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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如遭雷击欲搏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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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文还未醒来,
魏昭三人在客店堂中用饭时,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哗。
几个差役手持文书,疾步从门前掠过,口中隐约喊着“缉拿要犯”之类的话语。
店中食客纷纷搁下碗筷,探着脑袋向外张望。
不多时,便有人带回消息:
如今满城都在缉拿一个叫李文的逃犯。
据说此人与某桩谋反案有勾连,画影图形已贴满了大街小巷。
魏昭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谋反?
他抬眼看向老道长。
老道长捻须的手停了一停,神色未变,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些许。
魏明则垂着眼,用牙箸不停拨弄着碟中的鱼肉,
面上瞧着仍是那副天真模样,可那唇角的弧度,却冷了几分。
消息很快传得更细了。
原是李文村中那个里正,将李文的母亲和妹妹困死在屋中后,越想越怕。
两条人命压在心上,他夜不能寐。
终于先下手为强,
亲自跑到县衙递了状子,说李文是某桩谋反案中逃匿的要犯,
言辞凿凿,还带着几分“知情不报恐有牵连”的威胁意味。
那里正背后是有人的,
县里的大户,州里的关系,
层层叠叠盘根错节,县衙哪里敢得罪?
况且沾上“谋反”二字就是祸,躲还躲不及,
若不倾力追捕,只怕自己也要被扣上一顶“包庇”的帽子。
于是乎,那刚被放出牢房不过一日的少年,转眼间又成了全城缉拿的重犯。
食客们议论纷纷。
有人摇头叹息:
“这是要往死路上逼啊。”
有人低声咒骂那里正不是东西,
更多的人只是默默低头吃饭,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这等事,沾上就是一身腥,哪个愿意多嘴?
魏昭放下筷箸,目光投向窗外。
街巷那头,几个差役正在墙上张贴告示,
白纸黑字,隐约可见“谋反”、“缉拿”等字样。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照得那告示上的画影格外刺眼。
他想起那个还躺在后院厢房、人事不省的少年。
那少年还什么都不知道。
魏昭早已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等李文醒了,要怎么开口。
先说几人已经出城了,他眼下是安全的,尽管放心。
再慢慢告诉他,村里出了变故,暂时不能回去。
至于他母亲和妹妹已被里正困死,
里正反咬一口、告他谋反,
这些最残忍的话,最好是可以瞒着,
实在不行,
也得像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轻轻揭开,
不能让他一下子承受不住。
可真到了要张嘴的时候,
那些话却像生了根,死死扎在喉咙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眼看着李文撑起身子就要往车外冲,
魏昭来不及多想,手臂横在车门之前,死死挡住去路。
“小郎子现在回村,无异于自寻死路!”
李文被他拦得身形一顿,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一把利刃,直直扎向魏昭瞳孔深处。
哼,自己都是个小屁孩儿,还在这儿装大人!
这念头从李文心底窜上来,带着一股被愚弄的恼火。
他才多大?
十二?
十三?
比自己都小,倒在这儿人五人六地教训人。
李文的视线冷冷扫过车内。
那老道士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得像一尊泥塑。
慈眉善目?
呵,一看就是装的!
这老家伙最可疑,两个半大孩子能起什么坏心?定是他撺掇的!
目光再转,落到那痴儿脸上。
那傻子脸完全别向窗外,一眼都不往这边看。
是被这阵势吓着了?
还是心里有鬼,不敢与他对视?
一个装慈祥,
一个装害怕,
一个装好人。
可真是演得一出好戏!
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说不定就是故意演这么一出,好让自己对他们感恩戴德。
“少在这儿唬人!”
李文梗着脖子,嗓门提得老高:
“小爷可不是被吓大的!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也不想管。今儿个我非得回家不可!”
他说着,身子往前一撞,肩膀顶在魏昭横着的手臂上。
车厢本就狭窄,
这一撞,两个人几乎贴在一处,
魏昭的手臂硬得像铁,直直抵上他的身子。
他本就多伤虚弱,
这一下,疼得几乎闷哼出声。
魏昭见李文全然听不进话,知道再拦不住。
他声音骤然拔高:
“小郎子要走可以,可否听某讲完三句话?!”
李文根本不听,仍死命往外冲,
肩膀撞在他手臂上,撞得那条胳膊微微发颤。
魏昭顾不上疼,
咬紧牙关,飞快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母亲和妹妹……没了。里正去县衙告你谋反,全城都在搜捕你。你现在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三句话。
说完,
那只拦在车门的手,缓缓垂落下来。
李文僵在原地。
那双赤红的眼睛直直盯着魏昭,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像要把胸腔撕裂。
魏昭望着他,下颌绷紧又松开,
反复几回,终于艰难地开口。
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小郎子……节哀顺变。”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半晌,才轻轻补了一句:
“令堂与令妹遭此大难,我等闻之亦……”
他说到此处,声音哽住了,
顿了顿,才又道,
“人死不能复生。你如今,是她们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你须得好生活着,才不枉她们……”
他说不下去了。
李文依旧一动不动。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面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尽。
默然许久,李文才猛地张口,
“屁话。”
他的声音嘶哑,仿佛喉咙已被血浸透。
“屁话,你说的都是屁话!”
他浑身发抖,指着魏昭的鼻子骂,
“我阿娘跟我阿妹好好儿的!她们还在家等着我回去送吃的!你们这些疯子,自个儿张着嘴说些什么都不晓得!”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发疯似的朝车外冲去。
可他的头刚探出去,
忽觉袖子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李文愤怒地回过头,狠厉的目光落在那只拽住自己袖子的手上。
那是一只苍劲有力的手,
骨节分明,却温润如玉,
不见青筋暴起,却纹丝不动地将他的袖子攥在掌心。
那么大的力道,那只手的主人却面不改色,连气息都没有乱一丝。
李文眼底的怒火还未消散,却已不由自主地浮上一层惊愕。
他顺着那只手望上去,对上了一双眼睛。
只一眼。
李文的呼吸便滞住了。
老道长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
李文被那样的目光望着,
忽然觉得自己那股横冲直撞的怒意、
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股想要冲出去和这世界同归于尽的愤恨,
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托住,慢慢放了下来。
老道长轻轻点了点头。
“先坐下,好么?”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不知为何,
李文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他坐下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坐下的。
“孩子,”
老道长看着他,目光沉静,
“魏昭已经回你所在的村落查看过了。”
他看了魏昭一眼,又缓缓转回目光,落在李文脸上。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轻轻的,却像一记闷棍砸在李文心上。
他没有再重复魏昭方才说的那些话,他只是摇了摇头。
却已经足够了……
“魏昭已将你母亲和妹妹妥善安葬。”
老道长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
“还好你已先被放了出来,不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李文听懂了那沉默里的意思。
不然,只怕他早已不明不白地死在牢中。
“这袁州,你是回不去了。”
李文愣愣地瞪着他,眼里泪水和怒火搅在一处,烧得通红。
他心下翻腾得厉害,这些人到底是谁?
他们为何要管自己的闲事?
他们说的那些话,能信么?
魏昭看着他那副半信半疑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语声里带着几分急切,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无力:
“我们为何要骗你呢?骗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说着,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递到李文面前。
那是一只草编的蚱蜢,编得不算精巧,
草茎已有些枯黄,却被摩挲得光滑润泽。
李文只看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他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将那草蚱蜢夺了过来。
他死死地盯着它,手指剧烈颤抖。
这是他亲手编的!
那年妹妹缠着他要玩意儿,
他上山割草时顺手编了这只蚱蜢。
妹妹欢喜得不得了,
整日攥在手里,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村里孩子想看一眼她都不给,宝贝得像什么似的。
而此时,
这物件,竟到了这几个陌生人手里。
他的腿忽然软了。
整个人摇摇欲坠,眼前天旋地转。
魏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将他按坐在车厢里。
不!
不……
他不信……
他不愿信!
可那只草蚱蜢此时就在他手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过神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渐渐有了焦点,重又落在那只草蚱蜢上。
然后,那焦点里霎时燃起熊熊烈火。
“他奶奶的!”
他猛地挣扎起身,浑身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气,直往车外冲,
“老子和他拼了!”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倒像是困兽临死前的哀嚎。
他的身子还没冲出半步,后颈忽然一麻。
老道长的手轻轻搭在那里,像拂去一片落叶。
李文整个人便瘫软了下去,眼皮重重合上,
手里的草蚱蜢瞬时滑落,被魏昭稳稳接住。
车厢里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只余他均匀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