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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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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从寿司嘴里抢救下一个被啃得湿漉漉的信封。
拆开后,是一张精致的慈善晚宴邀请函。烫金字体印着受邀人姓名——秦煜。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许安的指尖摩挲过“可携带一位伴侣”那行小字,沉默片刻,将邀请函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晚饭时,许柒提起晚宴的事,眼神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大型犬:“哥哥……你能陪我去吗?”
许安垂着头,筷子无意识地拨着碗里的米饭,很久才轻轻点头:“好。”
宴会那晚,许柒给许安准备的衣服柔软得像一场梦。
驼色高领毛衣,灰色羊毛长裤,米白色大衣——舒适、温暖,甚至过分低调,却莫名贴合许安如今的气质。
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许安安静地跟在许柒——或者说,秦煜——身边,柔软的毛衣和长大衣隔绝了冷气,也仿佛将他与这个浮华的世界隔开了一层薄膜。
没人注意到他,没人刻意刁难他,这很好。他像一件无声的附属品,被秦煜妥帖地带在身边,穿梭于寒暄与笑语之间。
这场景他并不陌生,只是从前,他是端着托盘、穿着统一制服、必须时刻保持微笑的服务生之一,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可能洒出的酒液和随意搭话的手。
现在,他只需要站着,等待,反而更轻松些。
直到他清晰地听到周围人恭敬或热络地称呼他身边的年轻人为“秦总”、“秦煜”。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
秦煜。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取代了他随口取的那个“许柒”,也仿佛要彻底覆盖掉那段在铁皮屋里相依为命、混杂着血腥与廉价的洗衣粉气味的过去。
一股莫名汹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酸涩、尖锐,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感到胃部微微抽搐。
“抱歉,失陪一下。”他低声对身旁正与人交谈的秦煜说了一句,甚至没看清对方回应的表情,便匆匆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冰冷的隔间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许安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躁动。
他看着那个自己养大的孩子被人群簇拥着,恭维着,那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财富、地位和瞩目。
那是他从未拥有、也永远无法触及的人生。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羡慕。
……嫉妒。
他甚至……感到了一种尖锐的恨意。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和恐惧。他怎么会恨许柒?他养大他,把他送回来,不就是为了让他拥有这一切吗?
可他控制不住。
那情绪像毒藤一样疯狂滋生,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窒息。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丑陋的想法?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怪物?
汹涌的自我厌恶感让他一阵反胃,指尖冰凉,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用疼痛来转移这种内心绞痛的冲动。
他想抓挠什么,想撞墙,想剖开自己的胸膛,看看里面到底装着怎样一颗扭曲的心脏。
不行。
不能这样。
许安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
他反复地握紧拳头,再强迫自己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如同过去无数次在情绪崩溃边缘时,心理医生教他的那样。
克制住。
伤害自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他是许安。
他是正常的。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伤害自己来宣泄情绪的疯子了。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直到那阵剧烈的、想要自我毁灭的冲动缓缓退潮,只剩下掌心几个深刻的月牙形印记和一片冰冷的虚脱。
许安靠在了酒店冰冷的外墙边,夜风拂过,试图吹散他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粘稠情绪。
他需要安静,需要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名利场,哪怕只是片刻。
刚绕到酒店侧面的小巷,一个醉醺醺的身影就踉跄着撞了上来。对方含糊地道歉,抬头的瞬间,却像是见了鬼一般瞪大了眼睛。
“许……许安?”
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迟疑。
许安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猛地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两只胳膊,酒气混杂着慌乱扑面而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许安定睛,借着远处霓虹的微光,终于认出了来人——杨立明,他高中时的同学。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许安是上过学的。
贫民窟附近那所摇摇欲坠的混合制学校,偶尔会像施舍一样招收几个他们这样的孩子充数。
许安抓住了这根稻草。学校免学杂费,但不管饭。于是,天不亮,他就要去一家早餐店打工,换一顿早饭和微薄的工钱。
老板娘心善,总偷偷多给他塞个包子,让他带到学校当午饭。
这份工,他做到了初三。直到有一天,摊子被地痞砸烂,老板娘的丈夫彻底爆发,指着许安的鼻子骂他是灾星,逼着妻子关了店,带着女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许安默默辞了工。
老板娘临走前,偷偷塞给他两百块钱,眼泪汪汪地让他照顾好自己。
此后,他只能辗转各种地方打工。在浑浊的后厨、油腻的网吧、喧嚣的台球厅……
漂亮成了一种原罪。
骚扰和调戏如影随形,来自老板、员工、客人。他咬着牙忍着,把所有屈辱咽下去,换成试卷上一个个鲜红的勾。
他相信学习能改变命运。
他拼了命地学,成绩单是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他以为能撑到高考,撑到离开这片淤泥的那一天。
直到高三那个寻常的夜晚。
一次模拟考后,他像往常一样走回贫民窟,却被一个醉汉猛地拖进漆黑的后巷。污言秽语混着酒气喷在他脸上:“读那么多书有屁用……下。贱。东西……还不是得老实张。开。腿……”
他拼命挣扎,瘦弱的身体却如同蚍蜉撼树。在被彻底按倒在地的前一秒,他看到了巷口路过的人影——是抱着篮球的杨立明。
“杨立明!救——”
呼喊卡在喉咙里。巷口的杨立明顿住了脚步,惊恐地朝黑暗里望了一眼,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
挣扎的力气瞬间抽空。
结束后,醉汉丢下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嘟囔着:“看你干净才给这个价……”
许安沉默地抓起那两张纸,塞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及里面那张刚发下来的、写着高分的数学卷子。
他果然,还是烂掉了。
第二天,他就去办了退学。一位了解他情况的老师默默帮忙,将他那些写满笔记的书当教辅资料卖了出去,而不是称斤论两当废纸。
换来的钱不多,但足够他活一段时间。
然后,抛弃尊严、抛弃脸面、抛弃过往和那个曾经相信“知识改变命运”的自己。
许安,活下去就好了。
只要活下去。
冰冷的夜风吹散久远的回忆。许安看着眼前抓着自己、不停道歉的杨立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怨恨,早已在年复一年的生存挣扎中,磨成了粗糙的沙砾,再也刺不伤他了。
他甚至觉得有点……荒谬。
“不用抱歉。” 许安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他轻轻地,但坚定地,把自己的一只胳膊从对方颤抖的手中抽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因醉酒和震惊而扭曲的脸,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讽刺或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认真。
“一点点也没有。”
夜风穿过小巷,卷起一点尘埃。杨立明还抓着他胳膊的手,因为这句过于平静的话而僵硬地松开了。
他脸上的醉意和慌乱凝固成一种更深的无措,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所有的力都反弹回来,让他自己踉跄了一下。
许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一种……了然的平静。
像看穿了所有的剧本,并且早已接受了那个最坏的结局。
他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
这并非宽容,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理性。
他不怪从未谋面的父母,陌生的面孔无从恨起,责怪只是浪费力气。
他不怪早餐店老板那愤怒的丈夫,那人护着自己的巢穴和幼崽,天经地义。他只是一个需要被驱逐的外来者。
他不怪杨立明。是的,一点都不。那时他们都只是学生,面对黑暗巷子里显而易见的危险,逃跑是本能。他自己不也曾在无数个时刻,渴望能转身跑开吗?要求别人勇敢,未免太过奢侈。
他也不怪那些听信父母嚼舌根,跑来砸他窗户、朝他扔石头的孩子们。他们太小,只是恶意的传声筒,还不懂得分辨。
他甚至不怪那些找到他,指着鼻子骂他“贱货”、“狐狸精”的妻子们。
她们的眼睛里燃烧着被背叛的痛苦,需要一个具体的对象来承载愤怒,而他,恰好是那个最显眼、最不会反抗的活靶子。
ta们需要发泄,他恰好存在。
至于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醉汉……恨意也曾像毒火一样灼烧过他,但很快熄灭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需要投入太多的情感和精力,而他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所有。
最后,那点恨意转向内部,变成了对自己的厌弃——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没能更强壮一点?没能更幸运一点?
…………
算了。
都不重要了。
他的前半生太贫穷,贫穷到只剩下这具身体可以典当;太匆忙,匆忙到没有时间停下来舔舐伤口,只能拖着血淋淋的躯壳往前爬;也太痛苦,痛苦到任何关于痛苦的回忆都成了冗余,大脑自动屏蔽了那些过于尖锐的碎片,只留下“活下去”这个最原始的指令。
活着,像一种惯性,一种连自己都不明白其目的的本能。
现在,时间似乎突然被奢侈地赋予了他,让他得以回头望去。可那些曾经以为惊天动地的伤痛,如今看来,竟也模糊了。
刀片割得太深,太久,最终和血肉长在了一起,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竟也能支撑着人继续活下去。
他看着眼前依旧无措的杨立明,甚至觉得有点抱歉。
自己的出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打开对方或许早已遗忘的、并不光彩的记忆匣子。
“回去吧,”许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朋友该等急了。”
他转身,重新走向那片灯火通明,将小巷的黑暗和那个凝固的过去,留在了身后。
……
……
……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坚强一点?为什么就这么选择向下坠落?
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太过脆弱了吧。
因为只剩一具还算干净的身体,所以当失去这唯一的、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时。
或许这本就不算坚强的人,以为自己只能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