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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被谢衍真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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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清晨,雷烈接到了消息。
当时他正在帐篷里,对着那张牛皮地图发呆。
地图上,漳州城那个小小的方块,被他用炭笔圈了又圈。
银峒和岩峒的位置上,他画了两个叉,雷峒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圈。
他在进攻漳州城的同时,并非没有防着蓝旺和岩坎。
那个圈里,有他的儿子雷豹,有两千五百人,依附着地利足够守好雷峒。
然后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峒主!峒主!”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的跪在地上。
雷烈抬头望向他。
“说。”
那探子的嘴唇在抖。
“蓝、蓝旺……蓝旺的人把粮道堵了!落鹰涧那边,全堵死了!运粮的队伍……运粮的队伍被截了!”
雷烈的手顿了顿,眼中蹿出一簇火。
“多少人?”
“五、五千!银峒的人全出来了!”
雷烈低下头,看着那张地图。
银峒,五千人,岩峒那边还没有消息,但蓝旺动了,岩坎不可能不动。
他忽然想起谢衍真站在城楼上的样子。
他就那么看着这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原来他等的是这个。
“峒主!”
另一个探子冲进来,跪在地上。
“岩、岩坎!岩坎的人绕到咱们后面去了!他们把主力和雷豹之间那条路堵死了!”
帐篷里静得可怕,那些头领站在那里看着雷烈,没有人敢说话。
雷烈看着地图,忽然笑了。
“好。”
他开口,声音很轻。
“好算计。”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粮道被堵了,回去的路也被堵了。你们说,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雷烈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外面那些灰蒙蒙的天。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人,粮食减半。”
他顿了顿。
“能撑多久,撑多久。”
第十三天,雷烈军中开始没粮了。
那些峒蛮战士蹲在帐篷里,饿得眼睛发绿,他们看着远处的城墙,看着城墙上那些走动的卫所兵,眼睛里全是恨。
雷烈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些饿得发昏的人,想起郑大人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雷烈,你杀我,朝廷不会放过你。”
他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个站在城楼上的青色身影。
谢衍真。
那个来了半年,就把他逼到这一步的人。
雷烈闭上眼睛又睁开,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帐篷里。
帐篷里那张牛皮地图还摊在案上。
他看着银峒那个叉,看着岩峒那个叉,看着雷峒那个圈。
蓝旺和岩坎的人加起来有八千,和雷峒一样多。
而他们背后,还有谢衍真。
他想起岩坎那天说的那些话。
“你护着我们,让我们活着,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除了活着,还能不能活得好一点?”
活得好一点。
而他,成了他们活得好一点的绊脚石。
他看了很久的地图,然后走出帐篷,看着那些饿得发昏的人。
“传令下去,准备回师。”
那些头领愣住了。
“回、回师?”
“粮道被堵了,不回师怎么办?在这里等死?”
雷烈的声音依旧带着绵软的腔调,望向头领们的目光却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狼。
“走。”
第十三天夜里,雷烈不得不下令撤军。
五千人从漳州城外拔营而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有黑暗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蚂蚁在地上爬。
雷烈走在最前面,没有骑马,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回走。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轮廓深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落鹰涧。
落鹰涧两面是陡峭的悬崖,中间一条狭长的谷地,两边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灌木,密密麻麻,遮得严严实实。
雷烈站在谷口看着那条通道,眉头蹙了起来。
“派人进去探路。”
几个探子钻进谷里,消失在那片浓密的绿意里。
雷烈站在那里等着。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探子没有回来,雷烈的脸色变了。
“撤!”
他吼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两侧的山崖上,无数黑影冒了出来,那些黑影手里举着弓,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谷口那些密密麻麻的峒蛮战士。
蓝旺站在崖边看着雷烈,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放。”
箭矢如雨,从两侧山崖上倾泻而下。
那些峒蛮战士来不及躲闪,被射倒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崖顶无数的飞鸟,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雷烈一刀劈飞一支射向他的箭,转身朝谷外冲去。
他那些心腹拼死护着他,用身体挡箭,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等他们冲出谷口的时候,五千人,只剩不到三千。
雷烈站在那里,回头看着那条谷,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的脸上失去了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
……
与此同时,岩坎的三千人从那条野兽踩出来的小径里钻出来,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直扑雷烈和雷豹之间的那片空隙。
那片空隙有二十里宽,骑马只要半个时辰。
可岩坎他们没有骑马,他们靠两条腿,在黑暗里摸黑前进,一步一步,逼近那片越来越窄的缝隙。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
岩坎站在一处山岗上,看着远处那两支军队——
一支是被蓝旺打垮的雷烈主力,正在往这边退;一支是雷豹的留守部队,正在往这边赶。
两支军队之间隔着二十里,而他插进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三千个岩峒汉子。
那些人站在那里,同样看着他。
月光已经退去,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那些人的脸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有恐惧,有紧张,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岩坎面对汉子们,抽出腰间的刀举起来,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今天,我们要挡住雷烈。挡不住,我们都死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握刀的手都紧了又紧。
岩坎转身,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
而雷烈被困住了。
他带着不到三千人,被困在这条狭长的山谷里。
往前,是岩坎的人;往后,是蓝旺的人;两边是陡峭的悬崖,根本爬不上去。
他的人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那些饿得发昏的峒蛮战士,蹲在山谷里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眼里全是绝望。
雷烈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人。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和他儿子一样大的年轻人。
他们跟着他出来打仗,以为会赢,以为会抢到粮食,以为会让寨子里的人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他们蹲在这里,饿得眼睛发绿,等着死。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让寨子里的人活下去。”
他活了四十五年,这句话刻在他骨头里四十年。
他一直在做这件事,让寨子里的人活下去。
可今天,他做不到了。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雷烈抬起头,看见山谷那头,他的人正往这边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崽子,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此刻那张脸惨白得像纸。
“峒主!峒主!”
他跑到雷烈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手指着身后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岩、岩坎又来了!他又冲了一次!”
雷烈的眉头皱起来。
“这次伤了多少?”
那年轻崽子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四、四十多个……阿虎叔没了,刀子没了,还有……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雷烈站在那里,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哭诉。
阿虎,跟了他二十年的人。刀子,去年才成亲,媳妇刚给他生了个崽子,还没满月。
没了。
都死了。
雷烈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年轻崽子的肩膀。
那崽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峒主……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雷烈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恐惧和期待。
他张开嘴,想说“能”。
可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那崽子肩上,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得连一句谎话都说不出口了。
夜雾渐渐散开,日头从东边的山崖上升起来,把惨白的光洒在这条狭长的山谷里。
雷烈站在光里,看着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伤的在呻吟,饿的在发呆,活着的在看着他。
他也看着他们。
忽然,一支箭从崖上射下来,“噗”的一声扎进他脚边的泥土里。
箭杆上绑着一卷东西。
雷烈看着那支箭,然后弯腰把它拔起来。
那卷东西是一封信,他展开信纸低头看。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字迹清劲瘦硬。
“雷峒主,你输了。
你的人还活着,是因为我不想杀他们。你想让他们死在这里,还是想让他们活下去?
自尽,饶过你手下所有人,包括雷豹。
你死,他们活,给你一刻钟。”
雷烈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面崖壁。
崖顶上,一个人骑着马,立在最显眼的地方。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雷烈知道,那个人正看着他。
谢衍真。
雷烈站在那里,和那个模糊的影子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