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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雷烈视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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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雷峒。
天还没亮透,宗祠前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
昨夜下过一场雨,青石板上还洇着潮气,被清晨的日光一照,蒸腾起淡淡的白雾,笼在那些三三两两站着的人脚边。
各寨的头人们陆续到了。
他们穿着各色峒锦长袍,靛蓝的、绛紫的、深青的,袍角绣着繁复的云纹和鸟兽图样,腰间系着镶银片的皮带。
这是祭祖的规矩,要穿最好的衣裳来,给祖宗看,给雷峒主看,给彼此看。
雷烈站在宗祠门口。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峒锦长袍,那料子厚重,闷得后背已经微微沁出汗来。
但他没有动,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头人们走进来,抱拳行礼,然后被迎进宗祠里。
他在数。
一个,两个,三个……
银峒的人还没到,蓝旺还没来。
岩峒的人也没到,岩坎那小子,也没来。
雷烈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意,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下沉。
两个月前那场仗,他输了。
五百人,死了一百多,伤了七八十,狼狈退回山里。
那个新来的年轻知府,带着三百卫所兵,用一场埋伏,把他的人堵在山口,杀得七零八落。
他站在山坳口,看着那片开阔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听见身后那些活着的人的呻吟,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五岁那年,他趴在山坡的草丛里,看着父亲的尸体被官军挂在寨门外。
那尸体晃啊晃,晃了三天三夜,他就在草丛里趴了三天三夜,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哭。
母亲后来找到他,抱着他逃进深山,一路上他没哭,母亲也没哭。
母亲死之前抓着他的手说:“记住,官家的人来了,我们就要死,你要让寨子里的人活下去。”
他记住了。
四十年了,他一直在做这件事,让寨子里的人活下去。
可两个月前,他输了。
他输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官,输给了一个不该会打仗的人。
那场仗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寨子里想了一天一夜。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谢衍真,和前面来的那些官不一样。
那人不是来混日子的,也不是单纯想做事的,心术手段都更加高明。
而且目的明确,就是要你死我活,就是要拔除他这颗钉子。
他和谢衍真之间,必须死一个,这事才算完。
他输了一局,不能输第二局。
所以他今天把所有人都叫来祭祖,要重新把人心聚起来,告诉所有人,雷峒主还在,联盟还在,他们还能赢。
可蓝旺还没来。
岩坎也还没来。
他的手负在身后,攥紧了,又松开。
没事,他们会来的,他们必须来。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青石板滚烫,雾气散了,白花花的光线照下来,照得人眼睛发花。
蓝旺到了。
他穿着一身靛蓝的峒锦长袍,身后跟着四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都是银峒辈分最高的长者。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那张老成持重的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雷峒主。”
他在雷烈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雷烈笑了,那笑容依旧是堆在眼角的、近乎慈和的意味。
“蓝峒主来了,好,进去歇着,等会儿就开始了。”
蓝旺点了点头,带着那四个老人走进宗祠,在左侧的廊下站定。
雷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和旁边一个头人开始寒暄,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银峒来了,还有岩坎。
岩坎怎么还没来?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
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多,各寨的头人们差不多到齐了。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互相寒暄,有人站在廊下晒太阳,偶尔抬眼看看宗祠门口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雷烈依旧站在那里,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
岩坎还没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跟谢衍真的那场仗,岩峒的人没有来。
他说是路远,来不及赶,他信了。
几个月前,谢衍真开始派人去银峒那边走动,他让人盯着,盯得很紧。
可岩峒那边,他没有派人盯。
因为岩坎是他看着长大的。
十二岁那年,岩坎的阿爹死在他怀里,他背着岩坎走了三十里山路,把那个孩子背回寨子里。
这些年他看着岩坎长大,教他射箭,教他杀人,教他怎么当峒主。
那孩子会来。
他必须来。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已经到了午时。
宗祠前的空地上,那些头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看雷烈,有人在看宗祠门口那条通往山下的路,有人在低声交换着眼神。
雷烈依旧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却终于消失了。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一群人从山道上走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峒锦短袍,腰间别着弯刀,身后跟着十二个精壮的年轻汉子。
是岩坎,他来了。
雷烈的心忽然松了一下,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可随即,他又皱起了眉。
岩坎身后那十二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眼神锐利,腰间别着刀。
他们跟在岩坎身后,走成一排,脚步整齐,不像随从,倒像护卫。
祭祖大典,带这么多年轻人来做什么?
雷烈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过,忽然顿了一下。
有两个面孔,他没见过的。
那两个人和岩坎带来的其他人一样穿着粗布短袍,脸上抹了灰,头发散着。
可那两个人站在那里,和周围那些岩峒汉子有一种说不出的不一样。
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不对,但他没有问。
岩坎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
“雷峒主。”
雷烈看着他,脸上重新浮起笑容,那笑容依旧是堆在眼角的、近乎慈和的意味。
“岩坎贤侄,来了。”
他的声音是那种绵软的腔调,带着长辈的慈爱。
岩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让雷烈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敬畏,有感激,有矛盾,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在岩坎的眼睛里,看见了这些年的自己。
“贤侄来得正好,快进去吧,就等你了。”
雷烈侧身让开,岩坎却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宗祠门口,站在所有头人的目光里。
“雷峒主。”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在进去之前,有几句话,我想先说了。”
雷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岩坎,目光依旧平静,可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贤侄有什么话,尽管说。”
岩坎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上前一步,面对着那些站在空地上、廊檐下的头人们。
日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上面有紧张,有决绝,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诸位。”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响了一些。
“今日祭祖,本来不该说这些。但有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不说出来,对不起祖宗。”
那些头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
雷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岩坎,看着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孩子第一次射中靶心时,回头冲他笑的样子;想起那孩子第一次杀完人,蹲在溪边吐了半天,他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想起那孩子当上峒主那年,来找他喝酒,喝醉了靠在他肩上说,雷叔,我怕。
他站在那里,听着岩坎说的每一个字。
“这些年,我们跟着雷峒主,守着这片山,和朝廷打,和官府斗。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各位心里都有数。”
岩坎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很快被他压下去。
“可我们换来了什么?”
他指着远处岩峒的方向。
“换来了寨里的老人孩子,一天两顿稀的,稀得能照见人影。换来了冬天冻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雷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你们活着,我把你们护着,让你们活着。
可他没有说。
岩坎继续说下去。
“蓝旺!你来说说,银峒现在过得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站在廊下的蓝旺。
蓝旺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岩坎。
岩坎却没有等他说话的意思。
“你不说,我替你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银峒现在,一天三顿干的。米是白的,菜里有油,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肉。寨里的人穿新衣裳,病了有药医,孩子满寨子跑,笑得像过年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头人。
“蓝旺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和官府做了买卖,让银峒的银子能光明正大地卖到城里,换来了粮食、盐、布匹、药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
“而我呢?我跟着雷峒主,守着这片山,和朝廷打,和官府斗。然后呢?然后我的人还在挨饿,还在等死。”
雷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岩坎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东西。
“雷峒主。”
岩坎开口,声音很轻。
“这些年你护着我们,我们感激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除了活着,还能不能活得好一点?”
雷烈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像一尊雕塑。
岩坎等着他说话,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
于是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头人。
“诸位,从今天起,岩峒不再跟着雷峒。我要下山,和官府做买卖,让我的人吃饱穿暖。谁愿意跟我走的,可以一起。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
话音落下,宗祠前一片死寂。
雷烈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看着岩坎,看着这个他背了三十里山路背回来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岩坎的阿爹死之前说的那句话。
“替我看着他。”
他点了头。
这些年,他确实看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当上峒主,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他没想到,这孩子今天会站在这,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他的脸。
岩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雷峒主,多谢你这些年的照拂,这份情,岩坎记在心里。日后战场上见,我会让你死得痛快。”
雷烈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岩坎,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有愧疚,有决绝,有破釜沉舟的狠劲。
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轻松让雷烈的心猛地一抽。
岩坎直起身,转身往宗祠外走去。
那十二个年轻汉子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没有人拦他们。
雷烈身边的老人都是寨里的长辈,头发花白,手无寸铁。他们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走过,没有一个动。
蓝旺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看不出在想什么。
岩坎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蓝旺。
“蓝峒主,今天的事,你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送进蓝旺耳朵里。
“从今往后,你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蓝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岩坎,眼睛里有情绪正在剧烈地翻涌。
岩坎没有等他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竹林,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意里。
宗祠前静得可怕,那些头人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雷烈依旧站在门口,看着岩坎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竹林,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绿。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想看看蓝旺的反应,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
可他转过头,却空荡荡的,蓝旺不在之前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扫过廊下,扫过那些头人之间,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蓝旺,蓝旺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岩坎说话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可现在,他已经不在了。
雷烈站在原地,目光定在蓝旺刚才站的那个地方。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廊柱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比那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蓝旺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岩坎身上的时候,趁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候,带着他的人悄悄地走了。
就像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做的那样——
悄悄地、不让人察觉地、和官府暗通款曲。
岩坎背叛了他,是当众的,是明着来的。
蓝旺背叛了他,是暗地里的,是一直在骗他的。
岩坎走了,他至少还站在这里,说了那些话,抱了拳,行了礼。
蓝旺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雷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些头人们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有的人眼神闪烁,有的人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人装作在看别处。
雷烈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蓝旺刚才站的那个地方。
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廊下,看着那根孤零零的廊柱,看着廊柱后面那片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空地。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气音。
原来如此。
原来当好人的下场,就是这样。
被人当众打脸,被人暗地里背叛,被人抛弃。
然后被人看着,站在那里,像一尊什么也做不了的雕塑。
他看着那些头人,看着那些闪烁的眼神,那些躲避的目光。
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是不是在想,岩坎说得对?
他们是不是在想,蓝旺都走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他们是不是在想,雷峒主老了,护不住我们了,我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雷烈转过身,走回宗祠里。
那些头人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去,没有人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把刀。
那刀很长,弯弯的,刀身锃亮,是峒蛮人惯用的那种腰刀。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那些头人们。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有的人开始发抖,有的人开始往后退。
有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
雷烈走到一个人面前。
那是一个小寨的头人,姓蒙,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雷烈,嘴唇在发抖。
“雷、雷峒主……”
雷烈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刚才岩坎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蒙头人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听、听见了。”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蒙头人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拼命地转,想找一个能救他的人,可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他,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雷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然后他举起刀,一刀砍下去。
刀光一闪。
蒙头人的脑袋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那些头人们的脚边。
血从他脖子里喷出来,喷了雷烈一身。
那绛紫色的峒锦长袍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黏稠的红。
雷烈站在那里,提着刀,任由那些血溅在自己脸上、身上。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头人,那些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的人脸色惨白,有的人浑身发抖,有的人低下头,不敢看他。
雷烈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惊恐的眼神。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他从前不一样。
从前他的笑是堆在眼角的,慈和的,让人看了觉得亲近的。
现在他的笑,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从今天起,我定个新规矩。”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谁想走,就是这个下场。”
他用刀尖指了指地上那颗人头。
蒙头人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雷烈看着那颗人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头人。
“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拼命地点头。
雷烈提着那把刀,刀上的血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蜿蜒的红。
忽然,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原来当坏人,是这样的。
想杀谁就杀谁,不用考虑那么多。
不用担心背叛,不用担心抛弃,不用担心那些人会不会走。
因为他们不敢走,因为他们怕死,因为他手里有刀。
也好。
既然当好人没有好下场,那就当坏人吧。
既然护着他们不满意,那就让他们怕吧。
既然那些人想走,那就杀到他们不敢走。
他想,这才对。
他对这些人好,他们记不住。
他对这些人狠,他们就记住了。
永远记住。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惊恐的眼神,那些发抖的腿,那些拼命低下去的头。
他忽然觉得很畅快,那种畅快是他从未有过的。
他走到那些头人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些人不敢看他,只敢用余光偷偷瞟。
他在一个人面前站定。
那是个中年头人,姓韦,寨子不大不小,七百多人。
韦头人的腿在抖,抖得像筛糠。
“雷、雷峒主……”
雷烈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刚才在想什么?”
韦头人的嘴唇在抖。
“没、没什么……”
“在想岩坎说得对不对?”
韦头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在想自己要不要也走?”
韦头人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雷峒主!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想过走!我对雷峒主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雷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吓得惨白的脸。
然后他又笑了。
“起来吧。”
韦头人愣住了。
“起、起来?”
“我信你。”
雷烈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那手上有血,沾在韦头人的袖子上。
韦头人低头看着那些血,浑身发抖。
“雷、雷峒主……”
“回去告诉你寨里的人,从今天起,雷峒的规矩改了。”
雷烈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以后,所有寨子的事都由雷峒说了算。”
他顿了顿。
“听明白了吗?”
韦头人拼命点头。
“明、明白了!”
雷烈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
可韦头人浑身一颤,差点又跪下去。
雷烈看着他,看着他那惊恐的眼神,觉得很有意思。
原来让人怕,是这种感觉。
比让人敬更有意思。
他转过身,走回宗祠门口,站在那台阶上。
那些头人们都看着他,没有一个敢动。
他低头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惊恐的眼神,那些发抖的身体,那些拼命低下去的头。
他想,从今天起,他再也不用想什么对错,什么护着他们。
不想了。
以后只有一条规矩,他的规矩。
宗祠前的空地上,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斜斜的光线照下来,把头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雷烈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那些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回去告诉你们寨里的人,从今天起,雷峒的规矩改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那颗人头。
那些头人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拼命点头。
“明、明白了!”
“雷峒主放心!”
“我们绝不敢有二心!”
雷烈听着那些拼命表忠心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人,刚才还在想怎么走。
现在跪在这里,拼命说不敢有二心。
他笑了一下,挥挥手。
“去吧。”
那些头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雷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山道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颗人头。
蒙头人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他蹲下去,把那颗人头捡起来。
很沉,比想象中沉。
他拿着那颗人头,走到宗祠门口,把它放在门槛边。
那颗人头就靠在门槛上,眼睛还睁着,望着那些刚刚离开的人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宗祠里。
宗祠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摇曳。
他走到供奉祖宗牌位的神案前,将那把沾着血的刀放在案上。
那血还没有完全干透,黏黏的,沾在神案的桌布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
最上面那个,是他父亲的。
那是他亲手刻的,用的是最好的楠木,雕得端端正正。
他看着那块牌位,轻轻说了一句话。
“爹,我变了。”
宗祠里很静,没有人回答。
只有油灯在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在牌位前待了很久,直至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收走,才走到宗祠门口,看着那片层层叠叠的山林。
那边是岩峒的方向。
那边是银峒的方向。
那边,是漳州城的方向。
他看着那些方向,看着那些即将陷入黑暗的山峦。
心里有一种终于放下的轻松,一丝他从未体会过的、隐秘的畅快。
从今天起,他不用再做那个守护者了。
从今天起,他可以想杀谁就杀谁,不用担心背叛,不用担心抛弃。
因为那些人怕他,因为他是雷烈。
因为他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站在那里,直到月亮升起来,把银白的光洒在那片空地上,洒在门槛边那颗人头上。
雷烈低头看着那颗人头,忽然开口。
“老蒙,你别怪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我要杀你,是这世道逼的。”
他顿了顿。
“下辈子,别再生在这里了。”
他转过身,走进宗祠里。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把月光和夜色一起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