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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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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瑾年第五次查看手机,屏幕依然空空如也。黎曜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两周前:"进保护区了,可能没信号。"此后便杳无音信。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城市的轮廓,就像他此刻模糊不清的思绪。
"柯总监?"小林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您要的环保项目风险评估报告。"
柯瑾年收回目光,示意小林把文件放在桌上:"联系上秦岭那边的环保组织了吗?"
"联系上了,但他们说最近没有摄影师到访。"小林推了推眼镜,"需要继续调查吗?"
"不用了。"柯瑾年翻开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黎曜失联的第十四天,他第一次后悔没有坚持要一个紧急联络方式。
小林犹豫了一下:"还有...林副总刚才在电梯里问我,您是不是身体不适。他说您最近看起来很疲惫。"
柯瑾年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一颤:"告诉他我很好。"
门关上后,柯瑾年起身走到窗前。雨中的城市灰蒙蒙的,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黎曜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非洲草原上的落日,金色的阳光洒在长草上,一只猎豹的剪影伫立在远处的小丘上。照片下方写着:"明天进马赛马拉保护区,听说有一群新迁徙来的大象。"
那天他回复了什么?对了,只是一句简短的"注意安全"。他本可以多说一些,比如"我等你回来",或者"每天给我发个消息",甚至是一个简单的"想你"。但他没有,而现在,他甚至不知道黎曜是否收到了那条信息。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柯瑾年几乎是扑过去接听的。
"柯总监,董事会十分钟后开始。"小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知道了。"柯瑾年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他整理好领带,拿起文件夹,强迫自己切换到工作模式。但当他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忘了穿裤子。
"柯总监,"董事长陈老指了指他的领带,"很有...特色。"
柯瑾年低头一看,血液瞬间凝固——他系的是那条深蓝色星空图案的领带,黎曜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从未在正式场合佩戴过。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皮肤。
"开始吧。"他面无表情地说,假装没注意到林世杰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个小时的会议像一场漫长的酷刑。柯瑾年机械地汇报着季度数据,回答董事们的提问,但脑海中全是黎曜可能遭遇的各种不测:疾病、野兽、抢劫、车祸...每一种想象都让他的胃部绞痛。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搜索了马赛马拉保护区的最新消息。没有事故报道,只有一则关于通讯基站故障的简短声明。柯瑾年松了半口气,但担忧并未减轻——即使只是通讯问题,两周没有消息也太长了。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枚沉香木书签。阳光下,木质纹理清晰可见,两个小小的人像仿佛在对他微笑。柯瑾年用拇指摩挲着书签边缘,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谬——像个等待恋人音讯的痴情少年,而不是一个理智成熟的金融精英。
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启动,显示出一张张黎曜拍摄的照片。柯瑾年没有关闭它,而是盯着那些画面出神:雨中的城市、山区的晨雾、非洲的落日...每一张都带着黎曜独特的视角——温暖而真实,充满对生活的热爱。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黎曜曾提过一个私人博客,记录他的旅行和创作。柯瑾年从未主动查看过,认为那是一种隐私侵犯。但现在,他急需任何可能的线索。
搜索引擎很快带他找到了"曜的流浪笔记"。博客设计简单,最新一篇发布于三周前,标题是《出发前夜》。柯瑾年点开文章,看到一张幸运趴在他送给黎曜的相机包上的照片,配文是:"小家伙似乎知道我要走,整天黏在行李上。不过它有最可靠的临时监护人~"
柯瑾年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继续往下翻,他发现一篇标记为"草稿"的未发布文章,标题只有一个符号:"?"。
鼠标悬停了几秒,柯瑾年最终点了进去。文章没有配图,只有简短的文字:
"有时候我会想,是什么让一个人变得对另一个人如此特别?是因为他记得你喝咖啡不加糖?是因为他看到你最好和最糟的样子却不退缩?还是因为,当你谈起梦想时,他眼中闪烁的不是怜悯或嘲讽,而是真诚的理解?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三个月很长,但想到回去后能见到那个人,又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我想告诉他,在马赛马拉的星空下,我许了什么愿;想和他分享那只小猎豹如何学习捕猎;想看他假装不耐烦却还是认真听我絮叨的样子。
也许有一天,我会鼓起勇气说出这些话。不是作为一个朋友,而是作为..."
文章在这里戛然而止。柯瑾年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反复阅读最后一段,试图理解那些未竟之言的含义。这个"特别的人"是谁?是...他吗?
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柯瑾年迅速关闭网页,仿佛被抓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柯总监,"小林探头进来,"您母亲在一楼大厅等您。"
柯瑾年的表情瞬间凝固:"说我在开会。"
"她...已经上来了。"
话音刚落,高跟鞋的声音就从走廊传来。柯母穿着一丝不苟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站在门口审视着儿子的办公室。
"妈,"柯瑾年站起身,"有什么事不能晚上说?"
"晚上?"柯母冷笑,"你上周三次晚餐约会都取消了。"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电脑屏幕上——黎曜拍摄的山区照片。
小林识趣地退出并关上门。柯母走近电脑,眯起眼睛:"这是那个摄影师的作品?"
柯瑾年默默关闭了屏幕保护程序:"您怎么知道黎曜?"
"林世杰很关心你。"柯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尤其是你最近与环保组织的密切往来。"
柯瑾年没有接那个文件夹:"林世杰在调查我?"
"他在保护公司的利益。"柯母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柯瑾年和黎曜在山区考察时的合影,两人在公寓楼下的交谈,甚至还有黎曜摄影展的现场照。"这个黎曜,背景不简单。"
柯瑾年的手指捏紧了书签:"他是自由摄影师,有什么不简单的?"
"他养父是二十年前'青山案'的举报人。"柯母冷冷地说,"因为揭露工厂污染地下水,导致多家企业倒闭,包括你父亲的好友张叔的公司。"
柯瑾年的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个信息。二十年前他只有八岁,但模糊记得父亲提起过这件事——一个"叛徒"举报了行业内的普遍做法,导致连锁反应,加速了父亲公司的困境。
"那与黎曜无关。"他最终说道。
"凡事都有联系。"柯母走近一步,"林世杰正在争取环保基金会的项目,而你与这个黎曜走得太近,会引起董事会质疑你的立场。"
柯瑾年突然明白了林世杰的真正目的——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环保项目。那个项目价值数亿,谁能拿下,谁就是下一任CEO的有力竞争者。
"我的私人关系不影响工作判断。"
"真的吗?"柯母的目光落在柯瑾年手中的书签上,表情变得更加严厉,"你抽屉里的诗集,办公室里的盆栽,还有那条可笑的领带...你变了,瑾年。"
柯瑾年没有回应。他确实变了,而且不确定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周六和李媛吃个饭。"柯母的语气不容置疑,"林家对我们家族很重要。"
"我不会为了事业联姻。"
"那为了什么?"柯母突然抓起鼠标,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为了这个?"她指着刚才柯瑾年查看的博客页面,那篇未完成的文章赫然在目。
柯瑾年的血液瞬间冻结。柯母快速浏览了文章内容,脸色变得铁青。
"你父亲在天之灵会怎么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我们失去一切后,我打三份工供你读书,不是为了看你走上这条路。"
"妈..."
"够了!"柯母猛地合上文件夹,"周六的约会你必须去。至于那个黎曜...如果他真的在乎你,就该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柯母离开后,柯瑾年站在窗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
"张叔,是我,瑾年。关于二十年前的青山案,我想了解一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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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柯瑾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通讯终于恢复!这里是黎曜,借的卫星电话,一切安好。拍了超棒的大象照片,回去给你看。幸运还好吗?"
柯瑾年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应该高兴的——黎曜安全无恙,通讯恢复,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但母亲的警告、林世杰的调查、还有那篇未完成的博客文章,所有这些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和那条短信之间。
最终,他回复道:"很好。工作忙,不必频繁联系。"
发完这条信息,柯瑾年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他打开抽屉,想把书签放回去,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将它夹进了随身携带的日程本里。
晚上回到公寓,幸运像往常一样迎接他。柯瑾年蹲下来抚摸小猫,发现它的食盆旁边多了一张明信片——非洲草原的风景,背面是黎曜潦草的字迹:"通讯中断这么久,你一定担心了吧?抱歉!这里美得不可思议,但少了个人分享总觉得缺了点什么。PS:幸运要是捣乱,就扣它的小鱼干~"
柯瑾年的拇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透过它们感受到万里之外的温度。他拿起手机,想回复些什么,却在想到母亲冰冷的眼神和林世杰阴险的笑容时放下了。
窗外,一轮新月升起。柯瑾年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黎曜的世界那么广阔——山区、草原、雨林,而他却困在这钢筋水泥的牢笼里,连一句真实的"我想你"都不敢说。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黎曜发来的照片:璀璨的银河下,一个帐篷的剪影,旁边坐着一个人,只能看到模糊的侧脸。文字说明是:"马赛马拉的星空,想让你也看看。"
柯瑾年将照片放大,仔细看着那个模糊的侧脸。黎曜瘦了,头发似乎也长了,但眼睛里的光芒依然清晰可见。他保存了照片,却没有回复。有些距离,不仅仅是地理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