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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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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醒来的人，头痛欲裂；大梦初醒的林疏影，心如乱麻。
第二天清晨，当闹钟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将她从混沌的睡眠中拽出来时，林疏影在床上呆坐了足足五分钟。
昨晚巷子里的情景，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碎片在脑海中闪烁着光怪陆离的色彩。巨大的九尾白狐，惑人的异香，以及那个用生命和心脏做赌注的荒诞契约。
是梦吧？
她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校服袖口。
那股冷冽又甜腻的香气，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纤维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
不是梦。
林疏影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走进浴室。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如既往的了无生趣。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滑稽。一个连活着都觉得麻烦的人，居然和一个想吃掉她心脏的妖怪，订下了一个关于“爱”的赌约。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她对着镜子轻声念着，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究竟是她入了妖怪的梦，还是妖怪闯进了她这片荒芜的人生？
算了，反正她的人生已经是一滩烂泥，再多踩几脚，也无甚所谓。
怀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林疏影背着书包，像往常一样踏入了江城一中高二七班的教室。
然而，今天的七班，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却不是往日的昏昏欲睡，反而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嗡嗡声。男生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地往教室的某个角落瞟，脸上带着混杂着惊艳和好奇的兴奋。女生们则矜持一些，但窃窃私语和偷偷打量的目光，同样暴露了她们内心的不平静。
林疏影对此毫无兴趣，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最后一排座位。那是她的“风水宝地”，远离讲台的权力中心，也远离人群的是非漩涡。
只是今天，她的宝地似乎被侵占了。
她的座位旁边，此刻坐着一个人。
那人单手支着下巴，正侧头望着窗外，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为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她的侧脸线条完美得如同古希腊的雕塑，长而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她身上，竟显出一种遗世独立的清贵。
整个喧嚣的教室，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林疏影的脚步停住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含着清晨薄雾般的笑意，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早上好，同桌。”
苏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林疏影耳边漾开。
整个教室的议论声瞬间停滞了一秒，随即又以更汹涌的态势爆发开来。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这个教室最边缘的角落，聚焦在了全校闻名的“睡美人”林疏影和这位神秘的美貌转校生身上。
“暴殄天物啊！让仙女跟那个冰山坐一起！”
“你们说，林疏影会不会跟她说话啊？我跟她同班快两年了，听她开口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林疏影无视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将书包塞进桌肚，然后坐下，拿出了一本《人间词话》。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苏九一眼，也没有回她那句“早上好”。
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已读，不回。
苏九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遇，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摊开书本。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轻声念道：“‘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王国维的见解，倒是通透。”
林疏影翻书的动作一顿。这家伙，连这种书都看过？
她依旧没有搭话，只是将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试图用身体隔开那道让她无法忽视的视线。
“你的灵魂，”苏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暧昧气息，“就像这‘无我之境’，看似静谧，实则内里藏着大千世界。我很好奇，当它染上‘有我’的色彩时，会是何等光景。”
林疏影终于忍无可忍，她合上书，转头看向苏九。
“苏九同学，”她一字一顿地说，“早自习的时间，不用来读书，不觉得很浪费生命吗？”
“和你说话，怎么会是浪费生命？”苏九笑了起来，那双紫色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对我而言，这恰恰是生命的意义所在。”
她的声音坦然而真诚，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亘古不变的真理。
林疏影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她立刻将这种异样归结为被妖怪的妖术影响了。她冷哼一声，转过头去，重新打开书，却发现那些方块字无论如何也看不进脑子里了。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地笼罩在其中。
早自习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课间休息，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到了林疏影的桌前。
“阿影！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芋泥啵啵奶茶，三分糖去冰！”
来人是夏知遥，林疏影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的朋友，也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夏知遥长着一张明媚爱笑的娃娃脸，性格像个小太阳，与林疏影的颓废阴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将奶茶“啪”地一声放在林疏影桌上，然后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苏九。
夏知遥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哇！我们班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大美女？你好你好，我叫夏知遥，是阿影的死党！”
她自来熟地伸出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苏九从容地站起身，轻轻握了握夏知遥的手，姿态优雅得体。“你好，我叫苏九，今天刚转来。”
“苏九？这名字真好听。”夏知遥笑嘻嘻地收回手，随即又凑到林疏影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阿影，你这新同桌也太正点了吧！银发紫眸，这是cosplay爱好者吗？不过人看起来还挺好相处的嘛。”
林疏影吸了一口奶茶，芋泥的香甜让她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淡淡地瞥了苏九一眼，后者正微笑着看着她们，眼神坦荡，仿佛完全没听到夏知遥的“悄悄话”。
然而，夏知遥在与苏九对视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却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警惕与审视。就好像一只看似温顺无害的小动物，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嗅到了一丝天敌的气息。
这丝异样转瞬即逝，快得让林疏影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苏九同学，”夏知遥重新挂上笑容，但语气却比刚才客气疏离了些，“你是从哪里转来的呀？江城好像没有哪个高中是允许染这么……嗯，这么漂亮的发色的。”
“我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家里的教育比较自由。”苏九的回答滴水不漏，“这次是跟着家人回国定居。”
“哦哦，原来是海归啊，失敬失敬。”夏知遥打着哈哈，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林疏影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试图用身体隔开她和苏九的距离。
这个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苏九的眼睛。她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却没有点破。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因为夏知遥的出现，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一上午的课，林疏影都如坐针毡。
苏九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她并非刻意做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课、记笔记，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优雅，以及身上那股无孔不入的异香，都让林疏影无法集中精神。
尤其是在数学课上。
数学是林疏影唯一的死穴。当那个地中海发型的数学老师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并宣布要做随堂测验时，林疏影的内心是崩溃的。
她盯着卷子上那堆纠缠不清的抛物线和双曲线，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变成了一团乱麻。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林疏影猛地转头，苏九正侧着脸看她，手里转着笔。
“念《汉书》也没用，”林疏影压低声音，没好气地说，“李延年也解不出这道题。”
“他解不出，我或许可以。”苏九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她将自己的卷子推了过来，上面已经写满了清晰的解题步骤，字迹漂亮得如同印刷体。
“你看这里，”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银色的发丝几乎要垂到林疏影的卷子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辅助线的构建是关键。以焦点F为圆心，作一个与准线相切的圆，再利用圆锥曲线的第二定义……”
她的声音清越动听，讲解的思路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这道困扰了全班百分之九十学生的难题，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林疏影怔怔地听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传来的、愈发浓郁的香气。那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她的呼吸，钻进她的身体，让她的大脑产生了一种微醺般的眩晕感。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苏九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握着她的笔，引导着她在草稿纸上画出了正确的辅助线。
苏九的手指冰凉，触感细腻如上好的丝绸。
林疏影的心跳，再次不合时宜地乱了节奏。
“……所以，最终的坐标就是（2, √3）。明白了吗？”
当苏九的声音将她从迷离中唤醒时，林疏影才如梦初醒般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片冰凉的触感。
她看着草稿纸上清晰的图形和最终答案，再看看苏九那双含笑的紫色眼眸，心中五味杂陈。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活了上千年的狐狸精，难道还抽空自学了数学？
“谢谢。”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飞快地将答案誊抄到自己的卷子上，然后将身体挪得离苏九远远的。
苏九看着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
林疏影几乎是踩着下课铃声，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她实在不想再和那个行走的荷尔蒙兼学霸妖怪多待一秒钟。
夏知遥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走着，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阿影，你那个新同桌，不对劲。”
“我知道。”林疏影心不在焉地回答。何止是不对劲，简直是离谱。
“我不是说她长得太好看或者学习太好，”夏知遥皱着眉，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是一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她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林疏影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了夏知遥一眼。夏知遥虽然大大咧咧，但直觉一向很准。
“怎么个危险法？”
“就像……”夏知遥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一只伪装成猫的豹子。你以为它在对你撒娇，其实它在盘算着从哪个部位下口最好吃。”
这个比喻，精准得让林疏影的心都凉了半截。
“嗯额，我会注意的。”她只能这样含糊地应付过去。
两人走到校门口，正准备告别，一个清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疏影同学，请等一下。”
两人回头，只见苏九正不紧不慢地朝她们走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光芒中，美得如同一幅画。
“有事？”林疏影的语气依旧冷淡。
“也没什么大事，”苏九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的赌约，今天正式开始计时了。”
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林疏影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林疏影浑身一僵。
夏知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另外，”苏九凑近林疏影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朵发痒，“今天你的心，为我跳快了三次。第一次是在早上，第二次在数学课上，第三次是刚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像品尝到美味前菜的美食家。
“节奏很动听，我很喜欢。”
说完，她直起身，对目瞪口呆的夏知遥和面色铁青的林疏影挥了挥手，转身优雅地离去。
直到苏九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疏影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此刻正“怦怦”地狂跳着，仿佛要跃出胸腔。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念了一句诗。
只是，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那得意春风中的骏马，还是那即将被看尽的、注定凋零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