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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室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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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那只青鸾的光影,融入了心口,极静极默。
这是李时归用魂飞破碎换来的、只为她一人存在的偏爱。暖意蔓延至心口,却同时裹挟着一阵更深、更沉的空洞。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是裴契也躺在妹妹怀里、琉璃灯熄灭的模样;是裴仲明在反噬火焰中化为灰烬前,嘶吼着自由的扭曲面孔;是白泽方才话语中,那个被凤凰族囚禁,最终走向祭坛的前世自己;是李宴珩体内那道与自己绑定的、冰冷如枷锁的契约……
最后,是李时归那句“吾此生最大幸事,一是得见天地有光,二是得见光中有你。”和他笑着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天地予我的最珍贵的道。”
可是,为什么?
这个疑问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光、道、存在、守护,这些美好的词,为什么走到最后都只能用最彻底的毁灭来兑现?
她抬起头,望向水镜穹顶外无声流淌的深蓝,声音里有一种愤怒的困惑。
“凤凰族燃尽族血。”她用的是白泽刚刚告知的关于前世的、一个陌生的故事。
“青鸾押上全族气运。”她想的是李时归温柔眉眼下的二十岁预言。
“皇室掘断山河。”她用的是李宴珩眼中在得知溯流光后,属于容器的空白。
她的目光落在白泽的脸上,一字一句质问,像从冰封的湖底艰难凿出:
“现在,还有你们白泽。用百年光阴,用裴契也的整个人生铺一条我们或许根本不会走的路。”
“为什么?为什么走到最后每条路都用牺牲来铺?难道不牺牲就不配称为守护吗?”
水府内的光,都因她的质问而缓缓停滞。
白泽眼底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不再是被誓约温柔庇护的少女,而是站在无数牺牲骸骨堆上、接过火炬的质问者。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这就是人族与月灵的对弈。相互学习,又相互厮杀。”
他的目光里面有一种残酷的神情:“我们学会了你们的谋划与牺牲,你们学会了我们的创造与执着。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世界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水镜天的光芒在白泽的话语落下后,彻底凝滞了。
“裴契也的使命,从来不是引导你们找到水府。”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白泽留给这个世界的一道题。”
“凤凰燃尽族血,点燃一缕他们相信永不熄灭的火,将器囚禁在人的身躯里,榨取力量。”
他的掌心出现了凰陵大火的场景。
“青鸾押上全族气运只为渡一程他们明知无法靠岸的舟,将人锻造为最完美的器,去完成使命。”
场景变换,是云中阙的云雾缭绕。
“皇室不惜掘断山河也要铸造一具他们幻想中不朽的躯壳,将人打碎重铸成他们想要的器。”
云雾化作了宫阙。
“而我们白泽,用一个人的一生铺一段你们根本不会走的路,我们想……试试看,能不能将器养成人。”
掌心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今晚,裴契也眼中属于人的、不甘的星火。
白泽看向姜迟月,目光复杂难以言喻:“你证明了,器可以成为人,而人不应成为器。”
姜迟月站在原地,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灵魂。
“可……李时归不也是吗?”她喃喃道,“‘器可毁,道不可毁’,这本就是他教会我的啊。”
他掌心的光芒又变了,这一次凝聚出的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清澈、温柔、坚定,却又无法化开的、宿命的悲伤。
那是属于李时归的余韵。
“李时归是青鸾族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作品。一个从诞生起就被族群的期望与预言锻造成型的容器。他知晓自己的使命,所以他不入世,只为等待预言的到来。”
“可他遇见了你,为你入世,为你踏遍山河,为你笑为你忧,他在履行器的使命中,活成了李时归。”
“他用自己的存在,为你诠释了什么是‘道高于器’,可他最终,依然选择了‘器为道殉’,作为想护你周全的李时归,走向了预言为他设定的结局。”
“我们看着这样的他,看着一个已经拥有了完整人性,找到了超越使命意义的人,依然被枷锁拖回了器的命运。”
“所以我们想试试另一条路。”
“裴契也不是对李时归的否定。他是我们白泽在看到青鸾之器如何璀璨又寂灭地燃烧后,给出的回答。”
“我们想看看,如果给予器人的情感,从一开始就让他身边的人以人的方式爱他,如果世界能给予他哪怕一次选择的机会。”
“那么器的命运,是否可以不同?”
姜迟月明白了,轻声开口:“裴契也作为人活下来了。”
白泽点头,目光里终于有了释然:“是。因为你的选择,他活下来了,作为裴契也,而不是白泽的引导者之器。”
“这证明了,李时归教你的道,可以践行。”
“也证明了,他成为了你的器,为的不只是他自己的道,更是为了让你走出,不必成为器的道路。”
水府中的光又重新开始流动,像漫长的叹息终于呼出。
姜迟月站在原地,胸口的青鸾仍有余温,烫得她心意沉沉。
“沅州的安魂台暂时稳住了。”白泽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唤回,“但真正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他抬手挥出一片星图,那是沅州月脉的节点,其中一处,正被暗紫色光芒裹着,像溃烂的伤口不断扩散。
姜迟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里,水下三十丈。”白泽点在那处,那节点的影像骤然放大。
黑色的尖塔,刻着扭曲的符文,隐约可见被改造的安神符文,有活物不断的蠕动着。
姜迟月认出来了,正是他们遇袭的地方:“千波江中的蚀妖。”
“太子以‘加固堤防’为名,征调了沅州半数工匠与水工。他们在千波驿水下,以涤尘台为本,建造了这座蚀妖熔炉。”
画面清晰起来。熔炉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符文阵盘,阵盘上堆着数百枚暗红色的魂珀碎片。这些碎片来自沅州各地,有浮梦香的炼制残香,有月蚀侵蚀后的土地中萃取的怨念结晶。
“他们用魂珀作为蚀核,以安魂台阵法反向催动,直接从沅州月脉里抽取月蚀能量注入其中。魂珀在月蚀的侵蚀下会迅速活化,生长出蚀质外壳,最终凝聚成蚀妖的形状。”
画面中,一枚魂珀碎片在紫黑色能量的包裹下开始变形,表面裂开蛛网的纹路,逐渐膨胀,塑形,最终凝固。它的眼神空洞无神,直到另一枚更小的魂珀碎片被嵌入额头,那空洞中才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
一切都连串起来了。
太子控制安魂台,用以炼制魂珀,获得力量,最后又用魂珀造出蚀妖。
“小的是控制器,碎玉阁用秘法炼制,将指令刻入其中。”
姜迟月看着那些蚀妖,沉默片刻,终于道:“那你们为什么不阻止?”
白泽顿了顿:“我们无法干涉人族的决定,这是白泽一族自烨朝以来留下的避世箴言。”
“凤凰族曾向皇室投诚,李宴珩就是它们投诚的结果。”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梧州大火?”
白泽的声音沉静而悲悯:“是啊。凤凰在火里被灭族,青鸾独守云中阙,玄龟以身为碑,鲛人远遁深海。”
“我们看着他们消逝,于是我们用避世换了血脉延续,然后对自己说:至少我们活下来了。”
“可是我们想到了一个问题。当这世间只剩下最后一位白泽,当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消失了,那么活着本身还剩下什么意义?”
“于是有了裴契也。”
“有了这次你来到水府,有了现在与你这番对话。”
他抬手,最后的水镜景象凝聚成一道光,没入姜迟月的眉心:“这是通往熔炉核心的路径,里面有玉无忧的阵法布置,禁制规律,熔炉的薄弱之处都在里面。”
她闭上了眼,接收了那道微光。
白泽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去吧。让裴契也活着,让那些不该成为兵器的人活着,让这条我们铺下的路真正有人走完它。”
姜迟月猛的睁开眼。
天光大亮。
“迟月?”宋衿澜握住了她的手,摸到她掌心一片冰凉。
同伴们立刻围了上来。
惊玉搭在她的脉上:“神魂已稳,但是月华还是耗尽的状态。师姐感觉怎么样?”
溯星赶忙递上一杯水,目光盯在她心口时不动了。她有些讶异:“那颗星星的碎片颜色变了。”
“是青色的。暖暖的。”
姜迟月下意识回想起那只青鸾光影,还有白泽最后托付的话语。
“我没事。”她揉了揉眉角,声音有些沙哑,“我睡了几日?”
“两天两夜。”李宴珩答道,“看你脸色凝重。白泽说了什么?”
“在我们遇袭的地方,水下三十丈处有座蚀妖熔炉。碎玉阁阁主玉无忧亲自坐镇。”
她简短的将从白泽那获得的信息原理告诉了众人。
“太子要用那里产出的蚀妖做什么尚不清楚。”姜迟月看向昏迷的裴契也,“但我们必须拿到熔炉内的证据和魂珀样本。这是证明太子与碎玉阁勾结、私自制造禁忌兵器的铁证。”
“更重要的是,涤尘台的核心,关系到裴契也能否醒来。”
“玉无忧把它挖出来做成了熔炉的核心。”
李宴珩沉声问:“我们何时行动?”
她估算了片刻:“子时。月光最盛也是月华最盛时。”
“我们还有七个时辰的时间。”宋衿澜接上,眉头微蹙:“这个时间有些急促了。”
“足够了。”姜迟月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她苍白的侧脸,“白泽给了我熔炉的完整结构图以及玉无忧布防的细节。”
“七个时辰正好用来推演行动计划,备齐所需物资,并让每个人——”
她一顿,望向远处的江水波涛。
水下不仅有千波客,有碎玉阁精锐和阁主玉无忧,还有连面都没露过的幕后黑手在沅州的全部心血。
七个时辰后,千波江下也许就是某些人的埋骨地,甚至包括她自己。但当她收回目光,扫过在等待的同伴时,眼中只剩一片烈火。
“都想清楚,自己有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