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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下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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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舱内部足有三十平米,成不规则角形。加上层叠鳞状的舱壳与十五倍质量外置“饵料”,庞然大物缀在崖壁,恍若巨型生物的异形卵。光子血液在缝隙间汩汩流动,让鳞片随着一定频率搏动。
看卡安站在廊桥边缘,半个身子探出要去触碰垂下的舱壳,负责人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中年人冲过来擦着汗解释:“我们无法证实同步现象的原理,这种情况下,最好的解法就是不要动它。”
“同步?”
“是的。它能够读取并模拟当日屏障的波动,帮助我们的探测人员平安通过屏障。这种电梯舱都是在总公司统一装配、整体装运,如果发生故障,也是要暂停作业,送回去在中央实验室进行调试的。”
负责人讪笑,生怕他再手脚不老实,把电梯舱摸坏。卡安很听劝,依然好奇但总算在廊桥中心站稳,负责人趁热打铁,问他:“您不上去吗?”
卡安颔首,从下方仔细看过那些鳞片和呼吸般的鼓动,好奇道:“您确定它这些年来都没坏过?”
“这个嘛,”中年人挤眉弄眼,“如果您仍有怀疑,就不是我能回答的范畴了。我只能保证,井没有出现过任何故障。您看,现在我还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多谢啦大叔。”卡安骤然拉进的距离让对方难以应对,看着那只伸出的手,中年人迟疑一番,缓缓握住。
“对信奉者回以幸运,”卡安作保,“您今天一定会遇到好事。”
负责人一边心说小鬼头讲吉祥话略显生硬,一边又情不自禁想起私兵小队那黑洞洞的枪管,最终只说了句:“小同学,谢你吉言。”
他托着年轻人后背,将其送上电梯舱。塞穆伊在上面搭手,将一条人拽进怀里,一句“保重”,舱门关闭,舱体沉入光芒之中。
内室座椅分为两列相对,卡安进去时,私兵与研究所一列,自己那波人一列,遥遥相对。中间操作台上透光的智能体投影反复播放安全须知,催乘客找平重量,可人类迟迟不动,他也没有办法。
卡安被塞穆伊放下,走到纳比面前,示意他让开。
“凭什——”
话音未落,纳比整个人就被抛到某个宽厚温暖的怀抱,而扔飞他的人紧挨着私兵翘起腿,看向那五个当鹌鹑的研究员:“还不走?”
其中三个起身,卡安再瞪走留下的两个,冲塞穆伊招手:“你来这边。”
马林按耐不住紧张,轻声和金唯尔咬耳朵:“他们那边是不是太强了。”
“话这么多呢!”金唯尔眼观鼻鼻观心,尽力无视另一边“前”同事飘来的敌意和莫名尴尬。她和这位名为左化的研究员算是频繁地打过交道,如今被视为背叛者,有口难言。
智能体进行平衡测试,人少的那侧反倒更重,不过差值在合理区间。三声倒数,舱外地面部门完成对接,整合数据,检测通过,舱体略微上升,四周逐层响起远雷似的轰鸣和引擎拉响到极致的噪音,由远及近、自上而下响过三轮——[点火。]
伴随着智能体冷静播报,井口光芒大盛,冷白的半球型能量体从平面爆出,砸在地面部署升起的幕布上不断回荡。那剧烈的能量几乎要穿透黑森森的电梯内部涂装,在诡异的极致平静中轰出令人安心的嘎吱碎响。
马林在紧张中咬了舌头,疼痛让他既清醒又混沌。与头顶实时监控中他所能见的外部相比,电梯舱内部平稳到令人匪夷所思,他无法想象究竟是何种材质才能吸收并转化如此过量的冲击,也无法想象身旁诸人究竟为何对这寂静中的异变视若无睹……尤其是他老板,卡安。他设想中这位本应冲在怪事最前线的老大,此刻靠在身旁又变成无脸男的塞穆伊身上,黑红淤血遍布的经脉已经盘旋着绕上他小腿,却根本不能惊动他致力于温存的心。
那些膨胀的线条从地板、墙壁、天花板乃至操作台里侧疯狂生长,颤动着、鼓动着,宛如血管……或者这又是如金唯尔所说的幻觉?
他太过恐惧沼泽,硬生生幻想出电视节目里牵强附会的恐怖景象?瞧啊,猛兽捕食都先挑族群里最弱小的,这些经脉漫天遍地游走,却在触碰到他们这些人前拐弯,向着老板去,硬生生空出一片不规则的半圆。哦,对了,塞穆伊前辈现在也不是常人,身上自然也缠了一些。
然而接着他自己也遭了殃。
细小的经脉缠上来,从皮肤里涌出来,从骨头里长出来,强劲的撕扯感从它们生根发芽的地方传来,并不疼痛,那些积攒的心理压力和□□承受的微痛顺着吸力流走,反而畅快——海诺氟民俗志中《泌节》曾经描述过相似的现象。饮食、作息、生理,人的每日每夜凝聚成营养,再流向新生命,海诺氟人以此繁衍。当生物“哺育”时,发自内心感受到畅快,既是对恒星恩赐的感激,也是为部族的希望庆贺。
但马林既没有恒星信仰,也没有什么劳什子部族,仅有一个不能担事的老爸需要照顾。一想到平安归来后那些讨债的就能成为过眼云烟,他马上精神起来,梗着脖子挣扎。
这一挣扎不要紧,抬眼间,他看到对面被他评价为“强度不对等”的私兵已经化为枯骨。而最先被盯上的两人,原地蒸发,连身抗压服松松垮垮垂在座位上。
完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一双手冰凉,从旁按在他太阳穴上,惊起战栗。
是秦组长。
“仔细看看。”秦萨瓦尔指点道。马林这才如梦方醒,四处查看,众人皆平安无事。唯独高个女士眼球血丝密布,从胸口佩戴的光滑金属一照,他自己竟也是同样。
周围依旧平稳,老板卡安正歪着头大睡特睡,塞穆伊在旁温和地任由他靠着。私兵们表情不大爽朗,被持续细微的失重和变换方向的拉伸感困扰;再看自己身边这几株小趴菜,恨不得晕过去,却只能彼此看顾保持清醒。
“我刚刚……”
“推进的冲击力太强,你撞晕了。”秦萨瓦尔使眼色,叫他别引起私兵注意。马林忍住呕吐,想从行李架子也拿药来吃,却摸了个空。
他惊慌失措,下意识起身探查,但安全带紧紧箍住,只能由一双不安的眼睛四处逡巡。等他转回身侧,想和身边人再说悄悄话,却对上了半熟同事突出的一双眼。
那人像块从火上撩过的肉,皮肤点缀着红斑,最外层啪滋作响。油脂溅出,打在脸上先是点状的凉,来不及疼。在马林调用神经感受自己前,眼前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金唯尔呢?
他愣了几分钟,突然想起她来。本应阻隔在他与刚刚那人之间的同伴,去哪儿了?他不愿再思考,空气中隐约缭绕着烟熏火燎的余味,又或者干净得像清洁机器人刚走过一遭,他不知道。
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此做出反应。
[配重失调。]
智能体冷漠地播报。对面私兵中体型较小的那个拉紧锁扣,缓慢地摸向这一侧,坐在马林身边。
铁腥气冲入鼻窦,马林头脑迟缓,下意识又要去求助,就看到黑洞又回到大个子前辈的脸上,正吸附在身旁人沉睡的面颊,皮肉相连,喘息间带起胶黏的丝线。
物质在转移。
那黑洞似乎有极强大的质量,将人先撕出一小片起头,比着削不断苹果皮的韧劲儿,一圈一圈的,缓慢地,吃了起来。
吃到“核”处,露出一轮人人都刻在心里的白光。
那张对他总是笑模样的脸蛋剖开也并非凡物,新添一员的黑洞无脸男起身向他走来,纯黑天鹅绒捧着的放射的白光亦像他那天顺着气氛哄人的安慰,让人心甘情愿坠入其中,得到一点点和煦、一点点温暖。
这就足够了。
马林想,他原本预备救下老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一同回老家吃楼下的烤串,而那份在行车道烟尘和炙烤过度的香辛料的咳呛中体会到的温馨其实并非独一无二,不是吗?
只要他现在张开怀抱,伸出手,连沼泽的苦都不必受,那些凶险找不上他;有工作能挣扎求存自然好,但能活得畅快谁又愿意当岸上活鱼呢?他注定要归家,并入温暖的水域。
来吧。他默念,准备迎接生命中某样头等盛大的东西,结果对方直接把手指头伸进他嘴里面,往嗓子眼儿捅,滴出两滴极苦的玩意儿。
“唔呕。”
他啥都没吐出来,两眼一翻,晕了。
而以身饲“虎”的卡安抽出手指,飞速擦干净,又掀开其眼帘检查一番,对守在电梯舱门口的众人下结论:“他还有救,先别开门。”
“资源有限,任务紧急,”私兵队长不认同,“电梯舱内有医疗胶囊,让他进去。”
“谁知道你们还往这舱内放了什么呢?等大部队走远,偷偷给伤员洗毒气澡?”
话音刚落,齐刷刷的枪管就朝这边来。卡安复杂地被塞穆伊护在身后,听他柔柔弱弱、战战兢兢地和私兵讲了半天生化防卫知识,落点就在最后一句:“让秦组长留在这陪着吧。”
她有经验。
卡安完全有理由认为,这是要把他的“势力”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