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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幽魂鬼戏 ...

  •   谢怀叙听完一愣:“还不够甜啊。”

      “嗯。”她点点头,“比不上阿禾手艺,有点酸,桂花蜜再加一分合适。不过胜在口味独特,是沅州的魂。”

      “待回了云州让他试试改进。”姜迟月又拈起一枚放入口中。

      “……那是因为他每次都按着你的口味多加了蜜吧。”谢怀叙毫不留情戳破,夹起一片藕片送入口中,“上回尝了一次给你做的梨花冻,甜得腻人。”

      “非也。”姜迟月纠正:“那是云州的春天。”

      李宴珩搁下茶盏:“云州的春日,想来确实比沅州的夜亮堂的多。”

      屋内烛火作响,所有温情便在燃烧里一点点褪去。关于糕点,关于春日与秋夜,在拉长的影子里蒸成悠长的雾气。

      不知过了多久。

      “子时了。”宋衿澜起身,“惊玉留下来照顾溯星,我们去会会千波客。”

      子时三刻,白露渡。

      夜里的雾,比白日更稠,湿湿闷闷的,听不见一丝声音。江面不见星月,只有渡口孤零零几盏褪色的灯笼,红光在水面碎成千片万片血色的鱼鳞,斑驳杂乱。

      众人踏着湿滑的青石板往前走,水声从四面涌来,不是奔腾的江涛,而是细碎的、粘稠的汩汩声,又黏着甜腥气裹了上来。

      “好浓的浮梦香味。”谢怀叙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那气味反而更浓了,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嘘。”李宴珩示意他别说话,往前认真看。

      江面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戏台。

      用沅州的雾作幔,沉船的骸骨搭台,悬在水上三尺,不沉不浮,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吊起,是今夜不见的月光吗,还是水底水底生出的缕缕怨念,每一根都绷得又紧又利,颤巍巍撕扯着戏台。

      台身竟雕着朵朵缠枝莲,蜿蜒的枝叶在昏暗水光里泛着青灰色,明明是巧夺天工的人间物,却衬得这戏台更为阴森。

      台上有人。

      不,不是人。

      是七个纸扎的傀儡。

      傀儡的脸上没有五官,只薄薄敷了一层粉,在雾里泛着惨白惨白的荧光。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冒出两簇幽蓝的火,是从水底坟场捞起来的阴冷鬼火。

      它们一动不动,只是直直竖着,脖颈处那节竹骨软软地垂着,仿佛随时会“咔”一声折断。

      但台在动。

      一圈圈涟漪从戏台下漾开,每一圈都带着暗红色的光,那光不是从水面上来的,是从水底层层淤泥和残骸挣扎着浮上来的。光里裹着东西,丝絮状的,像谁撕碎的皮肉,在水波里腐烂。

      雾更浓了。

      谢怀叙握紧了浮光,剑柄被掌心汗意浸得发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竟和那水底红光的搏动合上了拍子。

      就在此时——

      七个傀儡齐齐抬起了头,忽然飘出了声音,咿咿呀呀的唱腔,合着如泣如诉的二胡声,格外凄厉诡艳。

      它开始唱:“月落——千江——魂不归——”

      声音尖锐刺耳,水面的红光随着它的唱词开始扭曲,化作一道道血色的丝线,缠向岸上的人。

      浮光比谢怀叙反应更快,在他还在因唱词心里发毛时,自行出鞘,剑锋斩断了最先袭来的血丝,断裂的丝线落在剑上发出“滋滋”声响,升起一股黑烟。

      来不及心疼浮光,谢怀叙握紧了它,剑撩而上,千百道剑气一起袭上,震碎其余袭来的血丝。

      傀儡不止七个。

      水底又浮上了新的。

      这次是士兵。残破的铠甲,空洞的头盔,手里锈蚀的刀,它们从红光里爬出来,一具,两具,十具……密密麻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整支军队。

      “月蚀炼的亡魂。”姜迟月的声音很冷,冷得在这鬼哭狼嚎的戏词里显得格格不入,“是有人截留魂魄,用月蚀炼成了傀儡。”

      她说这话时,裁月已然出鞘,斩断了周遭的血丝,剑光映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仍隐在雾里。

      傀儡开始唱第二句:“黄泉——路远——客来催——”

      随着这一句,那些士兵动了,关节僵硬,步伐拖沓,从四面八方围上来,锈蚀的刀举过头顶,刀锋锈着凝干的血块。

      李宴珩的箭在这个时候离弦。

      三支箭在空中分开,一支射向戏台中央,一支射向唱着唱词的傀儡,最后一支消失在雾里。

      傀儡挣扎,幽蓝的火焰在眼眶里疯狂跳动,唱词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笑声、哭声、声声凄厉。

      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的。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分不清从水里还是从雾里传来,又或是,从傀儡空洞的身体里涌出来,汇成滔天的悲恸重叠在一起。

      “还我命来——”

      “还我魂来——”

      “还我——”

      分不清谁是谁,而士兵在这样的哭声里加快了速度,刀锋寸寸逼近,最近的已经到了谢怀叙三步之外。

      “斩。”

      姜迟月踏前,挥出一道雪色的弧,含了凛凛霜雪,将最先扑上来的士兵拦腰而断,断口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喷涌而出,却在即将崩开时戛然而止,碎成粒粒冰黑色的碴。

      “散。”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变得模糊,不是快,是像雾一样散开,又像雾一样凝聚,每一次凝聚,都有一具傀儡彻底碎裂,碎成冰霰;而傀儡里两团幽蓝在雾里化成了银白光点,纷纷扬扬飘向了北方。

      那是被强行截留的亡魂,被温柔的托起,重归轮回之路。

      更多的傀儡从水底涌出来,而唱词的傀儡竟又动了,开始唱第三句:“幽魂——一曲——终不悔——”

      “悔”字一落,所有还站着的傀儡,加上地上的残躯,同时炸开。

      不是爆炸的炸,是花开的炸,每一具傀儡的身体里都迸出无数血丝,无穷无尽,织成巨大的网,网的中心,是月蚀凝成的心脏,流着暗红色的脓血。

      空气开始扭曲,雾气被挤压成实体。

      水面上浮起了冰晶。

      不同于姜迟月的纯净,这冰晶是暗红色的,带着亡魂的怨毒与月蚀的侵蚀,想要把网里的一切都冻成冰,再碾成齑粉。

      宋衿澜的铃声响到了极致,青光凝成实质的屏障将四人护在其中。“这样根本不行。”她蹙眉,额角沁出细汗,屏障在网下开始出现裂痕,“这血丝,在吸食我们的月华,还有情绪。”

      “它们在以怨恨为食。”

      几乎同时,李宴珩消失的第三支箭从雾深处折返,拖着暗金色的轨迹,携着月华射向血网最密集处。

      “噗——”

      是箭矢射入□□的声音,心脏的跳动停滞了一瞬。

      裁月随念起,自动出鞘,斩开血丝,而姜迟月抬头,握着归墟,一步一步走向网的中央。

      血丝感应到她的靠近,疯狂的涌过来,想要将她缠绕、撕裂、吞噬,但她走得极稳,踩在血丝的缝隙里,像踩在云中阙每一片落下的梨花里,闲庭信步。

      “回家吧。”

      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的像叹息,在这一声叹息里,归墟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剑鸣,是鸾鸣,是穿越了三百年时光在此刻重现的上古青鸾,让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了下去。血丝、红光、幽火、嘶哑的唱词、亡魂的哭号在这抹青影里,都成了褪色的背景。

      剑尖轻轻点在核心处,心脏停止了跳动。一息,两息,三息,然后,开始融化。

      不是碎裂,而是青阳暖雪,温柔的、无声的,融化的液体滴进江里,沉浸在最深的黑暗里。伴随着无数声悠长的、终于得以安眠的叹息,血网开始消散,化作点点白光。

      哭声笑声都停了,只剩下江水亘古不变的流淌声,和茫茫大雾。

      江水重归平静,怨魂得以安眠。

      戏台还在,缠枝莲褪去了原本覆在上面阴森气,恢复了温雅秀气的木色,像刚才噩梦中醒来。

      而戏台上空了,七个傀儡,一具不剩。

      她落回三人身边,微微喘气。

      方才那一点看似轻松,要引导并净化如此庞大的魂魄,还是耗费了她不少心力。

      谢怀叙扶着剑,汗水混着雾气从额角滑落:“结束了?”

      “暂时。”姜迟月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千波客跑了。”

      李宴珩慢条斯理收好残星:“他被我的箭射伤。”

      “那箭上有我的本源,只要他还在沅州地界,就跑不了多——”

      “远”字尚未落下,雾的深处传来一道极细微的闷哼,随即是“噗通”的落水声。

      又有一道声音穿透雾气而来。

      不是哭笑,不是亡魂的呓语。

      是箜篌。

      弦音清冽空灵,每一缕弦音都以月光凝就,音波所及,清辉流转。如玉珏相叩,冰泉漱石,春雪化溪,不急不徐。那乐声里没有杀伐气,只有一片又一片安抚亡灵的悲悯。

      是空山凝云也是一弦清心,是幽涧响松风也是能使江月白。

      在这清音将散未散之际,一座画舫悄然靠近。

      一人提灯缓步而来,青衫缓带,眉目温润。他行走时衣袂不起微尘,仿佛不是踏在湿漉漉的江岸,而是行于自家静室。琉璃灯光影流转,将周遭雾气都染上了暖意。

      “昭王殿下好箭法。”他开口,声音一如箜篌清润,“只是这沅州水路曲折,暗流通幽,若只凭一道箭痕追索,怕是……”

      李宴珩桃花眼微眯,似笑非笑:“我记得你——沅州裴契也。三年前玉京春宴,一曲《月落千江》惊艳全场。”

      裴契也闻言,微微欠身,面上笑意未变:“殿下好记性。”

      “三年前春宴,契也在揽月台上,见殿下一箭射落九盏飘灯,灯灭而烛台不摇——当时便想,昭王之箭,心志之稳,锋芒之藏,皆非常人。”

      他抬眼:“只是未曾想到,三年后,殿下的箭会落在沅州的水面上。”

      李宴珩嗤笑一声。

      空气有刹那凝滞。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中,画舫的帘幕被挑开。

      那只手很稳,是常年习武的手。随后,一道持枪的人影自舱内走出,天水碧衣,月白披风,身形高挑挺拔。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极稳,枪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笃笃声。

      她没看裴契也,也没看李宴珩,目光先是落在缠枝莲台上,停留片刻,而后转向姜迟月。

      准确说,是她手上双剑。

      “裴怀缨。”她开口,没有多余的温度,也没有丝毫犹豫。她抬手,并非行李,而是将长枪往身侧一顿。这个动作做的极为自然,却让谢怀叙下意识握紧浮光。

      裴契也适时侧身,琉璃灯的光晕将妹妹笼入其中,隔开了李宴珩审视的目光。他依旧含笑,语气如常:“舍妹性子直,不善寒暄,诸位莫怪。”

      裴怀缨没理会兄长打的圆场,虚虚拂过眼前渐散的雾气,像是拂开一层面纱,又像是在丈量这片刚刚恢复平静的水域。

      “云中阙的剑,果然名不虚传。”她的目光与姜迟月相接,语气似赞叹,又似叩问,“但沅州的水下,不止这一座戏台,不知这剑,可能尽数斩开?”

      姜迟月还未回答,裴契也面向众人,以他无可挑剔的世家风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位为沅州涤净一处旧伤,裴家身为此地主人,总该奉茶一盏,聊表谢意。”

      他微微一笑,手中琉璃灯随他转身动作晃了晃:“若想继续查下去——”

      “不如先听听裴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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