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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握手言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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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邻居经常在傍晚来串门,每次都带一两样零食,在喝茶时摆上。足有一周,双方总算别别扭扭地交换姓名,正式自我介绍。
“卡安。卡安·多茵,特招进的山环,最近正在补出勤。”
对方先伸手,摆出大人的姿态社交,涅汶没有不迎上的道理。他较劲地捏紧这装模作样的家伙的手,捏不动,遗憾离开社交场,撕开芝士条嚼。
“你呢?”对方追问,似乎很期待他的回答。
这几天,涅汶无数次想求他“咱们能不能别演了”,但亲口先表明互不干涉的是他自己,现在更不好意思改口。他尴尬地回应眼前这个极有可能早就对自己知根知底的家伙:“涅汶。来参加夏令营的。反正剩下的你甚至比我更清楚,我不费口舌了。”
谈到夏令营,对方露出一瞬惊喜,涅汶顿时毛骨悚然,像半只脚踩进地雷区。
“说起来,迎新周结束,明天就开始正式授课了。”
“是啊。”涅汶的理智劝他保持沉默,但冲动让他不肯在新一轮交锋中退却认怂。
“找到潜入的办法了吗?”
“……没有。”涅汶被戳中心事。
他今天刚吃了人生中能排进前三苦的闭门羹,正烦躁郁闷呢。卡安见他不说话,静静添满他的茶杯。看到那双纤细的拔弄着茶具的手,涅汶心火更盛,想起他所谓“朋友”“同期”断然拒绝他请求的模样……苏伊那家伙,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他不由得暗骂。
“一般而言,以你的排名总该在夏令营里有几个朋友。往年偷渡资料的例子也不少见。”卡安从摆弄茶具转为拨弄头发,竟然就直接问他:“你没朋友吗?”
“我朋友不是傻子,”涅汶否认道,“平白增加竞争对手的傻事谁会做,更何况犯法。我可不想看他们像之前那些失败者那样违规被抓,灰溜溜退场。”
“……既然这样,我有个提议。”
卡安似乎觉得他在发小脾气,语气变得更柔和,甚至轻轻将手搭在他手背上:“人脉和知识,我都能拿给你,甚至比被选中更好。”
“无功不受禄,”涅汶脑中闪电般窜过有关眼前人的风言风语,近似痉挛地抽回手,“禁止潜规则,我是要走正道的!”
“藏在迎新活动场地的地下水管道里可不算‘正道’,”卡安乐了,递给他一块记忆盘,“真亏你能找到那处废弃的排污点。”
大脑纹路光刻的微型方晶有股不详的气味,涅汶嘴角又开始不自觉抽搐:“这是……”
“监控。”
“活动的?”
卡安手肘撑在桌子上:“管道的。”
“……不可能。”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同学,”卡安笑嘻嘻地给他看自己买的线路图,上面标记出的坐标自外环向内依次打叉,操作日期非常密集,“我花两天全域布线,蹲了一周才找到你的切入点,了不起。”
涅汶没招了,他伸手夺过记忆盘捏在指间,可惜贫弱的指力不允许他随手将其捏成碎片。
“不怀疑那是假的?”卡安笑问:“万一我又像之前那次骗你呢?”
“得了吧,之前是哪次?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涅汶被折腾到有气无力,随手将记忆盘扔在桌面。
卡安又摇头,睫毛低垂,摆出很受伤的表情:“如果你选择相信我,那方才的提议很快就能被验证。”
“就当你能给我比正道更好的人脉和经验,可,为什么?”涅汶身体前倾,企图营造出一点点压迫感:“告诉我为什么。”
“我需要你帮个小忙。我的恋情最近遭遇了一场风暴,可能马上就要完蛋了。”
说起后半句时,高中生宕机了。
一件事离谱到极致,反而不显假。眼下就是这个道理的实践,他喃喃重复:“恋情?不是,你谈恋爱?交男朋友了?”
卡安不高兴他如此惊魂未定的样子:“对啊。怎样?”
涅汶心里难受,灌了一大口茶,噎到胸口生疼。
“行吧,我能怎么帮你?”
“我们的目标是山环的秦萨瓦尔,”卡安开门见山,“她是夏令营教案的主编写人,同时也是通用教材的第一作者。我需要让她帮助我得到进入某个研究所的契机,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帮你争取……不过能否实现目的,取决于你自己。”
这个熟悉的名字打动了涅汶,他屏息静听。
“做个讨人喜欢的好学生,对你来说不难吧,涅汶同学?”
“成交。”涅汶当机立断。即使失败,他也没什么损失,没理由不赌。
“很好,具体计划我稍后发给你。没什么要紧事,注意随机应变,表现得自然点。”卡安又从衣兜掏出两本小册子,分给他一本:“现在打开第35页。”
好学生手比脑快,等他刚想起抬杠,一张震撼人体剖面实拍图映入眼帘。他默默把茶点推远,仔细看纸张,印刷字体略有虹色散光,像是用濒临报废的旧时代复印机翻印过。
封面上,“生化防灾”四个字振聋发聩,“经验版”平添疑惑,内容更是惊世骇俗。二十九行字,写的是“错误改造路径的示范与防范方法应急教程”。他通读此短篇,只见字里行间只有一个字——“跑”。
他纳闷的时候,对方早已预见这种反应,解释道:“写给编外非战斗人员的。”
“接近大学讲师是怎么和生化危机扯上关系的?”涅汶龇牙咧嘴,他马上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犹豫着该不该翻开下一页。
“走捷径当然要付出代价——”卡安表情无辜,根本不理解他的抗拒,“现在翻到四十七页。有困惑随时提问。”
他当然有困惑,一肚子困惑!
但他什么都没能问出口。这个怪异的邻居像一团赶不走的积雨云擅自罩在他房子上,即使不用走出屋子也能看到他的阴影,在睡梦中感受到那种从并不久远的过去追赶而来的冷气。隐约中,他明白即便抗拒,对方也一定有办法继续持久地“眷顾”他。
那天,邻居离开时甚至直接把自带的茶叶和茶具存进他的门边柜,讨人厌!
而现在呢,不过才过了几天,他的地下空间就被迫连接了一间可疑的实验室,还是送给姘头的!那家伙长了张嘴也没主动说,他竟然打扫仓库时才发现!
滋滋——消毒湿巾被拧干,略粘的液体窝在涅汶绞紧的手掌中,从指缝啪嗒啪嗒落在地面。他收拾心情,出神太久,不太敢回头看后面那俩货现在是什么形态。
所幸卡安的呼吸声还算安详,他做足心理准备,回头就看见塞穆伊换了方向,宽厚的身量将另一人完全挡住。
不好!
涅汶宛如半夜偶入林区直撞黑熊狩猎人类的群众,心里几十上百个警示铃疯狂敲动此起彼伏,也顾不得什么防灾不防灾的,冲向嫌犯大喊:“别动他!”
“……安静点。”
塞穆伊不赞同地轻声嗫嚅。
卡安团成一坨,在他怀里睡得正香。涅汶还以为总算能松口气,就看到卡安脸上可疑的痕迹。再看大个子研究员,嘴唇微微红肿,神情倦怠。
高中生脑海里又闪亮起几十个小灯泡:“你咬他了?”异常食欲也是改造带来的副作用之一,他不得不警惕。
大个子冷淡地瞥过他。
涅汶接收到眼刀,暗自不满——这家伙还以为他不懂呢。俗话说当局者迷,左看右看,他都不觉得正常人能顶着人家脖子上那么大一豁口啵嘴。
“能不能……”他向黑熊捕获的猎物伸出手,“先给他包扎?不出血,但也要谨防深域感染,你总比我清楚吧?”
“你学过?”
“大哥,我能从哪里学。”涅汶无语。他上的是普高,知道深域已经算是博文广知,真要学过具体的相关流程,被执剑者盯上他也无可辩驳。
塞穆伊深深呼吸,叹出一口气,叫他把所有长得像凝胶的东西都找来。
涅汶猜测这是另一个层次的常识,手脚很快,几乎是走直线,从冷湿保存柜里找到集中保存、随意垒起的块状凝胶。总体透明、略微浑浊、流光的絮丝不均匀分布,拿在手中黏着、反常地散发温热。
身后那人指挥:“一方就够。”
他捧着光裸的柔软凝胶,疑心这东西如何应用于包扎。倒是很像通用急救凝胶,但药店卖的可不会呼吸——是的,呼吸。手掌甫一接触它,就间或交替着冷热,痒痒的,涅汶最开始还以为过敏了。可走了两步就发现是凝胶里吹出的气流,细细密密,似乎能钻进毛孔。
塞穆伊接手,没经过任何处理,啪叽按在伤口上。涅汶嘶嘶吸气,尤其是在伤口处的碎肉浸入凝胶,如海草般摇动着伸长时,不由得掩嘴。
如此富有“生命力”的景象让他错觉皮肤末端也赘生出细丝,内外两方同时延伸。他抱臂退远,谨慎的审视与塞穆伊含笑的炫耀相撞。
这人什么意思?
他正思索排解被挑衅的愤慨,一阵熟悉的嗡鸣声让两人都精神紧绷。一体构造的天花板与墙壁开始剥脱,簌簌落下,如同雪灰,不消片刻就积满地板覆盖了原色。更遥远的嘶鸣一样的某种集团的运作声愈演愈烈、逐渐迫近,轰隆隆地环绕四周,对着空间敲敲打打。
“壶”开始向内凹陷。
涅汶还以为自己站在摔打后的铝罐内部,马上就要做成罐头。性命攸关的确是珍奇体验,他突然顿悟,强迫去抓大个子充满占有欲的手臂:“你先放开他。”
气氛较为尴尬,因为塞穆伊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高中生边默念不和恋爱脑计较,边犹豫着要求对方:“这是威胁……大概是吧,我不确定。你先别抱着他。”
塞穆伊轻轻松开,从外人角度看,只起到让怀里人呼吸更顺畅的作用。
空间再次剧烈收缩。
涅汶扒他的手,卡安咕噜噜从里面滚出来,与地面亲密接触,睡得天昏地暗。
霎时,涅汶只觉得腰上捆了铁链化身鱼获,前方的捕鲸船扬起磁力帆,以最高时速冲向虫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呕呕呕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