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第一百一十二章 死亡。 ...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凭什么自以为了解我?
陈大刀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她本有心去抚摸“福德”那两个字。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却又停住了。
她跟福德本没什么关系。
可互相当过“彼此”,就确实好像融入过一体一般。
那些记忆还在。
或者说,对方的生命经历被她亲身感受,也就成了她的生命经历。
每个人不都是被自己的生命经历塑造的吗?
她想要去抚摸“福德”两个字,可抬起手,又觉得未免太没意思了。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向与林觐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去青山派主峰。
那些掌门们来了,正在商量对付她的方法,听说还要选盟主。
那就让他们商量好了。
陈大刀微微一笑。
那便等他们选出一个盟主来好了。
寒池上方有个山洞。
那山洞不大,却很深。洞口朝南,正对着下面的寒池,池水终年不冻,白茫茫的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将洞口遮蔽。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是她上次在这里修行时铺的,已经有些发霉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草腥味。
陈大刀干脆踢掉干草,直接坐在石面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阳神诀在体内运转,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驱散洞中的寒气。
她在这里待了好几日。
没有人来打扰她。
那些掌门们在主殿里吵翻了天,那些弟子们在山下跑来跑去,可这个山洞里,什么都没有。
她喜欢这样。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没有架要打,没有人要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要烦。
就只有她自己。
她习惯一个人。
这一日,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畏惧。那人站在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掌门。”
陈大刀没有动。
那人又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大了一些:“掌门,弟子有事禀报。”
陈大刀睁开眼睛。
洞口站着一个年轻弟子,穿着青山派的服色,低着头,不敢看她。
这是青山派里入了远山派的弟子。她之前在青山派的时候,收过几个,让他们留在山上,替她传递消息。
“什么事?”她问。
那弟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林觐师兄死了。”
陈大刀愣了一下。
“死了?”她重复了一遍,皱起眉头,“你在乱说什么?”
“回掌门,是真的。”那弟子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尸体已经抬到主峰上了。很多人都看见了。”
陈大刀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可能?
林觐怎么可能死?
前几天他还好好地在后山跟她说话。他坐在水池边,背脊挺直,长发如墨,声音淡淡的,她还沉迷了几个瞬间他的美色。
他站起来,握着剑,走进雾气里。
那个背影她记得清清楚楚——衣袂在雾气中展开,又垂下,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这才几天?
不可能!
这山上谁能轻易杀死林觐?
陈大刀站起身,大步走出洞口,没有看那个弟子,只说:“你带我去看看。”
林觐他——
不可能死。
时间回到十八派掌门到青山派主峰那日。
主殿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凭什么他来当?”
“你们青山派有什么资格?”
“大家都是陈大刀的手下败将,谁比谁强?”
“要论资历,我天机阁比你们早了一百年!”
“资历管什么用?你们不也被陈大刀打得满地找牙?”
“你说什么?!”
王天虹坐在掌门之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
“既然你们谁也不服谁。”等他们吵得差不多后,王天宏才道:“那不如你们看这个人行不行。”
说完,他起身让位。
脚步声从后台传来。
像是有人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上来。
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小了。
有人转过头去看,有人跟着转过头去,更多的人跟着转过头去。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去,一浪比一浪低,最后,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后台的入口处。
一个人从后面缓缓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白长袍,在殿内的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短系带系着。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亮得惊人——那不是老年人的浑浊,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淬炼的、锐利得近乎逼人的光。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是从来不曾弯过。
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袍角在身后轻轻拂动。
有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拢。
顾拭剑!
顾拭剑!
居然是顾拭剑!
顾拭剑怎么还活着!
殿内像是被一道惊雷劈过。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刚才还在拍桌子骂人的掌门们,那些还在争执不休的阁主们,那些还在怒不可遏的掌门们——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
顾拭剑。
青山派上一代掌门。
二十年前名震玄门的人物。据说早已死了的人。
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王天虹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叫了一声:“师父。”
随即退后一侧。
顾拭剑走到掌门之位上,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靠在椅背上,背脊依旧挺得很直,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那目光所到之处,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硬着头皮迎上去又赶紧移开。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太久。
殿内鸦雀无声。
王天虹站在他身侧,开口了。
“如果我不够格当这个盟主,那是否我师父可以当?”
殿内沉默了。
彻底的沉默。
那些掌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如果王天虹不够格,那顾拭剑呢?
顾拭剑是什么人?青山派上一代掌门,阳神诀的集大成者,二十年前便是玄门公认的顶尖高手。他若还在世,在座的这些人,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
他们是因为陈大刀才上山的。而陈大刀,是顾拭剑的孙女。
她的武学,是顾拭剑所授。
那这场所谓的“动乱”,到底是什么?
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问道:“顾掌门,你怎么……还活着?”
顾拭剑坐在位子上,终于开口了。
“本就没死。跟王家之仇,”他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我给孙女的一场试炼罢了。”
殿内哗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试炼?
杀了王天娇,挑战各大门派,搅得整个玄门天翻地覆——这只是一场试炼?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顾拭剑身上——震惊的、恐惧的、疑惑的、算计的……不一而足。
而秋子萦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之后,目光挪到了顾拭剑身侧的王天鹤身上。
顾拭剑出来事,王天鹤摇着折扇,一路跟在身后,安静地站着。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淡淡的笑意,不惊不喜,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
秋子萦盯着他,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如果这只是顾拭剑的试炼——
那王天鹤呢?
他之前找她要洞天府的秘籍,试探那些功法的底细,是为了什么?
他明明已经是顾拭剑的人了,为什么还要从她这里获取那些东西?是试探她?还是另有所图?
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是顾拭剑的人,还是……还是他另有自己的打算?
更何况,如果王家和顾家本是一体,那他又何必争什么?
相比于跟自己,恐怕做顾拭剑的孙女婿,来得更稳妥。
秋子萦垂下眼睫,然后她忽地抬头。
不对!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她的脑海,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王天娇呢?
他们就这样任由王天娇死了吗?
如果顾拭剑没死,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试炼”,那王天娇呢?她也是这场试炼的一部分吗?还是说——
王天娇也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秋子萦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更可笑了,总不能每个人都死而复苏吧。
顾怜怜和顾拭剑两个人起死回生已经是天方夜谭,若是人人都能死而复生,那这世上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更何况,王天娇是众目睽睽之下被陈大刀掐死的。
少年英雄大会上,那么多人看着,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死得明明白白,死得彻彻底底。
秋子萦的眉头越蹙越紧,攥紧了腕上的玉镯。
她看着王天鹤站在顾拭剑身后,神色从容,折扇轻摇,像是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她的目光又移到王天虹身上——他站在顾拭剑身侧,恭恭敬敬,看不出半分勉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洞天府少主祁云,自始至终都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殿内嘈杂的人群中穿过,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他看着她蹙眉,看着她攥紧玉镯,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他看不懂她在想什么,也看不懂这殿内发生的一切,他只看得懂她。
他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像是这满殿的纷扰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