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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四、雨欲来 “这诗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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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一过,就要开始筹备春耕。镇兵的军粮一部分由朝廷供给,另一部分则靠屯田自足。
兵卫们这段时间都是天不亮就起来干活,除了耕种,作训也不能落下,两相交替,谢北舟怕他们吃不消,便又将轮换的休沐增加为两日。
在帐外都能听到他们的嬉闹之声,谢北舟清了清嗓子,掀帐进去,众人都噤声,起身行礼。
他挂上平日里做惯了的凶相,问道:“你们队正呢?”
“萧队正一早就骑着马出去了,他说散散心,我们也没仔细问。”有人答。
谢北舟皱眉,随意哼了声,转身走了。
众人松了口气,又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起来。
“诶,他们都说萧队正是大将军认得干儿子,不知道真的假的……”
“……不是吧,我记得明明说是远房亲戚。”
谢北舟只当作没听到,反正他行得正坐得端,也不敢有人来他面前诘问。
又在营地里胡乱绕了一大圈,还是没找到闻棠,他不禁喃喃道:“臭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镇上卖的米酒香醇甘甜,喝了头也不晕,闻棠自从品尝过一次后就时常光顾。
他拿起酒囊,饮下一口,从高高的土坡看下去,黄色的沙海好像无边无际。
闻棠经常来这里看日出日落,于漫天云霞中枕着手臂躺在沙子上的时候,他会觉得曾经发生过的事都像一场梦,已经离他很远很远。
曳落赫悠闲地站在旁边,嘴里嚼着干草。
闻棠脱贱入良,两年时间便升了队正,可以有自己的配马。他骑射本就出众,也从小熟读兵法,底下的人虽然羡慕,倒没有不服的。更何况他为人和善,只要不涉军规,许多事都是能帮则帮。
闻棠骑着曳落赫回营,立马有小兵告诉他,大将军方才正在寻他呢。
闻棠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去了谢北舟的营帐,他反又不在里面。
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头顶忽然传来声音:“诶,那个小兵!在找什么呢!”
闻棠无奈地抬头望去,谢北舟站在瞭望台上,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爬上木梯。
谢北舟学曳落赫叼了根干草,后背靠在木阑上,佯作不悦道:“有那么多心事吗你,天天散心。”
闻棠走到他旁边,咕哝着:“你管我呢……”
谢北舟横眉倒竖:“我不管你谁管你!”
闻棠懒得理他,顺着他刚才的面向朝远方眺去。
东部便有民镇坐落,偌大的城池像一块块庄稼田,连成广袤无垠的土地。
冷不丁谢北舟凑到他耳朵边,幽幽道:“别看了,这儿是看不到西京的。”
“我当然知道看不到。”闻棠莫名。
谢北舟却瞥了眼他腰间的玉佩,高声说:“我看未必。”
闻棠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癔症,听他道:“我可警告你,就算回了长安,也不许跟不三不四的人厮混。”
闻棠反倒真被逗笑了,语气里有一丝怅然:“你想得真多。”
不过,无缘无故的,他怎么提起这话呢。
闻棠正要开口,谢北舟已然未卜先知地解释道:“太子羽翼渐丰,你姨母来信,让我们想法子早日回去,好做他的帮手。”
闻棠暗暗皱眉。
“总有一天要回去的。”谢北舟轻轻按了按他的肩,提醒道。
“舅舅,”闻棠的眼皮耷拉下来,问他,“如果一旦回去,就会有数不清的烦心事,你会想要回去吗?”
“难道不回去,那些事就不存在了?”谢北舟颇为怅惘地叹了口气。
“我刚离家时,心里有过恨,也有过气,”他也转过来,看着绵延万里的城楼,“可那之后又发生过很多事,直到阿爷故去,外敌来犯……”
“有一天我忽然就想通了,再多的事,都会过去。到底该怨谁,恨谁,也是永远都算不清的,又何必去烦心呢?”
闻棠小声咕哝:“说得很潇洒似的,我刚还在你的桌案上看到了写给某人的信呢……”
谢北舟重重“啧”了声,“谁让你乱看的!”
“怕人看你倒是别摆在那儿啊……”闻棠撇撇嘴。
谢北舟正要反驳,下面忽然传来骚乱,他眼皮一跳,忙探出身子查看。
庞荞正带着几个兵卫寻过来,仰头见他,连礼数称呼都顾不上,直接道:“戍堡那边出事了,赶紧带人过去吧。”
两人迅速爬下瞭望台。
他们所在之地乃镇军大营,由此地到边外还有重重关卡,皆设戍堡,由大营拨人前去驻扎,数月为期,定时轮换。
“究竟怎么回事。”谢北舟诘问,边让人清点军用,召集兵马,自己则回帐穿上甲胄。
闻棠也得先回去待命,临走时听到庞荞迅速解释:“……两边往来的商人来找他们求援,据说车里拉了好几具尸体,都是他们的伙计……吐蕃人说,让他们带话给大将军。”
闻棠心底一凛,即刻归队戒备。
他将许久不用的破月弓取出,拿干布帕擦拭,营中顿时响起接二连三的号角声,连绵不绝。
众人皆是一惊。
闻棠等刺耳的声音停下便催促他们穿甲配弓,而后将队列带至作训的校场。
镇军约莫共十九个营队,除却所有的总管营,又有左右虞候与左右厢四军,其下各两个小营,每营各有数千人。
小半人马已分别被派往戍堡,谢北舟又从中调取三成的兵卫,跟随他前往关隘,闻棠所在的营队正在其列。
众兵日夜兼程,前往城阴关。
到达时正是深更半夜,谢北舟拨人在关口严加看守,杜绝百姓往来,又命几队镇兵在附近巡逻,有异常便及时来报。
他自己则开始审问这里原本的驻兵,和那个几乎已经失了神智的无辜商人。
“他说他平日里都只做些小本买卖,那家胡商他曾交涉多次,从没出过问题,他不知道吐蕃军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那些异族人突然出现,抹了他伙计和账房的脖子,他来不及喊出声,冰冷的刀刃就架在了脑袋边,里间出来一个领队模样的男子,笑嘻嘻地对他说,给你们大将军带话,吐蕃边境四城你们保管了太久,该还回来了。
帐里烛火昏暗,臂甲折射出寒光,谢北舟面色冷峻地听完别将的转述,将目光转向角落里被绑住的人。
那商客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身上还散发着骚臭,应是当时被吓得遗溺了。
“如果不这么缚着,他根本冷静不得,几度欲抢我们的佩刀自尽。”别将解释。
谢北舟走近几步,那人根本毫无察觉,只顾低头喃喃:“给你们大将军带话……带话……还回来……”
这副模样,基本再问不出更多的了,谢北舟默了默,只道:“给他好好收拾下,送回城里,找几个人看着他,若他恢复,或有其他异动,带来见我。”
别将领命称是。
他叉着腰在帐中踱了几步,又转过头准备问庞荞。
庞荞已抢先答道:“朝廷那边已经送了急报过去,只是再急也总还有两三日的路程。州府那里也已经派人去禀了,不过你知道,他们一向先等朝廷示下。”
谢北舟揉了揉额角,抬首高声道:“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不准懈怠半刻!”
“是。”
众人应下,有条不紊地干起份内之事。
干燥的风吹得人手背皴皱,闻棠举着炬带队巡逻,沿着关路绕了一大圈便让他们原地坐下,休息片刻。
“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感觉也没过多久……”
“当初就该直接把他们端了……”
镇兵们小声议论起来。
闻棠仰头,明月被云影掩盖,连星星都不见几颗。
他垂眸,用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
他也不知道这习惯是怎么养成的,或许只是心烦气躁时,它冰凉温润的触感能让自己短暂地放松下来。
松开玉佩,闻棠重新执炬领队,朝前路走去。
吐蕃此番挑衅在先,却迟迟没有后续动作,谢北舟心里始终不安,上表请奏召兵编军,征伐蛮族。
太子极力赞成,甚至自请前往凉州督军,却被圣人拦了下来,斥其心浮气躁。
边关从开春以来便戒备森严,城镇都变得死气沉沉,将士们终日严阵以待,甚至已有些麻木疲软。
这样下去恐怕正中吐蕃人下怀,谢北舟将巡防的人撤了部分回来,又分发了些年节才有的酒肉,用以提升士气。私下里则紧锣密鼓地盘点军中物资,不足的便向州府和朝廷索要。
熬过酷暑,天气一日日冷了起来,秦知忙得脚不沾地。重拾了织布裁衣的生意,又借着之前打出的名声,秦氏布庄已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商户。
阿锦到了越发不爱读书的年纪,得空就往杜念这儿跑,和猞猁一玩就是一下午。
杜念留他在这里用膳,又让隋泠送他归家。
街市上的小贩陆陆续续收摊打烊,阿锦左看右看,手忽然被隋泠捏紧,痛得他惊呼出声。
路边正在将书画和纸砚收进竹匣的人闻声望来。
隋泠忙挂上笑,走近几步,状似无意道:“我见郎君笔下功夫了得,正巧家中近日办宴,需要写数十请帖,郎君若是有意,我一定献上丰厚报酬。”
那书生闻言一愣,面露迟疑。
“这是郎君的摊子?”隋泠忙道,“郎君可以慢慢考虑,今日天色已晚,我改天再来寻。”
见他点了点头,隋泠便拉着一脸疑惑的阿锦离开。
却说这书画摊已经小半月没开张了,等书生反应过来,霎时喜出望外,本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或要等个十天半月,结果她第二天一早就来了,笑盈盈地让他带着东西跟自己回府。
可越走越觉得不对,不等他质问,人已经被带到了衙门,官兵迅速将他扣押,送进大堂问审。
上首之人身着绯红官服,面白无须,通身上下透着股难以亲近的冷意。
他接过旁边绿衣长史递过来的纸页,轻轻扫了眼,扣在案上。
这些正是从这书生的竹匣中搜出来的。
上面的墨字端方大气,却恰恰誊了首最不该吟诵的短诗。
杜念开口,问:“这首春景诗,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短短四行字,上千个日夜轮转,明明一切都已不似往昔,却又像什么都没变过。
那书生不知其中乾坤,却也被这一番拷问吓怕了,忙以头抢地,结结巴巴道:“这……这不过是我几个同窗偶然听闻,顺手抄下……我也只是有样学样……”
杜念闻言嗤笑道:“这诗很好么,你们总是争相传诵。”
“不,不是的!”书生额角的冷汗滴落在地,“……只不过我是支摊子的,平日里做得最多的是替目不识丁的人读信写信,太晦拗的诗赋,他们看不明白,倒不如这些。”
倒也是这个理,杜念轻叹,所以当初杨贼才把诗写得这样直白,心思昭然若揭。
长史面色凝重,小声问:“使君,如何处置?”
连平平无奇的书生都已誊抄了这首诗,恐怕私下早已流传甚广,若不是隋泠无意间发觉,一定会出大乱子。
却不知幕后之人所求为何,是无心之举还是蓄谋已久。
这案子得细细地查,至于这诗……
世人向来最爱捕风捉影的传言,不闻不问还好,若是强行封口,只会适得其反。
杜念拍案,先给那书生安了个疑似盗窃的罪名,将其收押,更把他近日接触过的人都一一叫来审问。
又过几日,坊间忽然传唱一首叫做春景的打油诗,曰:春日风景好,我自仰天笑,只恐小人忌,不敢把梦谣。
这诗最初只在孩子们间传唱,据说是秦娘子家的小童编的,因其朗朗上口,寓意甚佳,大人偶尔也把它当做忌防人面兽心之辈的祝语。
若提到春景二字,众人便只记得这一首。
而就在杜念将那书生关起来不久之后,秦知突然于某个雨夜造访,神色惶惶,说她有件重要的事亟需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