞赛,不会花五年时间贴寻人启事,不会...”
“不会遇见你。”池觉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不会知道爱一个人可以这么深,不会知道被一个人完全信任是什么感觉,不会知道看着一个人从沉默到发光是多么骄傲。那样的池觉...那样的生活,我不想要。”
江辞愣住了。他看着池觉脸上的泪水,在偶尔的闪电光芒中,那些泪水像破碎的星星。
“可是你为我放弃了很多。”江辞轻声说。
“我什么都没有放弃。”池觉摇头,眼泪滴在枕头上,“我只是选择了更重要的。而且,你怎么知道那样的生活一定更好?也许我会变得平庸,也许我会迷失,也许...也许我会在某个深夜醒来,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捧住江辞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因为你就是我心里那块拼图,乖宝。没有你,我的生命不完整。不是施舍,不是牺牲,是...你让我完整。”
江辞的眼睛慢慢睁大。他在分析这句话——不是从字面意思,而是从情感内核。池觉在说,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的善举,而是必然的互补;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拯救,而是两个不完整的灵魂找到彼此的缺失部分。
“所以,”池觉继续说,拇指轻轻擦去江辞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不是‘如果我没有遇见你’,而是‘我注定要遇见你’。就像星星有轨道,就像春天会开花,就像...就像我爱你,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定律之一。”
江辞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的雨小了些,雷声渐渐远去。卧室里只剩下雨滴敲打窗户的轻柔声响,和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
“池觉,”江辞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不是...上天看我那么可怜,世界上没有人爱我,所以才让你出现的?”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直接,如此脆弱,让池觉的心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划过,又疼又暖。他把江辞完全拥进怀里,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池觉在江辞耳边轻声说,声音坚定而温柔,“你不是可怜,你是特别。特别到需要一个特别的人来爱你。而我,很幸运地成为了那个人。”
江辞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情绪的释放。他把脸埋进池觉怀里,手紧紧抓着池觉的睡衣。
“可是我...”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我那么奇怪,那么难懂,那么...”
“那么完美。”池觉接上,吻了吻他的头发,“用你自己的方式完美。记得吗?就像北极星和天狼星,亮度不同,颜色不同,距离不同,但都是星星,都在发光。”
江辞沉默了很久。池觉能感觉到胸前的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浸湿——江辞在哭,无声地,但彻底地。
“我想过很多次,”江辞终于说,声音带着哭腔,“如果平行宇宙存在,在那些我们没有相遇的宇宙里,江辞会是什么样子。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很害怕。”
池觉的心疼得像要裂开。他想起江辞那些深夜独坐的时刻,那些盯着星空发呆的夜晚,那些突然紧握他手的瞬间——原来那些时候,江辞在想象没有他的可能性,在恐惧那个从未发生的“如果”。
“那就不要想。”池觉轻声说,“因为在这个宇宙里,我们相遇了。而且会一直在一起,直到这个宇宙终结,直到所有平行宇宙都湮灭。”
江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池觉点头,额头抵着江辞的额头,“我向你保证,用我所能理解的一切——用数学的严谨,用物理的定律,用星星的永恒。我保证,池觉永远爱江辞,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宇宙。”
江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凑上去吻池觉,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用力。这个吻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和爱意的甜,像一场迟到了多年的、对命运的确认。
吻了很久,两人才分开。江辞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明亮,像雨后的星空。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在数学上,有些定理的证明需要用到‘反证法’——先假设定理不成立,推导出矛盾,从而证明定理必然成立。”
池觉微笑:“所以你想说...”
“所以我刚才在证明。”江辞认真地说,“假设‘池觉和江辞没有相遇’,推导出的结论是如此不可接受,如此矛盾于世界应有的美好秩序。因此,原假设不成立——我们必然相遇,这是定理。”
池觉笑出了声,眼泪却还在流。这就是江辞,用数学证明爱情,用逻辑确认命运。
“那这个定理叫什么?”池觉问,手指轻轻梳理江辞的头发。
江辞思考了一下:“‘池觉-江辞相遇定理’。内容:在任意可能的宇宙中,池觉与江辞的相遇是必然事件,概率为1。证明过程略。”
“略?”池觉挑眉。
“因为证明需要一生的时间。”江辞看着他,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光,“而且,证明过程就是我们一起生活的每一天。”
池觉的心完全融化了。他再次把江辞搂进怀里,这次动作温柔得像在拥抱最珍贵的易碎品。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像夜晚的安眠曲。
“池觉。”江辞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走进那个砖窑。”江辞说,“即使有无数个平行宇宙,即使有无数的‘如果’和‘可能’,在这个宇宙里,你选择了看见我,选择了我。”
池觉感到眼眶又湿了:“不是我选择了你,是命运把你送到我面前。而我很幸运,认出了你。”
江辞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的手轻轻放在池觉胸口,感受着平稳有力的心跳。
“你知道吗,”江辞又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我最近在研究量子物理。有一个理论说,观察者的意识会影响量子态。也就是说,事物在被观察的瞬间才确定其状态。”
池觉不太懂物理,但他安静地听着。
“所以,”江辞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也许在那一刻,在你看见我的那一刻之前,我既存在又不存在。是你的看见,让我确定存在。是你的爱,让我成为现在的我。”
说完这段话,江辞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手还放在池觉胸口,像在确认某种永恒的心跳。
池觉却久久无法入睡。他抱着怀里的江辞,感受着这个人的重量、温度和存在。他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午后,想起了砖窑里的灰尘气味,想起了那双空洞的黑眼睛——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需要被看见。
而现在,这双眼睛会笑,会哭,会专注地看着代码和星星,会温柔地看着他。这双手会弹钢琴,会写数学公式,会紧紧握住他的手。这颗心会爱,会被爱,会在雷雨夜感到安全,会在他的怀里安睡。
如果真的有平行宇宙,池觉想,那么在那些宇宙里,他也许过着看似更轻松的生活——没有早年的照顾责任,没有五年的寻找煎熬,没有那些因为江辞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但在那些宇宙里,他永远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这么深,永远不知道被一个人完全信任是什么感觉,永远不知道看着一个人从破碎到完整是多么幸福。
那些宇宙里的池觉,也许永远不会在深夜醒来,看着枕边人的睡颜,感到心被幸福填满到几乎疼痛;永远不会因为一个人学会了耐心、理解和无条件的爱;永远不会知道,生命可以因为另一个人而变得如此丰盛。
“如果...”池觉对着睡梦中的江辞轻声说,“如果真的有无数的‘如果’,我依然会选择这个——有你存在的‘如果’。因为这是最好的可能性,是所有平行宇宙里,最美好的那一个。”
月光移动,照亮了江辞的侧脸。睡梦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温暖的梦。
池觉低头,在江辞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轻得像月光,重得像誓言。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沉入睡眠。梦里没有砖窑,没有分离,没有那些可怕的“如果”。只有两个男孩,手牵着手,走在洒满星光的路上,走向无数个明天中的又一个。
而在宇宙的某个维度,也许所有的“如果”都在坍缩,所有的可能性都在收敛,最终指向这一个现实——池觉遇见了江辞,江辞被池觉看见,他们相爱,他们相守,他们用一生证明,有些相遇不是偶然,是必然;有些爱不是选择,是命运。
雨过天晴,月光如水。爱在继续,故事在继续。而最好的部分永远是——在这个宇宙里,在所有可能的宇宙里,池觉都会找到江辞,看见江辞,爱上江辞。
因为这是定理,是定律,是写在星辰运转规律里的,最温柔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