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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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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疏鹤把那封生日贺卡放进抽屉的第二天,医院来了一台急诊手术。
患者五十三岁,主动脉夹层,从升主动脉撕裂到髂动脉。晏寂冥赶到手术室的时候,江疏鹤已经在做麻醉前评估。他们隔着口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各自站到自己的位置。
手术做了十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那颗被修复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的时候,晏寂冥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平稳的曲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三月十三号。
江疏鹤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江疏鹤正在更衣室里换衣服。他走进去,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昨天你生日。”他说。
江疏鹤拉上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嗯。”
“忘了。”
“我也忘了。”
他们坐在那里,在更衣室惨白的灯光下,两个刚刚结束十一个小时手术的人,讨论着一个已经过去的生日。
“晚上补?”晏寂冥问。
“不用。”江疏鹤说,“又不是小孩。”
但那天晚上,晏寂冥还是买了蛋糕。很小,只有四寸,上面写着“生日快乐”。江疏鹤看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让人帮忙带的。”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那个小蛋糕,端详着上面那四个字。
“四十八了。”他说。
“嗯。”
“我妈写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我三十六。十二年。”
他放下蛋糕,看着窗外。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这十二年,我每年生日都在做什么?不记得了。大概就是上班,做手术,回家睡觉。”他说,“她每年三月十二都在做什么?写信。想我。等。”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燃。
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照出两个人的脸。江疏鹤看着那些蜡烛,看了很久。然后他吹灭它们。
“许愿了吗?”晏寂冥问。
“许了。”
“什么愿?”
江疏鹤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刀,切了一块蛋糕,放进盘子里,推到晏寂冥面前。
“吃吧。”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着那块小小的蛋糕。很甜,甜得有些腻。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把它吃完。
吃完蛋糕,江疏鹤去了书房。他打开那个抽屉,看着那些信。十九封原件,十九封抄好的,还有昨天写的那张生日贺卡。他把贺卡拿出来,翻开,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
“妈:
今天是我四十八岁生日。你写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我三十六。十二年过去了。
这十二年我做了很多事。做了副主任,写了论文,带了很多学生,救了很多人的命。但我没去看你。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你最后那几年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在疗养院里,看着窗外的槐树,会不会想起我。不知道你收到我每个月打过去的钱,会不会想,他怎么不来。
我想你一定想了。你每年写信,每年等。等了三十五年。
我昨天去你墓前了,把那些信读给你听。雨下得很大,信纸都湿了,字也模糊了。但我还是读完了。一封一封,从1989年到2007年。
读的时候我在想,你写这些信的时候,手是不是在抖。你写到‘我可能写不了几年了’的时候,有没有哭。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我知道你等过我。知道你想过我。知道你在这世上活了七十六年,有三十五年是在等我。
我来了。虽然晚了十二年。
妈,生日快乐。虽然你的生日不是今天。但我想跟你说这句话。
想你的人
小鹤
2024年3月13日”
他把贺卡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晏寂冥站在门口,看着他。
“写好了?”
“嗯。”
“明年烧?”
“嗯。”
他们站在那里,在书房的黑暗里,看着彼此模糊的轮廓。
“晏寂冥。”江疏鹤忽然开口。
“嗯。”
“你爸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晏寂冥愣了一下。
“不知道。”
“从来没想过?”
“没想过。”
江疏鹤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那今年想。”他说,“找到他的生日,给他写张贺卡。”
晏寂冥没有说话。
“我陪你去。”江疏鹤说,“不管在哪,我陪你去。”
凌晨一点,晏寂冥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江明远的那封信。信里没有写生日。只有那些颤抖的句子,那些三十五年的等待,那句“你曾经问过我,怕不怕死”。
他不知道父亲的生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菜,喜欢听什么歌。不知道他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不知道他最后那几年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1987年6月8日,江明远写了那封信。只知道,1969年3月17日,他出生。只知道,那个抱着他穿过黑夜的男人,曾经想要成为一个好父亲。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
“爸:
我不知道你的生日。所以随便选了一天。
今天是2024年3月13日。我四十七岁。你走的时候,我十四。
三十三年过去了。”
他停下笔,看着那行字。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我一直不知道你的生日。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知道你年轻时是什么样。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样。
但我知道,1969年3月17日,我出生那天,你第一次抱起我。我不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害怕,也许什么都没想,就只是抱着。
1987年6月8日,你写了那封信。你说你怕。怕了一辈子。怕失去我,还是失去了。
那封信我等了三十五年。收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他继续写。
“昨天是江疏鹤的生日。他给他妈写了贺卡,明年烧。我想给你也写一张。但我不知道你的生日。
所以今天写。随便选的一天。
爸,生日快乐。”
他写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和江明远的信放在一起,和江婉的信放在一起,和陈思羽的速写本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江疏鹤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依然紧锁的眉头,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们去医院。晨会,查房,手术。沈知微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准备下周回学校上课。她来办公室告别的时候,晏寂冥正在写病历。
“晏医生,我走了。下周开始补课。”
晏寂冥抬起头,看着她。
“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可以正常活动了。”她顿了顿,“晏医生,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我决定了,要选心外科。”
晏寂冥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麻醉吗?”
“我想了很久。”沈知微说,“那天您给我做手术的时候,我虽然麻醉着,什么都不知道。但后来姑姑告诉我,您在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小时,缝了很多针,流了很多汗。她说,您的手特别稳,从头到尾都没抖过。”
她看着他。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那种在最难的时候,手也不会抖的人。”
晏寂冥看着她。二十二岁,动脉破裂术后一个月,站在这里说想成为手不会抖的人。
“心外科很难。”他说。
“我知道。”
“要学很多年。要面对很多失败。要承受很多你承受不了的东西。”
“我知道。”
“你可能会后悔。”
沈知微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
“您后悔过吗?”
晏寂冥沉默了几秒。
“后悔过很多事,”他说,“但没后悔过这个。”
沈知微点点头。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晏医生,谢谢您。”她说,“谢谢您让我活下来,让我有机会选。”
门关上了。
晚上回到家,晏寂冥把这件事告诉江疏鹤。江疏鹤正在厨房切菜,闻言愣了一下。
“她选心外?”
“嗯。”
“为什么?”
“说想成为手不会抖的人。”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继续切菜,切得很慢,很认真。
“她会的。”他说。
“嗯。”
吃完晚饭,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江疏鹤忽然说:“今天收到姑姑的电话。”
“说什么?”
“说她最近身体不好,想让我回去看看。我说周末去。”
“我陪你。”
江疏鹤转过脸看他。
“你手术多。”
“可以调。”
沉默了几秒。江疏鹤伸出手,覆在晏寂冥的手上。
“好。”
周末,他们又开车去了那个小城。姑姑比上次见面时更老了,背更驼了,走路也要拄拐杖。但看见江疏鹤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小鹤。”
“姑姑。”
她看着他们,点点头。
“进来吧。”
屋里还是那么小,那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那几盆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在阳光下特别好看。
姑姑让他们坐下,自己去厨房倒水。江疏鹤站起来,跟进去。
“我来。”
姑姑没有拒绝。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倒水,削水果。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你瘦了。”她说。
“没有。和上次一样。”
“瘦了。”她固执地说,“工作太累。要注意身体。”
江疏鹤点点头。
他们在小城待了两天。陪姑姑去医院做检查,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临走那天,姑姑送他们到楼下。她拉着江疏鹤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小鹤。”
“嗯。”
“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会很高兴的。”
江疏鹤没有说话。
“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姑姑说,“最后那几年,她总跟我说,不知道小鹤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人陪,不知道他冬天有没有人给暖被窝。”
她看了晏寂冥一眼。
“现在我知道了。他有了。”
江疏鹤低下头,看着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
“姑姑。”
“嗯。”
“谢谢您。”
姑姑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谢什么。我是你姑姑。”
她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走吧。路上慢点开。”
他们开车离开。后视镜里,姑姑一直站在楼下,看着他们的车消失。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回程的路上,江疏鹤一直没有说话。晏寂冥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表情很平静。
“她会没事的。”晏寂冥说。
“嗯。”
“检查报告我看过,都是老年病,慢慢养着就行。”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江疏鹤忽然说:“她说我妈最后那几年,总问她,我冬天有没有人给暖被窝。”
晏寂冥没有说话。
“我妈走的时候,我四十七岁。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应该四十出头。”江疏鹤看着窗外,“四十出头的人了,她还在担心我冬天有没有人暖被窝。”
他顿了顿。
“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需要她操心的孩子。”
晏寂冥伸过手,握了握他的手腕,然后收回去,继续开车。
晚上七点,他们到家。江疏鹤去洗澡,晏寂冥坐在书房里。他打开那个抽屉,看着那些信。江明远的,江婉的,陈思羽的,还有自己写的那张不知道生日的生日贺卡。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被留下的人和被记住的爱。
然后他拿出那张贺卡,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爸,生日快乐。随便选的一天。”
他把贺卡放回去。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医院灯火通明,那里有人在等待抢救,有人在迎接新生,有人在签署死亡证明。
而在这个房间里,两个人各自安睡,等待着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