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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蝼蚁的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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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明眼中,蝼蚁的价值,仅在于它们能否摆出取悦神明的姿势。
安全屋的日子,如同浸泡在温吞的蜜水里。
塔桉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曦熙提供的食物精致而富有营养,远超他过去作为普通居民所能想象的极限。
衣物柔软舒适,房间恒温恒湿,连饮用水中似乎都掺着若有若无的、能安抚神经的淡香。
除了最初几日有穿着素白长袍、沉默寡言的侍从送来餐食和更换的衣物,他几乎见不到其他人。
曦熙本人,自那日之后,也再未出现在他的房间。
但这并未减轻塔桉心中的感激与渴望。
恰恰相反,这份“宁静”与“周全”,被他完全归功于曦熙的“仁慈”与“安排”。
他每天都努力让自己保持整洁,将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对着那块据说能传音的、镶嵌在墙角的淡紫色晶石练习说话,希望自己能以最好的状态,等待曦熙的再次“召见”或“巡视”。
他也曾尝试走出房间。
但那扇光滑的墙壁门,从内部无论如何触摸、推搡,都纹丝不动。
只有当他需要用餐或更换衣物时,它才会悄无声息地打开,侍从进出后,又迅速合拢,快得让他来不及看清外面的走廊。
这是一种被精心呵护的囚禁,但塔桉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自己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让他感到不安。
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只是消耗资源的累赘,来回报那恩重如山的拯救。
直到第七天的午后。
墙壁门再次滑开,但这次,进来的不是端着托盘的侍从,而是一个穿着浅褐色麻布衣服、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
他自称“艾布特”,也是被曦熙大人“收留”在此的“受助者”,负责一些简单的内务协调。
“塔桉先生,曦熙大人今日下午在观景露台接待访客。他吩咐,如果您感觉身体尚可,或许愿意去露台侧面的小花园稍作活动?那里空气很好,也能……远远看到大人。”
艾布特的语气恭敬而谨慎,带着一种塔桉熟悉的、对曦熙的绝对敬畏。
塔桉的心跳瞬间加速。能离开房间!能去有“外面”空气的地方!甚至……有可能远远看到曦熙大人!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压抑着激动:“我、我很好!非常感谢!请问……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艾布特露出一丝理解的笑容:“不需要,先生。请随我来。”
这是塔桉第一次真正走出那个“安全”的房间。
走廊宽阔明亮,两侧墙壁同样是柔和的米白色,悬挂着一些他看不懂但感觉很抽象的装饰画。
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和房间里类似的、清冷洁净的气息。
他们并没有走很远,穿过两条安静的走廊,通过一扇虚掩的、雕刻着缠绕花枝的玻璃门,便进入了一个被高墙环绕的露天小花园。
这里比房间窗外的景色更加真切,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各种奇花异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浓郁却不甜腻。
花园一角有个小巧的喷泉,水声泠泠。
艾布特指向花园一侧:“您可以在那边随意走走,但请不要越过那道白色的矮篱。曦熙大人就在对面的主露台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羡慕,“您很幸运,能得到大人如此特别的关照。”
说完,艾布特微微欠身,退回了玻璃门内,留下塔桉一人。
塔桉依言走向花园深处,靠近那道白色矮篱。
篱笆外,是一个视野更为开阔的缓坡,连接着下方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白色大理石露台。
露台边缘是精美的雕花围栏,上面攀爬着盛放的淡紫色花朵。几张舒适的软椅和一张小圆桌摆在露台中央的纯白遮阳伞下。
而曦熙,就在那里。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充满威仪的白骑士铠甲,而是一套样式简洁却不失优雅的白色常服,银色的细线在衣领袖口绣出简约的纹路。
银白的长发用一根深紫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和颈侧。
他斜倚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面盛着浅金色的液体。
午后的阳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那张本就完美的脸,在放松的状态下,少了几分神性的疏离,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慵懒的魅惑。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对面的人说话。
坐在曦熙对面的,是一位穿着深棕色修身骑士服的青年。
他有着一头修剪利落的棕发,五官英俊,气质爽朗,正是曦熙麾下直属的几名“和骑士”之一,芬恩。
芬恩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显然与曦熙关系颇为熟稔亲近。
塔桉躲在矮篱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远处的曦熙。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常”的光线下,如此清晰地看到恩人的模样。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混合着仰望、激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悸动。
他听到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所以说,北区那些家伙,不过是仗着城主撑腰,就想在抚恤份额上动手脚,简直可笑。”芬恩的声音带着年轻骑士特有的锐气与不屑。
曦熙轻轻晃动着水晶杯,阳光在杯壁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映在他紫眸深处。
“何必动气,芬恩。”
他的声音透过距离传来,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清冷而平稳的质感,“蝼蚁为了多争一粒米,总会做出些滑稽的姿态。按旧例分发便是,若有异议……”
他顿了顿,啜饮一口杯中的液体,才缓缓补充,“……便让他们明白,骑士的仁慈,并非没有底线。”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可能影响成百上千灾民生存的抚恤物资,而是在评论花园里哪朵花该多浇一点水。
芬恩哈哈大笑:“大人说得对!跟那些不知感恩的家伙没什么好计较的!倒是您上次让我去查的‘影兽’幼体异常活跃的报告,有点意思,似乎和黑骑士大人最近加强的‘熔炉区’管控有关……”
他们的谈话转向了塔桉听不懂的骑士事务与神秘威胁。
塔桉的注意力却完全被曦熙那句“蝼蚁”钉住了。
蝼蚁……
原来在曦熙大人眼中,那些挣扎求生的居民,甚至包括那些管理城区的“大人物”,都只是……蝼蚁吗?
这个认知让塔桉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明悟。
是啊,对于曦熙大人这样立于云端的存在,凡人本就如同蝼蚁般渺小。他能得到曦熙大人的垂青,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幸运!
他绝不要做那些不知感恩、妄图僭越的“蝼蚁”,他要做……做对大人有价值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存在。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露台另一侧的入口,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不失优雅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如同自带光环般,闯入了这片午后闲适的画面。
那是一个极美的“人”。
淡金色的长发卷曲如最精致的羊毛,披散在肩头,在阳光下闪烁着近乎圣洁的光泽。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绝伦,混合了少年的清隽与少女的柔美,雌雄莫辨。
一双碧蓝如晴空的眼睛,此刻正灼灼发亮,紧紧锁定在曦熙身上,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痴迷与欢欣。
他穿着华丽繁复的城主礼服,白底金边,绶带与宝石胸针熠熠生辉,却被他穿出了一种天真又执拗的气质。
他手中甚至捧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塔桉叫不出名字的红色花朵,与他一身的庄重打扮形成了奇妙的冲突。
“曦熙大人!”来人开口,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我就知道您在这里!今天‘执裁庭’的会议无聊透了,那些蠢货为了几条排水渠的归属吵了整整一上午!我好不容易才脱身,立刻就来见您了!”
他快步走到曦熙面前,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芬恩,将那一大束花近乎强硬地递到曦熙手边:“您看!这是‘赤焰之心’,我花园里今年开得最好的一丛!我觉得只有它的热烈,才配得上您万分之一的光辉!”
这位,正是赛兰西亚主城几位大城主之一,掌管律法与仲裁的“执裁先生”——塞巴斯蒂安。
以冷酷公正、不近人情著称的执法者,偏偏在曦熙面前,是个彻头彻尾、智商似乎都骤降的顶级恋爱脑。
曦熙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那紫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看到某种麻烦却有趣的宠物凑上来的神色。
他没有去接那束花,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水晶杯,算是打过招呼。
“塞巴斯蒂安,现在是私人时间。而且,你的‘赤焰之心’,似乎吓到我的客人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芬恩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骑士面对城主时应有的礼节性微笑,但那笑容有点僵硬。显然,他对这位执裁先生的“作风”并不陌生,也深感头痛。
“执裁先生。”芬恩点头致意。
塞巴斯蒂安这才仿佛刚看到芬恩,碧蓝的眼睛眨了眨,敷衍地点了下头:“哦,芬恩骑士。”随即,注意力立刻又全部回到了曦熙身上,像是粘在了那里。
“曦熙大人,您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比铠甲柔和,比礼服飘逸,特别衬您的发色和眼睛!”
塞巴斯蒂安完全不在意曦熙的冷淡,自顾自地赞美着,甚至试图靠近一些,“您晚上有空吗?我新得了一瓶两百年的‘星泪’酒,据说口感如同将星辰含在舌尖融化,我想……”
“塞巴斯蒂安。”
曦熙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清。
“我记得,你今日的职责,应该是审核东三区灾后重建的预算提案。黑骑士大人昨日才强调过,任何延误,都将被视为对重建工作的懈怠。”
提到“黑骑士”,塞巴斯蒂安脸上那种痴迷狂热的表情终于收敛了一瞬,碧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本能的忌惮。
但他很快又鼓起勇气,小声道:“那些枯燥的数字哪有您重要……而且,有您在,魇烛大人也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笃定曦熙会为他“撑腰”般的依赖。
曦熙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弧度细微得如同微风拂过冰面。
他放下水晶杯,坐直了身体。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周身那种慵懒闲适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令人不敢造次的威压。
“职责就是职责,塞巴斯蒂安。”曦熙看着他,紫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塞巴斯蒂安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些许。
“正如骑士的剑,只指向该指的方向。城主的笔,也该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玉石,敲在塞巴斯蒂安的心上。
“现在,回到你的执裁庭,完成你的工作。”
曦熙最后说道,语气是最终的命令。
塞巴斯蒂安的嘴唇动了动,那双漂亮的碧蓝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委屈和失落,仿佛被主人严厉训斥后不知所措的大型犬。
他抱着那束依旧鲜艳的“赤焰之心”,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花瓣被捏得有些变形。
但他终究不敢再违逆。
曦熙的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不敢逾越的距离。
“……是,曦熙大人。”他低声应道,声音里的雀跃消失无踪,只剩下浓浓的失落。
他最后深深看了曦熙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痴恋、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被压抑的、近乎偏执的执着。
然后,他转身,拖着仿佛沉重了许多的步伐,离开了露台。
那束红得刺眼的花,在他怀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有些可怜。
芬恩明显松了口气,重新坐下,低声嘀咕:“这位执裁先生真是……每次见到您都这样。”
曦熙重新靠回躺椅,端起水晶杯,紫眸望向远处主城的轮廓,那里,黑骑士直属的“熔炉区”方向,隐约有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挥走了一只过于聒噪的蝴蝶。
“他有用。”曦熙淡淡道,像是在评价一件工具。
“在‘公正’的范围内,他的偏执和效率,能省去很多麻烦。只要……别让那点无聊的心思,越过了线。”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塔桉藏身的那片矮篱。
塔桉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曦熙大人……发现他了?
但曦熙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又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随意一瞥。
塔桉却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
刚才那一幕,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执裁先生塞巴斯蒂安,那样一位高高在上、美丽而有权势的城主,在曦熙大人面前,也不过像是个可以随意打发、需要时刻敲打的孩子。
大人对他甚至没有对芬恩骑士那样的熟稔与随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评估其“用处”后的冷淡掌控。
那么……自己呢?
自己这个一无所有、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救民”,在曦熙大人眼中,又是什么?连“有用”都暂时谈不上吧?
一股深切的惶恐和前所未有的、想要“变得有用”的渴望,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再次看向露台。
曦熙已经恢复了和芬恩的交谈,侧脸在阳光下依旧完美得不真实,偶尔唇角微勾,似乎在回应芬恩的某个笑话。
那样遥远,那样高贵,那样……不可触及。
塔桉缓缓退后,离开了矮篱边,走回花园深处。
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馥郁,喷泉的水声依旧清脆。
但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座“安全屋”,这片看似完美的庇护所,本质上,或许和他曾经挣扎求生的灰烬区,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
只不过,这里的规则,只由一个人制定。
这里的价值,只由一个人判定。
而他,必须竭尽全力,让自己在这位制定规则、判定价值的神明眼中——
不仅仅是另一只,可以被随手拂去的……
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