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3、琴瑟同袍共知音 ...

  •   “我自然无法全然体会你心底的每一寸波澜,”

      窦沐棠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臂,那身躯依旧僵硬如铁,

      “可你的危险便是我的危险,你的痛楚……也是我的痛楚。”

      她将气息放得更缓,一字一句却加深了力道:

      “你若真要让所有人信服,便不能只是‘演’。你要忘记你在演,忘记不得不演的缘由,甚至……忘记你‘自己’。”

      魏明的心底感到一阵颤动。

      他视线微微侧转,

      想用余光去搜寻她的面容,

      却只看见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

      手指莹白、纤长,骨节却分明有力,

      魏明缓慢地回转身来,

      他眼中的愤怒与痛苦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

      转而浮起一层温暖的柔光,

      那光里还隐隐透着几分深沉的欣赏。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地将窦沐棠额前一缕碎发拨至耳后。

      他没有说话,

      可窦沐棠却从他眼底清晰读懂了,

      有些东西,已在他心底无声地松动、流转。

      她抿唇一笑,

      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眼波朝案几上那两盏渐凉的茶汤一瞥:

      “坐下罢。这阳羡茶才煎到火候,还未及细品呢。”

      话音未落,她已先一步落座,

      还冲他眨了眨眼,神情里透着几分俏皮。

      魏明望着她,终是轻叹一声。

      那叹息里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甚至掺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体悟完全的宠溺。

      他依言坐下,衣摆拂过席面,带起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窦沐棠往他盏中重新注入暖热的茶汤。

      而后双手捧起茶盏,径直递至他唇边。

      醇厚的茶香扑鼻而来,清新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洌,

      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他心头那些绞拧的烦郁一寸寸熨开、抚平。

      魏明接过茶盏,就着她捧握的姿势,低头轻轻啜了一口。

      暖流自喉间滑下,直抵胸腹,连指尖都跟着回暖了几分。

      “茶是好茶,”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煎茶的功夫更是绝妙。”

      烛光在他舒展的眉目间流淌,将那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映得格外明朗。

      小阁内紧绷的气息早已消散无形,只余茶烟袅袅,

      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沉静的默契。

      看着魏明这般满足的模样,

      窦沐棠语气里故意掺进几分调侃,眼底却藏不住心疼:

      “瞧你这样儿,这几年在外头怕是风餐露宿,没少凑合罢?”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

      “要不……这次就别跟魏昭回去了。随我回洛阳,可好?”

      魏明只当她是在说笑,

      顺势握住她的手,稍稍加了些力道,眼里荡起一丝玩味:

      “怎么?这才几日,就舍不得我了?”

      窦沐棠面上的笑意却缓缓收了起来。

      她并未将手抽回,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眸光沉静如水:

      “你以为我在说笑?你离开这些时日,耳目怕是闭塞了。”

      她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极低:

      “你可知道,凤华正暗中联络各方,准备联名上疏弹劾李宝来之罪?”

      魏明神色骤变。

      当今圣上临朝以来,

      因直面前朝心腹、宗室与门阀士族的激烈抵触,

      为扫清阻碍、震慑朝野,

      曾启用了一批以告密起家、手段酷烈的官吏。

      他们罗织罪名、广施刑狱,

      替圣上铲除了诸多政敌,手下冤魂无数。

      李宝来正是其中锋芒最利的一把刀。

      这般人物,

      动他,无异于要直接挑战执刀之人。

      魏明不敢相信,

      凤华现今竟有这般胆识,

      羽翼未丰,便筹谋围剿此等角色。

      纵使圣上对她荣宠有加,

      可一旦涉及政治、权力,再深的恩宠也不得不退让。

      “她怎会如此冒进?!”

      魏明声音发紧,

      “行此险棋……难道不怕那位迁怒于她?届时莫说全身而退,怕是性命也……”

      窦沐棠唇边逸出一声冷嗤:

      “此事,倒怨不得凤华莽撞。”

      她眸光微沉,语速却稳,

      “今上大权早已稳固,李宝来那帮人眼看自己失了用处,一面怕被鸟尽弓藏,一面又恐遭旧敌反扑,竟将主意打到了圣上最亲信的杨氏子弟头上。后来,连凤华,乃至卢平之、卢昌池等近身内宠,也都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魏明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他虽知那些酷吏已开始构陷杨氏,

      却未料到他们胆大至此,连凤华与内宠都敢沾染。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紧随其后的却是一声极低的、近乎是从齿缝间挤出的冷笑:

      “真是……自寻死路。”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窦沐棠摇了摇头,眼底凝起一层薄冰似的锐色,

      “李宝来这步棋本身并不算蠢,可惜还未落子,风声便已递到了凤华耳中。”

      她稍顿,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一叩:

      “如今不是凤华要动他,是他自己,把刀递到了别人手里。”

      魏明敏锐地察觉到窦沐棠言辞间未尽的深意。

      酷吏政治的气数,怕是将尽了。

      这虽非万全之兆,却无疑昭示着某种转圜的契机。

      窦沐棠的眼神倏然软下三分,

      那层狠厉的锐色悄然褪去,换作一片深沉的、近乎期冀的柔光:

      “一旦这些极端拥杨排周的酷吏势力被连根拔起,”

      她凝眸望向魏明,每个字都说得又轻又缓,

      “今上便可将权柄交还于……”

      她适时停住,

      未吐出的那两个字却悬在寂静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压下来。

      魏明呼吸一窒。

      他不愿想,甚至不敢让那两个字在脑中成形。

      仅仅是模糊的轮廓,就足以令他脊背生寒、指尖发冷。

      可与此同时,

      一股灼热的、压抑多年的渴望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

      冰火交织,撕扯得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窦沐棠看着他面上冷硬的线条,

      看着他眼底那片剧烈翻涌的痛苦与渴求,

      趁机将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也许……眼下便是回洛阳最好的时机。”

      魏明却摇了摇头。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指尖动作十分温柔,眼神却沉得不见底,

      “棠儿,现在……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窗棂缝隙,

      仿佛能透过那狭长的黑暗,一眼望穿千里之外的洛阳城,

      望见森严的紫微宫阙,

      望见寂静的洛城殿,

      最终定格在那把孤悬于高处的“金轮宝座”,

      以及座上那位垂目俯视、手握众生的人影。

      “我只能等着她来寻我。”

      魏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坠冰窟,

      “绝不能是我……主动去找她。”

      窦沐棠一时愣住。

      随即她意识到,

      这并非魏明一时的气话或退却,

      而是他深埋心底、反复权衡后的决断。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担忧与失落的不舍骤然涌上心头。

      此番他不肯随她回去,

      谁知下次重逢,又需等待几度草木枯荣?

      魏明看出她眼中的黯淡,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紧得窦沐棠能听见彼此衣料摩擦的细响,

      紧得她胸口微微发窒,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沉实的安稳。

      “今夜……”

      她将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颊边却已浮起两片薄红,

      “你还回去么?”

      魏明摇了摇头,下颌轻轻蹭过她的发顶。

      “我就在这儿,”

      他声音沉缓,似承诺,似抚慰,

      “守着你歇下。”

      窦沐棠心尖先是一甜,随即又漫起一缕涩意:

      他这般坚持,莫非是为了她……?

      魏明看出她眉间那点迟疑,抬手在她鼻梁上极轻地一刮:

      “傻瓜。我说过的话,你竟忘了?”

      他眸中映着烛光,也映着她眼中浮动的疑虑,

      “‘终有一日,要你母仪天下,受万姓朝拜’。这话,我可从未当作戏言。”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缓缓摩挲,

      而后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

      “我要给你的合卺之礼,必得是这世间最周全、最完满的。”

      最后几字说得又缓又沉,像在镌刻誓言,

      “从纳采到亲迎,从同牢到洞房……”

      窦沐棠耳根一热,浑身如过电般酥麻,几乎要瘫软在他怀里。

      魏明在她颊边轻轻一吻,声音愈发轻柔:

      “同我说说……这些年你是如何过的。”

      他指尖拂过她散在肩头的发,

      “你生命里的每寸光阴,我都不想错过。”

      烛芯又轻轻爆开一星火花。

      火光在两人依偎的身影上摇曳,将这一室静谧晕染得愈发温存。

      窗外夜色如墨,更漏声远,

      而阁内细语低喃,

      仿佛真有说不尽的话,要在这漫漫长夜里,一寸、一寸地补回来。

      次日清晨,李半朦胧转醒时,客房内已杳无人声。

      魏昭与李文的床褥叠得齐整,想是早已出门办事去了。

      她心下顿时一紧。

      又来了,

      每到要紧关头,夜里辗转难眠,清晨却睡死过去。

      知道的,是她精神不济,

      不知道的,怕要以为她是存心躲懒。

      她慌忙起身,

      匆匆理好衣衫,草草盥洗,

      便疾步出了房门。

      行至前堂,脚步却又迟滞下来。

      这仙客楼虽是窦沐棠的产业,

      可堂中博士、掌柜未必知晓背后东家是谁。

      想来此处亦有一位如张五郎般的“主事”在明处掌管,

      自己若贸然打听魏昭等人去向,

      不仅惹人生疑,更可能坏了窦沐棠多年经营中那些隐而不宣的布置。

      何必替她着想?

      李半眼底倏然掠过一丝阴翳。

      坏了她的局,搅了她的安排,岂不正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