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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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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持续的时间很长。
长到傅星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长到那些被抽取暖阳之力的痛苦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漂浮在无边的虚无里,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只有意识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
不是物理的拉扯,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根系扎进土壤的牵扯。那力量很温和,但很固执,一点一点地,把他从虚无里往外拖。
他听见声音。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但能分辨出是孟松原的声音。
“……醒过来。”
三个字,说得又轻又紧,紧得像在咬牙。
傅星惟想睁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挣扎着,挣扎着,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才把眼睛撬开一条缝。
光很暗,是黄昏那种暖黄色的光。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见木制的天花板,看见窗外摇曳的树影,看见床头柜上那盆半开的月影兰。
回到医疗站了。
他动了动手指,左手传来剧痛——不是伤口疼,是那种经脉被掏空后的、烧灼般的空虚感。他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别动。”
孟松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傅星惟偏过头,看见那人坐在轮椅上,正低头盯着手里的什么东西——是一枚淡蓝色的晶石,拳头大小,表面浮动着水纹般的光晕。孟松原的左手按在晶石上,指尖有极淡的冰蓝色光痕渗进去,又从晶石另一面渗出,化作柔和的绿光,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闪烁。
那是养魂玉的能量波动。
傅星惟认出来了。但他记得,上次孟松原强行用养魂玉救他,玉的能量几乎耗尽,孟松原自己也差点倒下。
“你……”他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疼。
孟松原抬眼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憔悴得像三天没睡。但他的动作很稳,左手按在养魂玉上,能量传输没有一丝紊乱。
“别说话。”孟松原的声音很轻,“我在用养魂玉温养你的经脉。能量很弱,但至少能稳住根基。”
傅星惟盯着他,盯着那人苍白的脸,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盯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多久了?”他哑声问。
“三天。”孟松原简单回答,“你昏迷了三天。温雅说,如果再晚半个时辰,你的经脉就彻底废了。”
傅星惟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像春雨般的能量流。它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种烧灼般的空虚感被一点点填补。虽然很慢,很微弱,但确实在修复。
“灰鸦呢?”他问。
“跑了。”孟松原说,“白栎队长带队冲进山洞时,装置已经自毁,洞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堆废墟。灰鸦……应该早就转移了。”
傅星惟睁开眼:“那个克隆体……”
“死了。”孟松原的声音很平静,“装置抽取你的暖阳之力,是为了维持克隆体的生命活动。你倒下后,能量供应中断,克隆体……也没撑过半个时辰。”
傅星惟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失败了。
灰鸦又跑了。
而且这次,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对不起。”他低声说。
孟松原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傅星惟,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不是责怪,不是愤怒,是那种深沉的、几乎算得上疲惫的无奈。
“你不需要道歉。”他说,“你做了该做的事。只是……”他顿了顿,“下次别这么拼命了。”
傅星惟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黄昏的光线在病房里缓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窗外的鸟开始归巢,叽叽喳喳的叫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显得格外清晰。
“我睡了三天,”傅星惟突然说,“那你……这三天在干什么?”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
“分析数据。”他说,“盯着养魂玉。等你醒。”
说得简单,但傅星惟能想象——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用几乎废掉的右手勉强维持着养魂玉的能量传输,眼睛盯着监测仪器,等着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的人。
他心里那点酸涩发酵成了更深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胀得发疼。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
孟松原没接话,只是继续维持着能量传输。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黄昏光线里闪着微光。
傅星惟看着他,突然说:“够了。”
孟松原抬眼看他。
“停下。”傅星惟说,“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再透支了。”
“还差一点。”孟松原摇头,“你的经脉……”
“我说够了。”傅星惟的声音很坚决,“停下,不然我就自己切断能量连接。”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收回手。养魂玉的光芒黯淡下来,变回普通的温润白玉。他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傅星惟撑着床沿坐起身——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但他还是咬着牙坐起来了。他伸手握住孟松原的左手,那只手冰凉得像冰,还在微微颤抖。
“去躺着。”他说。
孟松原睁开眼,浅灰色的瞳孔里盛满了疲惫:“你……”
“我没事。”傅星惟咧嘴笑,虽然笑容很勉强,“至少死不了。你去躺着,这是命令。”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好。”
傅星惟叫来了青岚,让她帮忙把孟松原扶到隔壁床上。那人躺下后几乎立刻就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落地,但至少是平稳的。
傅星惟坐在自己床上,盯着孟松原的睡脸,盯着那人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盯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盯着他轻颤的睫毛。
心里那点情绪膨胀成了更具体的东西——是愧疚,是心疼,也是某种更深的、像根系一样扎进骨血里的执念。
不能再这样了。
他不能再这样拼命,不能再让这个人一次次透支自己来救他。
他得做点什么。
做点……能真正治愈的事。
三天后,傅星惟能下床了。
经脉的损伤还没完全恢复,暖阳之力只能调动不到三成,但至少能正常行动。温雅检查后说,根基保住了,但要恢复到之前的水平,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
傅星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换上了常服。
孟松原的恢复比他慢些。强行调动养魂玉让本就脆弱的经脉雪上加霜,云舒说至少还得卧床一周。但那人闲不住,傅星惟每次去看他,都看见他在看资料——不是符文分析,不是能量数据,是……种植手册。
“你在看什么?”傅星惟凑过去。
孟松原把手里的小册子递给他。那是一本很旧的线装书,纸张泛黄,边缘都磨得起毛了。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暖阳草培育要略》。
傅星惟愣住了。
“王师傅找来的。”孟松原说,声音很轻,“他说……你家乡的那种暖阳草,和营地种的改良品种不一样。这本书里记载的是古法,也许……对你有用。”
傅星惟翻开书页。里面的字迹很工整,配着简单但精准的插图。从选种、育苗、移栽,到日常养护、病虫害防治,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有批注,字迹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孟松原突然说。
傅星惟抬头看他。
“她喜欢灵植。”孟松原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尤其喜欢那些……难养的,快绝种的品种。这本册子是她年轻时整理的,后来……被家族收走了。这次父亲来,我跟他要回来的。”
傅星惟握紧了书册。纸张很脆,他不敢用力,怕捏坏了。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感动,也是沉重。
“你想……”他试探地问。
“我想试试。”孟松原说,声音很平静,“试试用古法,复育你家乡的那种暖阳草。也许……能成。”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那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好。”他说,“我们试试。”
从那天起,傅星惟的生活有了新的重心。
每天清晨,他先去医疗站看孟松原——那人还在卧床,但精神好了很多。两人一起吃早饭,讨论种植计划,研究那本小册子。然后傅星惟去营地后面那片山坡,开始整地。
那是片荒了很久的坡地,土质贫瘠,碎石多,杂草丛生。王师傅劝他换个地方,说这地种不出东西。但傅星惟摇头,说暖阳草就喜欢这种地方——贫瘠,但向阳。
他花了三天时间清理杂草,捡碎石,翻土。左手还不能用力,就靠右手一点点挖。每天干完活,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汗湿透了后背,手上磨出了水泡。
孟松原不能下床,就坐在轮椅上,让青岚推到窗边,远远地看着。有时傅星惟干活干到一半抬头,总能看见那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第四天,开始播种。
种子是王师傅珍藏的老种,只有一小把,金绿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傅星惟按照册子上的方法,先把种子泡在清心莲和月影兰混合的汁液里,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取出时,种子表面的纹路亮了,泛着温润的光。
播种要选在日出时分。
那天傅星惟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去了山坡。孟松原也起来了——他坚持要亲眼看着。青岚推着轮椅,把他带到地头。
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时,傅星惟开始播种。
不是撒播,是一粒一粒地,用手指在土里按出浅坑,把种子放进去,再轻轻盖上土。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安置什么珍贵的宝物。
孟松原坐在轮椅上,左手摊着那本小册子,轻声念着注意事项:“覆土厚度不能超过半寸……每粒种子间距至少三尺……播完后浇一次透水,但不能积水……”
傅星惟一一照做。
等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把那片新翻的土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傅星惟直起身,擦了把汗。他转头看向孟松原,咧嘴笑:“好了。”
孟松原轻轻点头,合上册子。
青岚推着轮椅离开。傅星惟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土地,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规律而平静。
傅星惟每天去山坡三次——清晨浇水,正午除草,傍晚松土。他的暖阳之力还没恢复,不能用异能催生,只能靠最原始的方法,一点一点地照料。
孟松原的伤好得慢,但也在好转。第七天,他终于能下床走动了,虽然右臂还不能用力,但至少不需要轮椅了。他开始每天陪傅星惟去山坡,站在地头,看着傅星惟干活,偶尔给出建议。
“左边那株,叶片有点蔫,可能是浇水多了。”
“右边那块,土太板结,得松松。”
“中间那片,长了几棵杂草,得拔掉。”
他说得很简单,但每次都很准。傅星惟照着他的话去做,果然,那些蔫了的叶片第二天就精神了,板结的土松过后透气多了,杂草拔掉后,暖阳草苗长得更快了。
半个月后,第一株幼苗破土而出。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清晨。傅星惟照例去浇水,走到地头时,看见一片新翻的土里,冒出一点极淡的金绿色。很小,很脆弱,像刚出生的婴儿,在晨风里微微颤抖。
他蹲下身,盯着那点绿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跑回营地。
孟松原正在分析室看资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傅星惟冲进来,暖金色的眼睛里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发了。”傅星惟说,声音有点抖,“暖阳草……发了。”
孟松原愣了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资料,站起身:“去看看。”
两人一起回到山坡。
那株幼苗在晨光里舒展着两片嫩叶,金绿色的,边缘还带着点透明的质感。很小,但很顽强,在贫瘠的土壤里牢牢扎着根。
孟松原蹲下身——动作很慢,因为右臂还不能弯。他用左手极轻地碰了碰叶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和一点极细微的、像心跳般的能量波动。
“活了。”他说,声音很轻。
傅星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株幼苗,看着蹲在地上的孟松原,看着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感。
从那天起,暖阳草苗一棵接一棵地冒出来。
金绿色的嫩芽点缀在山坡上,像星星洒在夜空,一点一点,连成一片。傅星惟照顾得更用心了,每天花在山坡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孟松原则陪着他,有时帮忙拔草,有时只是坐在旁边看着。
两人的对话也变得简单而日常。
“今天长高了半寸。”
“这片叶子有点黄,可能缺肥。”
“要下雨了,得搭个简易棚。”
“嗯。”
“明天该移栽了。”
“好。”
平静得像真正的农夫,而不是经历过生死战斗的值守者。
一个月后,暖阳草田已经初具规模。
几百株幼苗在山坡上连成一片,金绿色的波浪在风里起伏,像给山坡披了一层流动的锦缎。虽然还没开花,但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已经扑面而来。
那天傍晚,傅星惟和孟松原坐在田埂上休息。
夕阳把整个山坡染成浓烈的橘红色,暖阳草叶片在光里闪闪发亮,像镀了一层金。远处的营地炊烟袅袅,训练场传来新人们下训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水。
傅星惟看着那片草田,突然说:“我想回家乡看看。”
孟松原转头看他。
“不是现在。”傅星惟继续说,“等草开花了,等一切都结束了。我想……带着这些种子回去,把我家乡那片荒田,重新种满暖阳草。”
孟松原安静地听着,浅灰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你会陪我去吗?”傅星惟问。
孟松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是承诺,是应许,是“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的简单直接。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像被泡在蜜里。
夕阳又沉下去一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肩并肩,看着那片他们亲手种出来的暖阳草田,看着那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的金绿色波浪。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不需要说话。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有些人,陪了就是陪了。
而有些未来,就这样在泥土和种子之间,慢慢生根,慢慢发芽。
慢慢长成一片金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