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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君心澜起 ...

  •   他刚转身回殿,就见一个身着青灰色宫装的青年站在殿门口,手里捧着几卷书册,正是曾受他照拂的小卿文昇。少年见他看来,连忙屈膝行礼,姿态恭敬:“臣侍文昇,叩见君后。”

      “起来吧,这么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上官煜示意他进殿,阳光落在他的鹅黄衣袍上,更显神采奕奕,目光落在文昇怀里的书册上。

      文昇捧着书册走到案前,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又难掩感激:“回君后,臣侍近来在读《史记》,读到《项羽本纪》这一卷,有几处注解实在看不懂。知道君后通晓史册,便斗胆来请教,还望君后莫要嫌臣侍唐突。”

      上官煜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已经退却之前怯生生的样子,如今眉眼间尽是书卷气,不由温声道:“无妨,你且把书拿来,哪里不懂,我讲给你听。”

      文昇连忙将书册摊开在案上,指着其中一段注解道:“就是这里,‘鸿门宴’中范增数目项王,为何项王始终不应?臣侍总觉得,以项羽的性子,不该如此犹豫才是……”

      上官煜拿起书册,指尖点在文字上,鹅黄衣袖滑落腕间,露出一段皓白如玉的手腕,他缓缓开口讲解起来。

      晨光透过窗纱落在书页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凤凰殿内一时只剩下温和的讲解声与翻动书页的轻响,与方才君臣相依的温情不同,这份由恩典结下的敬重,同样在静谧的晨光里静静流淌。

      早朝的钟鼓声穿透晨雾,勤政殿内檀香袅袅,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气氛肃穆。赵元泽端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便出列躬身:“启禀皇上,江宁府上月暴雨引发水患,沿江堤坝溃决三处,灾民逾万,现暂居临时棚屋,粮草渐缺,恳请皇上拨款赈灾。”

      赵元泽眉头微蹙,接过内侍呈上的奏折,指尖划过 “堤坝年久失修” 几字,眸色沉了沉:“去年冬汛后,朕便让工部核查沿江堤坝,为何仍有溃决?”

      工部尚书连忙出列请罪:“回皇上,江宁段堤坝多为前朝所建,近年虽有修缮,但资金不足,未能彻底加固。此次暴雨强度远超往年,才致险情……”

      “资金不足?” 赵元泽打断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严厉,“去年户部奏报江南盐税盈余五十万两,朕已批给工部用于水利,这笔银子去了何处?”

      工部尚书额头冒汗,叩首道:“臣…… 臣核查后再向皇上回禀。”

      “不必了。” 赵元泽搁下奏折,声音清晰有力,“传朕旨意:即刻从内库调拨三十万两赈灾银,由户部侍郎亲赴江宁,监督粮草发放,不得有误;另派工部右侍郎为钦差,携三名水利匠人前往,务必一月内拿出堤坝重修方案,优先加固险段,灾民安置需登记造册,秋后减免江宁府三年赋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若再有克扣赈灾款、延误工期者,不论官职高低,以欺君之罪论处。”

      “臣等遵旨!” 户部与工部官员齐声领命,额头的汗迹在晨光下愈发明显。

      处置完江宁水患,兵部尚书紧接着出列:“启禀皇上,北疆六州近日报来民情,上月部族冲突后,部分牧民对朝廷心存疑虑,不愿归附,恐生变数。”

      赵元泽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沉吟道:“北疆苦寒,牧民本就不易,冲突后更需安抚。传旨:派礼部侍郎为安抚使,携丝绸、茶叶前往六州,慰问部族首领,重申‘茶马互市’不变,凡归附部族,三年内免交牲畜税;另在边境增设三座驿站,让驿丞兼管部族纠纷调解,务必让牧民知朝廷怀柔之心。”

      “皇上圣明。” 兵部尚书躬身应道,“臣已让边军放缓巡逻频次,避免与牧民冲突,待安抚使到后再行协调。”

      赵元泽微微颔首,又听几位大臣奏报了科举舞弊核查、江南漕运调度等事,一一批复后,才宣布退朝。

      百官散去时,赵元泽留下了喻亲王赵元霖。御书房内,清茶已备好,赵元泽褪去龙袍外的罩衫,换上常服,靠在软榻上揉了揉眉心,对躬身行礼的兄长道:“大哥坐吧,说说你对近来朝局的看法。”

      赵元霖向来以沉稳通透著称,此刻接过茶盏,轻声道:“皇上今日在殿上敲打工部,是为震慑那些暗中挪用款项的旧勋吧?安国公那老狐狸方才在班列里脸色都变了。”

      赵元泽抬眸看他,眼底带了丝笑意:“大哥还是这么敏锐。江南水利关乎国本,旧勋把持的江南盐道与工部勾连多年,若不敲山震虎,往后新政如何推行?去年朕让大哥查盐税流向,你说安国公府的账册‘干净得可疑’,如今看来,他们早把爪子伸到水利款里了。”

      “旧勋们确实抵触新政。” 赵元霖放下茶盏,语气凝重,“安国公、定北侯几家用盐引置换良田,暗中垄断江南米价,户部核查盐税时,他们便以‘商户偷税’搪塞,实则是怕新政动了他们的根基。尤其是定北侯,前日还让其子在京郊强占民田,被新晋翰林参了一本,他倒好,反说那翰林‘年少轻狂,诬陷忠良’。”

      赵元泽冷笑一声:“他们以为朕登基未稳,不敢动他们?别忘了,当年父皇能平定内乱,靠的可不是这些只会囤积财富的勋贵。”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那些新晋翰林倒是敢言。昨日看榜眼林文轩弹劾定北侯之子的奏折,字字恳切,就是太急了些。”

      “新晋官员急于立功,锐气有余,却少了些沉稳。” 赵元霖道,“林文轩连着三日上奏请设‘新政督查司’,直指旧勋弊病,虽切中要害,却太急切,已引起安国公一派的警惕。昨日我见安国公的门生在吏部走动,怕是要给林文轩穿小鞋。”

      赵元泽指尖在案上轻划,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江南地界:“旧勋要制衡,新官要引导,最棘手的还是地方。江宁水患背后,未必没有地方官与勋贵勾结的影子;北疆安抚,也需防着部族首领与边将私下往来 ,大哥还记得去年北疆总兵王奎吗?他与定北侯是姻亲,安抚使去了,得让他避避嫌。”

      赵元泽看向赵元霖,语气郑重:“你明日替朕去一趟吏部,把近三年外放官员的履历调来,尤其是江南、北疆的地方官,朕要看看,哪些人是真心为朝廷办事,哪些人在浑水摸鱼。”

      赵元霖起身应道:“臣遵旨。”他略一犹豫,仍是放缓了声音,带着兄长的温和:“皇上,容臣多句嘴。启翔宫……君后此番大病初愈,精神不济,前朝之事千头万绪,您切莫过于辛劳。太医说他气血亏损,仍需精心调养。您得空时,还是多去看看吧。”

      赵元泽闻言,指尖顿了顿,想起清晨在凤凰殿见到的那袭鹅黄缕金袍,阳光洒在衣料的金线纹路上,衬得上官煜眉眼温润如玉石,眼底不由漾起一丝暖意,摆了摆手:“朕知道。等忙完江宁和北疆的事,朕便多去启翔宫坐坐。兄长去吧,傍晚再来回话。”

      赵元霖应声退下,御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他走在回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眉头微蹙。皇上已登基五余年,前朝后宫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旧勋势力盘根错节,边疆部族心思难测,连后宫都藏着陈年旧事的阴影。

      君后身子弱,偏又性子通透,怕是早察觉了几分,只是不愿让皇上烦心。他这位弟弟,既要做运筹帷幄的君王,又要做护佑枕边人的夫君,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

      御书房内,复归寂静。赵元泽拿起奏报北方数郡蝗旱交加、几近绝收的奏折,指尖在「流民蜂起,恐生剧变」八字上反复摩挲,眉头紧锁。前朝的暗流与后宫的隐秘如同两张交织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既是君王,需以江山社稷为重,剿灭蝗患、开仓赈灾;也是夫君,要护上官煜周全,让他在这深宫里能得一夕安寝。这其中的权衡,从来都如履薄冰,半步也错不得。

      可不知怎的,兄长方才提及君后时那眼中藏不住的担忧,忽然像根毒刺般猝然扎入心底。赵元泽握着奏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年少时,上官煜还是自己伴读,与赵元霖形影不离,三人曾在东宫的桃花树下一同研墨读书,那时的兄长待上官煜便格外温和。

      如今时过境迁,上官煜已是他的君后,兄长为何还要如此关切?那关切里,是否藏着些不该有的情愫?

      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疯长。赵元泽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紧,连带着看那奏折上的字迹都变得刺眼。他是君王,是这天下的主宰,可上官煜是他的逆鳞,容不得任何人觊觎,哪怕是血脉相连的兄长。

      方才兄长那语气温柔的叮嘱,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无声的挑衅。一股无名火陡然窜起,他猛地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摔在龙案上,纸张散乱,墨汁溅出几滴,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殿内的寂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连窗外的日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赵元泽胸口起伏,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阴鸷与烦躁,他不信任何人,包括血脉亲情,尤其在触及上官煜的时刻,这份多疑便会如影随形,啃噬着他好不容易才压下的不安。

      窗外日光渐盛,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龙案上,将散乱的奏折与那几滴墨渍染成暖金色,却驱不散御书房内骤然凝结的寒意。勤政殿上的威严决断与凤凰殿里的温情脉脉,在此刻竟都成了压在心头的重负,让他这位君王兼夫君,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尝到了权力与猜忌交织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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