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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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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的灯光璀璨,沈黎站在宴会厅中央,手持年度科技创新奖的奖杯。台下掌声雷动,记者们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将他自信微笑的身影定格在无数镜头中。
“沈黎博士,作为国内听觉神经科学最年轻的领军人物,您有什么感想?”记者将话筒递过来。
沈黎从容应答,声音清晰稳定:“这个荣誉属于整个团队,更属于所有信任我们的听障用户。我们会继续努力,让科技温暖每一个需要被听见的生命。”
程以清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爱人,胸口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当然有;但更多的是旁人无法察觉的心疼。
因为他知道,为了准备今晚的三分钟获奖感言,沈黎已经连续一周每晚对着镜子练习到深夜。他知道,沈黎的西服内袋里藏着写满要点的卡片,此刻手心一定在微微出汗。他知道,这场看似游刃有余的亮相背后,是无数次自我怀疑和焦虑的夜晚。
“程总,您这位合伙人真是了不得。”投资方王总走过来,举杯示意,“从当初那个话都说不清的学生,到现在能在国际会议上舌战群儒的科学家,简直是脱胎换骨。”
程以清礼貌地笑笑:“他一直很优秀,只是需要时间被看见。”
“不过说真的,他最近是不是太拼了?”另一位高管插话,“上周的行业峰会,他一个人应对八个专家的提问,把对面说得哑口无言。这成长速度,简直像换了个人。”
程以清的笑容淡了些。是啊,所有人都看到了沈黎的“蜕变”,称赞他的“成长”,却没人知道这种“像换了个人”的转变,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宴会进行到一半,程以清注意到沈黎悄悄退到了露台。他跟过去,发现沈黎正背对着宴会厅,双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起伏——不是哭泣,而是深呼吸,调整着因紧张而紊乱的呼吸节奏。
“还好吗?”程以清轻声问。
沈黎身体一僵,随即迅速转身,脸上已经挂起完美的笑容:“没事,里面有点闷。”
但程以清看到了——看到他耳后的植入体指示灯在快速闪烁(这是设备检测到用户心率过快的提示),看到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看到他尽管在笑,眼神深处却藏着疲惫。
“我们提前走吧。”程以清说,“就说你明天有早会。”
沈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确实快到极限了。
## 2
回家的车上,沈黎一直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却照不进那双暗淡的眼睛。
“今天表现得很好。”程以清握住他的手,“王总说考虑追加投资。”
“嗯。”沈黎轻声应道,手指在程以清掌心蜷缩了一下,“以清...我是不是还不够好?”
程以清心头一紧:“为什么这么问?你已经做到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可是...”沈黎的声音低了下去,“今天那个提问的记者,他提到我五年前在同一个颁奖礼上,说话还会结巴。虽然他是夸奖我进步大,但我听出了言外之意——他们在对比,在期待我永远这样‘进步’下去。”
程以清明白了。沈黎被困在了“进步叙事”里——从一个需要被同情的听障者,到一个需要被仰望的科学家。人们期待他不断突破,却忘记了他也会累,也会害怕,也需要偶尔退步的权利。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程以清突然问。
沈黎转头看他。
“不是你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程以清认真地说,“而是你第一次能听清雨声时,惊喜地拉着我在雨里站了半小时的样子;是你实验失败后,气鼓鼓地吃完整盒芒果布丁的样子;是你半夜做噩梦,钻进我怀里发抖的样子...”
沈黎的眼眶红了:“那些...都不够好。”
“那些才是最真实的你。”程以清将车靠边停下,转身面对他,“沈黎,听着。你不需要永远进步,不需要永远完美。你有权利累,有权利害怕,有权利做不好。”
沈黎的眼泪终于落下。他低下头,声音哽咽:“可是我怕...怕如果我不够好,就会回到从前...被人嘲笑,被当作负担...怕你...”
“怕我离开?”程以清接过了他没说完的话。
沈黎点头,哭得更凶了。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台上光芒四射的科学家,而是多年前那个躲在教室角落、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听不清的男孩。
程以清解开安全带,探身将沈黎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所有不安都挤出去。
“我不会离开,”他在沈黎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永远不会。不是因为你现在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你是沈黎——完整的沈黎,包括你的脆弱,你的恐惧,你所有的不完美。”
## 3
那晚回到家,沈黎洗完澡就钻进了书房。程以清以为他在处理工作,一小时后去送牛奶时,却发现书房空无一人。
他找遍了每个房间,最后在储藏室里找到了沈黎——他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头埋在两臂之间,身体微微发抖。
这个画面像一把刀刺进程以清的心脏。他想起沈黎手术前说的话:“害怕成为负担,害怕拖累所爱之人。”原来那种恐惧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压抑在了“变得更好”的执着之下。
“沈黎?”程以清轻声唤他。
沈黎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对不起...我又这样了...明明今天应该高兴的...”
程以清没有说“没关系”,而是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将人搂进怀里。储藏室狭小昏暗,堆满了旧物,但这个角落却成了此刻最安全的地方。
“告诉我,”程以清轻抚他的背,“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必须永远‘更好’?”
沈黎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程以清以为他不会回答。
“从爸爸离开后。”沈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觉得...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够好,成了负担,所以才选择离开。所以我想,只要我够好,够优秀,就不会被抛弃...”
程以清闭上了眼睛。原来根源在这里——那个年幼的男孩,把父亲的离开错误地归咎于“不够好”,于是用一生来证明“我够好,请别离开我”。
“然后是你,”沈黎继续说,“高三那年,我因为听力恶化离开,就是怕拖累你。重逢后,我拼命变好,以为这样才配得上你的爱...”
“傻瓜。”程以清吻他的头发,“我的爱从来不是因为你‘配得上’,而是因为你是你。”
“可是...”沈黎的声音颤抖,“所有人都说我现在多成功,多自信。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演讲前我都会发抖,每一次见投资人前我都会失眠...我像个骗子,演着一个‘完美的沈黎’...”
“那就不要演了。”程以清捧起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凝视他的眼睛,“做真实的沈黎。会害怕的沈黎,会累的沈黎,不完美的沈黎。那个沈黎,才是我最爱的人。”
沈黎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原来...可以不完美。原来...被爱不需要条件。
## 4
程以清把沈黎抱回卧室,像照顾孩子一样帮他换上睡衣,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下,将人整个搂进怀里。
“听我说,”他在沈黎耳边轻声细语,“我知道你成长的很快,也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我想告诉你——不用给自己太多负担,你从来不是累赘,也没有拖累过我。”
沈黎在他怀里轻轻颤抖。
“你是那个在心理学杂志发表突破性论文的学者,你是我们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你是我的合伙人,”程以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但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爱人。比起看到你更优秀,我更希望你可以睡个好觉,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被你需要、照顾你,才是我最想要的。”
沈黎抬起头,在昏黄的夜灯下看着程以清。那张他深爱的脸上,此刻没有骄傲,没有期待,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温柔。
原来...有人看出了他的伪装。
原来...有人爱着他的脆弱。
原来...被爱不需要永远变好。
这一刻,多年来压在心头的大山轰然倒塌。沈黎突然觉得好委屈——不是为自己经历的苦难,而是为自己竟然花了这么多年才明白,真正的爱是无条件的。
他吻上程以清的嘴唇,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也带着释然的甜美。程以清温柔地回应,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拍,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分开时,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我明白了,”沈黎轻声说,声音还有些哽咽,“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不够好就离开,只会越来越爱你。”
程以清的眼眶也湿了:“对。所以从今以后,不要再勉强自己了。累了就说累,怕了就说怕,想哭就哭,想逃就逃。我会一直在,接着你所有的情绪。”
沈黎点点头,把脸埋进程以清颈窝。那里有他熟悉的味道,有温暖的脉搏,有家的感觉。
“睡吧,”程以清在他耳边哼起那首《致爱丽丝》,是他们高中时常听的旋律,“今晚什么都不用想,我在这儿。”
沈黎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安眠药的情况下,感到了沉沉的睡意。原来放下“必须变好”的执念,是这样轻松。
## 5
第二天清晨,沈黎醒来时,程以清已经不在床上。他起身走出卧室,闻到厨房传来的香味。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公司那边我请了假,今天我们都休息。吃完早饭,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就看你一直想看的那个动画片,然后在公园散步,晚上吃火锅。不用说话,不用思考,就单纯地浪费一天时间。爱你的以清」
沈黎拿着纸条,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泪水。
程以清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哭,连忙上前:“怎么了?不舒服?”
沈黎摇头,扑进他怀里:“谢谢你...谢谢你看出我在勉强,谢谢你允许我不完美。”
程以清笑着抱紧他:“那今天我们就当两个‘不完美’的人,好好浪费一天生命。”
他们真的去了电影院,看了那部评分很低的动画片,在黑暗里笑得像两个孩子。然后在公园散步,沈黎的植入体捕捉到鸟鸣、风声、孩子的笑声,他没有分析这些声音的频率和特征,只是单纯地享受。
“其实,”沈黎突然说,“我一直不敢完全放松,是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那就不要跑了。”程以清牵着他的手,“我们可以走,可以停,甚至可以往回走。人生的路,不是只有向前冲刺一种方式。”
傍晚吃火锅时,沈黎第一次在社交场合完全放松——他不再时刻注意自己的发音,不再担心听不清别人的话,不再强迫自己参与每个话题。当听不清时,他就自然地请对方重复;当累了,就安静地吃菜。
而程以清始终在他身边,自然地帮他补充漏听的信息,耐心地重复别人说的话,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回家的路上,沈黎突然说:“我想...下周的行业论坛,让周远去主讲。”
程以清惊讶地看着他——那个论坛沈黎准备了两个月。
“不是放弃,”沈黎解释,“是分享。周远也需要展示的机会,而我...需要休息一下。”他顿了顿,“而且我发现,当我不再强迫自己必须完美时,反而能更清晰地看到团队每个人的价值。”
程以清笑了,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你终于懂了。”
“嗯。”沈黎靠在他肩上,“我懂了——被爱不需要完美,爱人也不需要完美。我们只需要真实地在一起,就够了。”
夜色中,两人慢慢走回家。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跳一支温柔的舞。
那晚,沈黎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失眠。程以清看着他安详的睡颜,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要对他更好才可以——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但不是因为沈黎需要“被照顾”,而是因为他值得所有的好,无论他是闪闪发光的科学家,还是那个会害怕发抖的男孩。
因为爱,就是看见对方所有的模样,然后说:“我都爱。尤其是最真实的你。”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明天,沈黎可能还会面对挑战,还会紧张,还会偶尔怀疑自己。但没关系了——因为他终于知道,无论怎样,都有一个人会在他回头时,给他一个无需言语的拥抱。
而那个拥抱在说:你不需要变得更好,你已经足够好。对我而言,你永远都是最好的沈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