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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裂痕与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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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穿越风雪,抵达了逻些城的红山宫堡。信是李治亲笔所书,附有武明空的几句私语,以及一幅小小的、用精湛画工描绘的婴孩熟睡图,那是他们的长子,李弘。
文成公主捧着信和图,在温暖的酥油灯光下看了又看,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她为明空感到高兴,那个坚韧聪慧的女子,终于熬过了身体的创伤与宫廷的险恶,与她心爱的雉奴有了爱情的结晶。这不仅是他们个人的喜悦,更是她心目中那个“清暑殿三人组”未来蓝图得以延续的坚实一步。她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仿佛随着这个小生命的诞生,轻轻落地了。她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筹划,要亲自为这个未曾谋面的小侄子准备一份来自雪域高原的厚礼。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在宫堡内弥散开来。松赞干布同样看到了那封信和画像。他为大唐帝妃感到高兴,但内心深处,一种蛰伏已久、且日益尖锐的失落与焦躁,被这来自远方的喜讯猛烈地触动了。
当晚,宫堡最顶层的暖阁内,气氛不同寻常地凝滞。炭火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寒意。
文成公主还在细看那婴孩画像,轻声感叹:“眉眼像雉奴,这安静的性子,倒有几分明空的神韵,真好。”
松赞干布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银酒杯,久久没有动作。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沉:“是啊,真好。李治陛下年纪轻轻,已然儿女双全。”他目光落在文成依旧平坦的小腹,又迅速移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涩意与指责:“我们呢?文成,我们成婚多少年了?这红山宫堡再华丽,吐蕃的百姓再爱戴你,没有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这一切总觉得少了最重要的根基。”
文成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放下画像,抬眼看向丈夫,试图理解他突如其来的情绪:“赞普,孩子是上天的恩赐,强求不得。我们不是说好了,顺其自然吗?更何况,我现在每日忙于政事,帮助牧民,推广医教,吐蕃正在一点点变好,这不也是我们共同的‘孩子’吗?”
“顺其自然?”松赞干布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文成,“怎么顺其自然?你一开始就喝那些避孕的汤药!喝了那么久!谁知道是不是伤了根本?如果不是你当初执意……”
“松赞干布!”文成公主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被冤枉的愤怒与委屈,“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当时解释过,我害怕,我母亲就是难产而亡!而且那些药,后来我也停了!太医也说了,我身体只是有些寒虚,是这些年跟着你东奔西走,在寒风里视察牧场,在帐篷里救治病人落下的!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吐蕃,献给了让你的子民过得更好的事情上!你知不知道高原的风有多冷?知不知道看着那些生病的孩子我有多心疼?我本可以在长安,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公主生活,而不是在这里,把青春和心血都洒在这片当时一无所有的雪域上!”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的疲惫、付出感,以及对丈夫此刻无理指责的伤心,一同爆发出来。
松赞干布也被她的话激怒了:“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为了你,我修建了这座最华丽的宫堡,让你享有仅次于我的尊荣,整个吐蕃都敬你如神明!我把内政大权交给你,让你施展才华!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在你心里,竟是‘浪费了生命与青春’?”他的眼中充满了失望与不被理解的愤怒,“我那么努力对你好,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延续我们共同的血脉和事业,这有错吗?这难道是‘愚昧落后’的想法?文成,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真正想留在这里,没真正想和我有一个完整的家?”
“我想要的家,是彼此理解、支持,共同为这片土地奋斗的地方!”文成公主泪如雨下,声音颤抖,“孩子应该是爱的结晶,不是维系地位的工具,更不是用来证明什么‘完整’的必需品!没有孩子,我们一样可以拥有一个家!吐蕃所有的孩子,那些因为我们而能吃饱穿暖、有医可看的孩子,都可以是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血脉的延续,而忽视我们已经创造的、更广阔的价值?”
“那是你的想法!”松赞干布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脸色铁青,“我是吐蕃的赞普!我需要继承人,需要我们的儿子来巩固这来之不易的统一,来震慑那些虎视眈眈的旧贵族!这不是束缚我的自由意志,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们这段婚姻该有的结果!你口口声声说为吐蕃付出,却连一个继承人都不愿给我吗?你是不是还想着回长安?不想和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毕竟你还那么年轻。”
“我不是不愿,是不能!”文成公主也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我也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可是我怀不上!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或许是天命,或许是我真的不适应这里,或许……或许也有你的原因呢?你怎么就认定全是我的问题?”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冲口而出,带着绝望的刺伤。
松赞干布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深深的受伤。他指着文成,手指微微发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一把扯下挂在旁边的厚重皮裘,裹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暖阁。
厚重的毡帘在他身后猛地落下,隔绝了内外的世界,也仿佛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沟通的可能。
文成公主跌坐回榻上,浑身冰凉,无声地流泪。她后悔说了最后那句话,那太伤人了。她只是太累了,太委屈了,被“孩子”这个他们之间永恒的隐痛,和李治得子的消息,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激烈的争吵,像过去许多次一样,过几天,等彼此冷静下来,总能找到和解的办法。松赞干布是爱她的,她知道。他只是太想要一个孩子,压力太大了。
她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松赞干布带着满腔的怒火与郁结,连夜离开了逻些城,前往一处较远的营地巡视,或许也是为了暂时避开这令人窒息的争吵。他身边带着精锐护卫,谁也未曾料到会出意外。
然而,危险早已潜伏。松赞干布多年来推行改革,加强集权,引入大唐文化技术,大力扶持文成公主带来的新事物,这些举措深刻触动了旧贵族和守旧派,尤其是某些信奉原始苯教、视改革为亵渎神灵的极端势力的利益。他们一直在暗中窥伺,等待机会。
松赞干布这次负气出行,心神不宁,护卫虽众,却未料到敌人竟如此胆大包天,且对路线和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准。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营地遭遇了早有预谋的、来自内部叛徒勾结外部极端势力的突袭。混乱中,松赞干布和他带在身边的、还未成年的儿子,双双罹难。
消息传回逻些城时,天仿佛都塌了。宫堡内外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慌与悲恸。文成公主听到噩耗的那一刻,手中的茶盏脱手落地,摔得粉碎。她怔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仿佛听不懂那个词语的含义。
“不……不可能……他只是生气了,出去散散心……”她喃喃自语,拒绝接受。直到亲眼看到被护送回来的、伤痕累累、已然冰冷的松赞干布的遗体,还有旁边同样失去了生命气息的王子,她的世界才轰然崩塌。
巨大的悲痛与悔恨如同雪崩般将她淹没。她扑到松赞干布身边,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那双手曾那么温暖有力地拥抱过她,曾手牵手和她骑马射箭,曾在她初来高原不适应时,整夜不眠地照顾她。
“赞普,你醒醒……你看看我……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不该和你吵……”她语无伦次,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滴落在他毫无生气的脸庞上,“你回来啊……你回来我们再吵一架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孩子……我们生孩子,生很多很多孩子……只要你回来……”
她抚摸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试图温暖他,却只触到一片死亡的冰凉。她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去花海木屋时,眼中细碎的星光和温柔的试探;想起他笨拙地学着为她煎茶,额角冒汗的样子;想起他们在红山宫堡最高处,并肩俯瞰逻些城,畅谈未来时,他眼中燃烧的雄心与对她的欣赏;想起他每一次征战归来,风尘仆仆却第一时间寻找她的身影;想起他私下里,会像孩子一样抱怨政务的烦累,把头靠在她膝上休息;想起他明明渴望孩子,却因为她的恐惧和犹豫,一次次压下催促,选择等待……
点点滴滴,往日只道是寻常的温情与默契,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她的心。她忽然觉得,之前所有关于“价值”、“事业”、“孩子”的争执,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她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能生气地对她吼,还能无奈地对她笑。
“你是在吓我对不对?你只是在和我闹脾气……”她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仿佛下一刻他就会睁开眼,无奈地说:“文成,别哭了。”然而,面前毫无反应的躯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死亡气息,周围压抑的哭泣声,都在残忍地告诉她:他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那个像雄鹰一样翱翔在高原、像山峦一样守护着她和吐蕃的男人,真的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