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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伤疤 ...

  •   婚后第三年的某个冬夜,江城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程以清从研究院回家的路上,车陷在积雪里,不得不步行最后两公里。当他推开家门时,头发和肩膀上都覆着厚厚的雪,嘴唇冻得发紫。

      “怎么不打车?”沈黎急忙拿来毛巾,眼中满是心疼。

      “打不到。”程以清任由他帮自己擦拭,突然笑了,“不过路上想到个新算法,关于如何在嘈杂环境中分离语音信号...”他边说边脱大衣,袖子捋起时,左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露了出来。

      沈黎的动作顿住了。

      那道疤,像一道浅浅的河流,蜿蜒在程以清的手腕内侧。三年了,它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狰狞,但依然清晰可见。在灯光下,它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却刺痛了沈黎的眼睛。

      “怎么了?”程以清察觉到他的异样。

      沈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那只手,低下头,将温热的唇贴在了疤痕上。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程以清睡着的深夜,在他专注工作的午后,在两人相拥而眠的清晨。但每一次,那份心疼都像第一次般新鲜而锐利。

      程以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太熟悉这个举动了,熟悉到能分辨出沈黎每次亲吻时的不同情绪:有时是愧疚,有时是怜惜,有时是无声的“对不起”,而更多时候,是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沉的痛楚。

      “早就不疼了。”程以清轻声说,用另一只手抚摸沈黎的头发。

      沈黎摇摇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唇瓣贴着疤痕,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段冰冷的过往。他能感受到疤痕之下脉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就像程以清现在的人生。

      可他的记忆,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发现这道疤的那天。

      ## 2

      那是他们大学重逢后不久。程以清发烧了,沈黎去宿舍照顾他。喂药时,程以清的袖子滑落,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粉红色的、微微凸起,像一条扭曲的蜈蚣,横亘在曾经自残的地方。

      沈黎记得自己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药瓶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滚出很远。

      “别看。”程以清慌乱地拉下袖子,但已经太迟了。

      “是...因为我吗?”沈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程以清没有回答,只是别过脸。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黎跪在床边,颤抖着掀开他的袖子,手指悬在疤痕上方,却不敢触碰。他想起高三那年自己的不告而别,想起程以清发给他的上百条未读消息,想起林老师后来告诉他“程以清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

      可直到亲眼看见这道疤,他才真正明白“很不好”意味着什么。

      “疼吗?”沈黎哑着嗓子问。

      “当时不觉得。”程以清终于转过脸,眼中是沈黎从未见过的脆弱,“心里更疼。”

      沈黎的眼泪砸在程以清的手腕上,正好落在疤痕上。程以清瑟缩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眼泪的温度,还是因为那份沉重的愧疚。

      “对不起...”沈黎重复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直到程以清将他拉入怀中。

      “不是你的错。”程以清吻着他的头发,“是我太脆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失去你的痛苦。”

      但那晚之后,沈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看到那道疤,就会低头亲吻它。起初程以清会躲闪,觉得那像在提醒自己曾经的懦弱。但渐渐地,他明白了沈黎的用意。

      那不是愧疚的印记,而是爱的仪式。

      ## 3

      “又在想以前的事?”

      程以清的声音将沈黎从回忆中拉回。雪还在窗外静静飘落,屋里暖气充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

      沈黎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走...”

      “那我们就不会有现在的故事了。”程以清打断他,捧起他的脸,“沈黎,听我说。这道疤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耻辱。它是我们的一部分,证明我们曾经多么痛苦,又多么努力地活下来,走到彼此身边。”

      沈黎的眼泪终于落下。程以清用拇指轻轻擦去:“而且,因为它,我后来做的所有研究都有了更深的意义——我想让痛苦有出口,让绝望的人知道,还有别的路可走。”

      这才是程以清最终选择生物医学工程的原因。那道疤让他明白,有些痛苦无法用言语表达,但可以用技术缓解;有些绝望无法用安慰化解,但可以用希望替代。

      沈黎握住他的手,指尖再次划过那道疤痕。如今,他已经能平静地触碰它,就像触碰程以清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自然。但在内心深处,那份心疼从未消失。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吻它吗?”沈黎突然问。

      程以清摇头。

      “因为我想覆盖它。”沈黎轻声说,“用吻覆盖疼痛的记忆,用温度覆盖冰冷的过往。我想让这里...”他的指尖停在疤痕上,“只记得被爱的感觉。”

      程以清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从来不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背后,藏着如此深沉的心意。

      沈黎再次低下头,这次吻得更轻、更久。他的唇温热柔软,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小心翼翼地融化着积雪。程以清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够了。”程以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已经够了,沈黎。它早就不疼了。”

      “但我疼。”沈黎抬起湿润的眼睛,“每次看见它,我的心就疼。所以让我吻它,这样我的心才会好受些。”

      这个逻辑如此孩子气,却又如此真挚,让程以清的心融化成一片。他将沈黎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 4

      那夜,他们相拥而眠。半梦半醒间,程以清感觉到沈黎又在亲吻他的手腕。他没有睁眼,只是在黑暗中摸索到沈黎的脸,然后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爱你。”程以清含糊地说。

      沈黎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唇依然贴在那道疤痕上。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程以清的手腕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那道疤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淡淡的痕迹。

      沈黎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道疤。当看到它在晨光中几乎隐形时,他莫名地松了口气。

      “看,”程以清也醒了,举起手腕对着光,“它在慢慢消失。”

      “但它永远在这里。”沈黎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在这里,它永远不会消失。但没关系...”他抬眼看向程以清,眼中是温柔的光,“因为在这里,它也不再是伤痕,而是我们相爱的证明。”

      程以清怔住了。这个认知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震撼——是的,那道疤记录着他最黑暗的时刻,但也见证了他们最深沉的爱。它是一条分界线,分隔了“失去沈黎”和“重新拥有沈黎”的两个人生。

      “过来。”程以清说。

      沈黎顺从地靠过去,然后他们接吻,在冬日的晨光中,吻得温柔而绵长。程以清的手腕搭在沈黎的肩上,那道疤痕正对着窗外的晴空。

      吻毕,沈黎习惯性地又低头去吻那道疤。但这次,程以清拦住了他。

      “够了,”他轻声说,“你已经给了它足够的爱。现在,让我们向前看。”

      沈黎望着他,眼中渐渐涌起笑意:“好。”

      从此,沈黎还是会偶尔亲吻那道疤痕,但不再带着沉重的愧疚。那变成了一个甜蜜的习惯,像早安吻,像晚安吻,像所有爱人间不言而喻的亲密语言。

      而程以清也不再躲避。他会温柔地看着沈黎低下头,感受那温热的唇落在旧日的伤口上,然后回赠一个吻,落在沈黎的耳后——那个植入体的接口,那道属于沈黎的“疤痕”。

      他们都有伤,都有痛。但幸运的是,他们学会了用爱亲吻彼此的伤痕,直到那些伤痕开出花来,直到疼痛的记忆被温暖的现在覆盖。

      窗外,雪后的江城干净如洗。阳光洒满房间,也洒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一只手上有道淡淡的疤,另一只手的耳后有金属的闪光。

      它们都不完美,但它们在一起,就是最完美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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