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寿宴男女不同席,实则是相对的两个厅堂,花廊的那一头,女眷们簇在一起闲聊欢笑。
各府夫人端坐凉亭,年轻贵女们则三三两两地在一起谈论方才的事。
太子前来,女眷也都去了前厅行礼接迎的。往日虽说也有参加宫宴,但离得实在太远,别说看清太子的脸,就是行礼时,那衣袍半角都瞧不见一丝。
今日却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尊贵容颜,一众年轻姑娘心里难免就升起涟漪。
都道太子骨相威严,可适才隔着几丈的距离,她们亲眼瞧见,太子笑意温和,并不那般凛人,情绪难免就激动起来。
“早知殿下会来,我该穿那件红色的衣裳。”人群里有人就开始懊悔自己的打扮不够惹眼。
不远处有人听见,便忍不住发笑:“你快别逗了,太子即便要看,也绝无可能朝你这看来。凭你是什么身份,如何能得太子的另眼相看?不知你是家世好,还是品行样貌胜过人,竟有这样的天真的念头。”
这话没人敢反驳,因为说话的女子与赵家是一边的。
而未来太子妃就是赵府的,若太子真要看,也肯定是朝着太子妃看去的。
那女子为了让众人死心,又指了指:“喏,能得太子注意的正主在那儿呢!”
众人顺着视线看过去,那位未来的太子妃衣着鲜亮贵气,玉步款款地,正走向太子的方向。
论资格,谁又能比得过赵慕仪?
适才的一些窃窃私语顿时歇声了。
沈棠进府没多久,这会儿也在一众女眷当中,听见这些话,也不由得朝远处的湖亭看过去。
谢晋一身赤金袍,端方沉稳,周身气质仍是赫显,却因唇边淡淡笑意平易近人。
两人同色衣衫相对而立,果然如一双璧人。
沈棠未曾料到,他繁忙至片刻也耽误不得,今日却能空出时间来贺寿,与人这样悠闲攀谈。
身侧的人犹在提醒着:“赵姑娘的祖父曾与先皇征战,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赵大人是内阁次辅,圣上器重,不知你们谁能比得过?”
人群中无人应声。
“所以,收起那些狐媚的心思,更不必眼红。”
沈棠静默看了一会儿,瞧得眼发涩,收回视线,离开了人群。
湖亭中,户部尚书赵盛朝谢晋一揖。
“臣见过太子殿下。”
跟随而来的赵慕仪亦缓步上前屈膝,声音里尽是柔意:“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因靠得太近,她几乎不敢抬头,不曾喊起,也不敢失了礼数。
只能垂目盯着那袍角,见面前的人步子未移,却好一会儿都没回应。
谢晋刚想唤起,却在抬头的瞬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不免就岔开了视线。
待人消失,他收回目光:“免礼。”
太子顿在自己身前走神,赵慕仪面颊就泛了红晕出来,声音更加轻:“谢殿下。”
行过礼,她也没有当即退下,随着父亲在一侧坐了好一会儿。
挨得近,那矜贵摄人的眉目多瞧,便觉心口嘭嘭地似要撞出来。
淡淡的龙涎香盈散在周围,无形被笼罩,整个人也变得拘束起来。
赵慕仪捧着热茶,双颊含羞。
说起来她如此近距离见过太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加上今日也才三回。前两回还都是在小时候。
在赵盛起身离开时,谢晋到底抬眼看了面前的女子。
面容俏丽,两颊顿时腾升起红晕。
他移开眸:“下去罢。”
人走后,谢晋仍在亭中,却免了想陆续来拜见的人。
片刻后,宁国公世子晏秦赶了过来。他也没有预料到太子今日会来贺寿,听见通传,忙从另一头的庭院里急跑过来。
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忘规规矩矩地行礼:“殿下......今日怎么得闲来府中。”
谢晋待他喘匀气,方道:“孤今日来看看姨母。”
晏秦抹了一把汗:“劳殿下挂心,母亲自打前些日子换了个药方,人已经好多了。”
谢晋轻应了声,抬步离开。
晏秦忙不迭跟上,引着人从正厅往庭院走。穿过廊道时,他往那庭院里的女眷中看。
谢晋径直往前行,察觉身侧的人步子明显慢下来,看了他一眼。
晏秦自来与太子熟络,遂也不打算瞒着:“母亲今日为我安排了一姑娘,让我去见见,我适才寻了半天,也没看见人影。”
两人已经跨过了月洞门,谢晋往前走了两步,廊道拐角处的浅色身影重新入了眼帘。
晏秦见太子视线落在某处不移,也顺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问:“殿下瞧见什么了?”
谢晋目光收回,只应了他前一句话:“孤今日未曾见到邱明携女来此,你相看何人?”
晏秦道:“邱大人一早被圣上召进宫了,只遣人送来了贺礼。”
说完,他叹了口气:“不瞒殿下,邱大人的千金已经心有所属,我不好横刀夺爱啊。”
谢晋略微皱眉,正色道:“邱明有两个女儿,大的有了姻亲,小女儿也未尝不可。”
晏秦知道太子是何意。首辅刘松年事已高,将来要接任之人,按常理当是次辅赵盛,可太子心中属意的是邱明,这是想要他当人家女婿,来日好说话。
若能与邱明结亲,其实对他,对宁国公府确实是个大好的选择。
可这样处处权衡,了无生趣。
晏秦一脸无辜,惋惜状:“我倒是想......”
谢晋侧过眸:“怎么?”
“殿下不知吗?”晏秦诧异地看眼前人,“邱大人的小女儿才十岁,尚未及笄!殿下难不成让我这会儿就去提亲?”
“五年而已,算算时间,正好。”
“殿下可真不体谅人,竟还要我独身五年,你可知我有多难熬?”
他都二十了,竟还要孤守五年!
晏秦笑嘻嘻道:“我听母亲的。”
晏夫人的前院还有女眷在,晏秦顿了顿步子,又往那敞轩里又瞧了一眼,没有见到人,便转过身朝后边的随从问:
“母亲今日给我安排见的姑娘在何处?我这一路走来,也没看见有哪个生面孔是我没见过的。”
随从也挠头:“小的也不知,适才夫人来传话,只说人已经到了。”
“罢了,我一会儿进去问问母亲。”晏秦又吩咐道,“你先去告诉母亲一声,太子殿下亲自来看望她。”
说完,晏秦又与身侧的人解释:“殿下勿怪,母亲念叨多次,说那姑娘性子温婉,品性极好,我这才颇是好奇,想着能得母亲都夸的人到底是哪家姑娘。”
谢晋没再多言,“随你。”
他再次抬眸,看着那人影所去的方向微微蹙了眉。
宁国公府乃先皇亲敕所造,是大晋第一高门。朱门高阔,飞檐连云,庭院深邃,尽显恢宏气象。沈棠随着丫鬟穿过几重内堂,又绕过两道花木幽深的庭院,方才进了后宅的花厅。
将至门前,便听见里面尚有谈话的声音,她缓停了步子,站在外头候着。
晏夫人听完下人回禀,见人竟这样守礼慎行,不由得笑了声,连声道:“快请进来。”
沈棠方才迈步进房中。室内敞亮,陈设清雅,香炉里燃着细细的熏香。晏夫人一身贵雅的装扮端坐正中,她稍抬眸,便缓步行到跟前,福身一礼:“见过夫人。”
“快别那些虚礼。”晏夫人走上前去扶,“今日府中设宴,我一时忙不开,让你久等了。”
“夫人言重了。”
丫鬟端了凳子上前,沈棠没急着坐下,让嬷嬷将提前备好的调理方子递上前,又问:“祖母让我来问问夫人的安,不知夫人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自然都好着。”晏夫人笑道,“也多亏你祖母,给我换了个方子,才好得这样快,不然这样拖下去,不知还要遭多少罪。”
沈棠颔首:“如此,祖母也放心了。”
“老太太惯来如此体贴人,我这身子,还当真离不得她。”
晏夫人眉眼含着笑意。她不是第一次见沈棠,但每次见了都觉得欢喜。从前她只知沈老太太身边养了个孙女,想着既然是老太太亲自教养,品行肯定是极好,后来一见,方知模样竟也生得这样好。
她近段日子想尽法子,就是想多见见,偏偏这姑娘无论如何不肯来。
晏夫人朝身旁的嬷嬷看了一眼,嬷嬷便端了个匣子出来。
从里取出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上回走得急,没能留个见面礼。”
沈棠起身:“我今日只是代祖母来送药,夫人无须如此。”
晏夫人就怕她不肯收,便道:“你与你祖母也都是一家人,她往日为我探脉开方分文未收,如此我也过意不去。”
沈棠难以推却,只好接过,随后又行礼道:“那我便代祖母谢过夫人。”
话落,便有随从进来回话。
“夫人,世子与太子来给您请安。”
晏夫人听见太子来府中,忙起了身:“怎么不早些说,快去迎。”
沈棠闻言也当即要离开,未料刚转身,门前已经迈入了两道身影。
她甚至来不及避开,便直直迎上了面前人的视线。
谢晋亦看向她,白皙的面颊薄施粉黛,却将那清润双眸盈得愈发水雾烟雨般的柔。
与往常一样装扮,却又好似哪里不同了。
视线再落在她手中的锦盒。
气氛无端安静了片刻。
“太子今日倒是得空。”晏夫人屈膝行礼,打破了沉默。
“母后甚是挂念,孤便来看看。”
谢晋揖礼,随即视线依旧在几步距离的人面上,见她也屈膝行礼,又开口道:“起来吧。”
沈棠起身,垂下眸。
两人从未在人前表明过关系,这会儿她自然也不会留下,行过礼便欲离开。
可刚要走,谢晋身侧的人忽然看向她,蓦地走近了两步,出声问。
“母亲,这位是......?”
晏秦自进门就哑了声,这会儿算是回过了神,不过那双眼睛却盯得发直。
这满京城的官家小姐,他还未有不曾见过的,但凡见过的,也没有不记得的,可眼前这位却是他头一次见。
没道理,实在没道理!
生得这般模样,竟然没有见过?
他好奇地想着,忽地就反应了过来,这应该就是母亲安排的见面的姑娘!
晏秦看向太子,便发现太子的目光也一直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似是相熟的气氛,他没多想,直接问:“殿下也认识?”
谢晋立在当处,似在等面前的人回答。
沈棠没想到会与谢晋撞个正脸,更没有想到晏世子会这样问。
她沉默几息,察觉头顶的目光尚在,便只好道:“幼时随祖母进宫拜见太后,与殿下也见过几次。”
谢晋容色淡然,不置一词。
晏秦却越发好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晏夫人拍手斥了句。将太子请进了房内,命人看茶。知道此刻不是好时机,便又与沈棠道:“沈姑娘随嬷嬷先去花厅,我一会儿再来。”
沈棠颔首,跟着嬷嬷离开。
谢晋也视线收回,坐在了一旁。
晏秦的目光近乎粘在那离开的背影上,被晏夫人拍了一拍,才醒过神。
“你这模样当真失礼!”
随后又同他道:“适才那位便是沈老太太的孙女,你敛着些情绪!”
晏秦恍然:“怪不得我从来没见过,原来就是沈老太太的孙女啊。”
别家姑娘,他不是各府的宴会上,就是在宫宴上见过,但沈家鲜少出现在这些场合,遂没见过倒也正常。
知晓是谁,便也正经起来,又问:“母亲为我相中的姑娘,就是她吗?”
晏夫人见太子在没好意思直言,但也没有否认。
谢晋端茶杯的手蓦地一顿,面色就有些凝滞。
此时的前厅热闹着,女眷们都已经聚在一堂了,沈棠远远停在花廊没有近前,等明嬷嬷将方子煎熬事宜嘱咐完便打算离开的。
等了片刻,晏夫人适才让跟来的小丫鬟突然被支走了。
看着突然走近的人沈棠下意识就看向了周围,不待她开口,便听他先问:“不是不喜来这些宴会?”
语气尚是温和,可不知为何,沈棠直觉谢晋这话里有话。
他在不悦,她来宁国公府。
或许适才她离开,晏夫人说了些什么罢。
沈棠手中拿着适才锦盒,低眸瞧着,没有解释她无意那些事。
她忽然就想听听看他是如何想的。
默等片刻,谢晋抬眼过来:“晏秦自有内阁邱明之女配为正妻。”
沈棠未料到是这样一句。
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也蕴含了不少别的。
她也缓缓抬眸看过去,不由地想到这些年的种种。
十岁那年在太后宫里落水,是她第一次见谢晋。那会儿太后还在,祖母时常带她进宫,似乎每回都能见到他。
可一年后,太后薨逝,她便再没进宫了。
再见面,便是两年前的无相寺,他穿着锦衣卫飞鱼服却遇刺受伤。伤好后,谢晋只知是她为他止血包缠了腹部的箭伤口,送来好些赏赐。
后来两人第二次见面,他便问自己是不是心悦他。深埋心底的秘密突然被看穿揭露,她当真紧张到恨不得将自个埋藏到地底。
他竟知道她心悦他。
那会儿她不明白,后来发现,谢晋察人于微,相人于骨,好似无有他看不透的。才刚及笄的她怯于表露自己滚热到要膨出的心意,总是敛藏起来。
但不论怎么,他总归知道,她心悦的是他,断不会误会她今日当真是为了相看才来的宁国公府。
可眼下他无端强调这样一句,内阁、正妻、相配.....是在提醒她的身份匹配不上宁国公府?
从前只是远观,心间暗慕遂不甚了解,相处一久,便知他虑事周详,最擅谋算。
他与宁国公府有一层表亲的血缘在,操心宁国公府的婚事,实在不意外。
沈棠此刻内心说不上什么滋味,喉咙却似黏堵了一般。握着锦盒的手臂僵硬绷紧,她缓缓侧过身掩起自己的狼狈,牵出抹极轻的笑来,应和他:“那自然是匹配的。”
谢晋也没再多说什么,亦没有停留太久,留下一句:“早些回去。”
便往那前厅去。
沈棠应了他。
视线里,仍是两抹赤色的身影,一前一后。
明嬷嬷这会儿也已经出来了。
开春的天尚寒凉,但今日赴宴便没带上挡风的斗篷,适才太子突然来,姑娘又随着众人站在露天地吹了好一阵风,她便想着,姑娘这会儿肯定有些不适了。
谁知才刚走近,便见姑娘仅仅端着个不轻不重的锦盒,手抖得厉害!
果是不见半点好,反而愈发严重了。
她忙接过锦盒在手中,握着那凉透的手背,含泪劝道:“姑娘,要不您就告诉老太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