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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病历 ...


  •   “咔哒。”

      门锁回弹的轻响在颅骨内侧震荡,钝的,滞后的,带着金属的腥甜。萧屿盯着面前那扇门——米白色的,复合板材质,边缘贴着防撞胶条,已经氧化发黄,像道未愈合的伤疤。

      门牌上印着“心理咨询室”,宋体字,黑色的,边缘洇着圈水渍,是回南天留下的痕迹。

      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进皮肤,发紫的袖箍痕下,九道血痂正在发痒。萧屿数着那圈勒痕的宽度,精确到毫米,三毫米,或者四毫米,他把序号混成了编码。

      “进来。”

      声音从门缝底下渗出来,闷的,带着 Ikea 沙发特有的、泡沫颗粒挤压的沙沙声。萧屿推开门,铰链发出“吱——”的长音,像叹息。

      咨询室比走廊暖七度,或者八度。萧屿的皮肤瞬间绷紧,后颈渗出细密的汗,沿着脊椎往下淌,像有条蛇在爬。空气里飘着柠檬味的清新剂,掩盖着更底层的气味——旧纸张的霉味,羊毛地毯的膻味,还有医务室碘伏的铁锈味,从墙角那盆绿萝的根部散发出来,那是腐烂的征兆。

      “坐。”

      赵老师坐在米色沙发上,扶手处磨得发亮,呈现出轴承油污色的包浆。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个紧紧的髻。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个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菊花茶,茶叶梗竖着——那是刘梅的杯子,萧屿认得,边缘那道磕痕和第三十九章里的一模一样。

      刘梅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光,脸陷在阴影里。她没看萧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红钢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动。那支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

      萧屿站在门口,没立刻动。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板□□——现在还剩四片,或者五片?他早上吞了一片,但不确定是今天还是昨天。铝箔板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

      他的视线越过赵老师的肩膀,落在那扇落地窗上,窗外是致高楼的后墙,墙根下堆着建筑垃圾,半块红砖露在外面,方位却错了十五度,左边是东还是西?他又记混了。

      “萧屿?”赵老师抬起头,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坐,别紧张,只是聊聊。”

      萧屿迈动步子,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他走到沙发前,屁股只沾了前半边,膝盖并得很紧,手肘压住大腿,强迫身体形成蜷缩的钝角。沙发太软,陷进去,他被固定住了,无法动弹。

      “喝点什么?”赵老师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包浆,“有热水,或者……”她顿了顿,看向刘梅,“刘老师,你那儿有糖吗?”

      刘梅没抬头,红钢笔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个越来越大的墨点:“没有。”

      “不用。”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和□□苦味的酸气,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赵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或者五秒。那目光很轻,但带着穿透力,从他眼下针眼周围青紫的淤色——那是上周输液留下的,现在扩散成轴承油污色的晕——扫到突出的颧骨,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圈白色橡皮筋上。

      “手怎么了?”赵老师问。

      萧屿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高领毛衣的袖口很长,盖住了手掌,灰色的,羊绒的,标签还没剪干净,塑料边角顶在锁骨窝里。他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有道裂痕,从杯口延伸到杯底。

      “抽筋。”萧屿说,右手在裤兜里抽搐,指甲掐进铝箔板边缘,带来一阵尖锐的、隐秘的疼。

      “右手?”赵老师注意到他插在兜里的那只手,“一直抽?”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屿想回答,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他盯着那道玻璃杯上的裂痕,数着它的分叉,一,二,三……数到第五下时,左耳后那粒砂子卡得更深了,随着脉搏研磨,发出砂纸摩擦铁锈的沙沙声。他记混了时间,是谢知予走后的第几天?七天,还是八天?他把减法做成了加法。

      “上周。”萧屿撒谎,声音轻得像气音。

      刘梅的钢笔突然停了。她抬起头,阴影里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副粉色镜腿在耳后压出浅红的印子:“上周四,或者上周五,分离应激反应的常见躯体化症状,手颤,失眠,体重下降。”她的声音像锈铁摩擦,“萧屿,这周你瘦了多少?”

      萧屿没应声。他的视野突然变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只剩下那道玻璃杯的裂痕,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铅色的质感。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要飘起来,像是要从颅骨的天灵盖钻出去,这是 dissociation,灵魂出窍,他知道的,他练习过,在坡岭的雪夜里,在实验楼的天台上,在谢知予的手指掐住他喉咙的时候。

      “萧屿?”赵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看着我的眼睛。”

      萧屿的视线被迫拉回。赵老师的瞳孔是褐色的。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味道,香奈儿五号,或者类似的香水,混着柠檬清新剂的甜腻,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虚伪的温馨。

      “我们聊聊,”赵老师往后靠了靠,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聊聊你最近的状态。学校很关心你,刘老师也很关心你。你知道,谢知予同学……转学了,这件事对你影响很大,对吧?”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那个名字刺进耳膜。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抖得更厉害了,幅度很大,导致铝箔板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盯着赵老师的嘴唇,那张嘴还在动,说着什么“青春期”“友谊”“依赖”,但他听不清,左耳后的砂子研磨声盖过了一切。

      “……但是,”赵老师突然前倾,身体形成的阴影笼罩过来,像口倒扣的棺材,“有些感情,萧屿,是不健康的,是病态的,你明白吗?”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着赵老师胸前的纽扣,米白色的,第二颗,缝得有点歪,线头露在外面。他想起谢知予校服上的纽扣,黑色的,被扯下来的那颗,现在还在他的铁盒里,和糖纸31-40放在一起,线头崩断。

      “两个人,”赵老师的声音放轻了,“特别是两个男生,过于亲密,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是爱情,其实只是依赖,是移情,是青春期荷尔蒙的错乱投射。你懂吗?”

      萧屿想点头,但颈椎发僵,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盯着那道歪掉的纽扣线头,突然意识到这是陷阱,是 conversion therapy 的温和版,是病理化的开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痕下那九道血痂——不,八道?他又记错了——正在发烫。

      “你有没有想过,”赵老师从茶几底下抽出张纸,A4纸,打印着表格,边缘焓软了,“尝试和女生交往?我是说,正常的交往。你们班,物化政20班,女生很多,周晓芸,或者……”

      “没有。”萧屿打断她,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比想象中更哑。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不是情绪的,是生理性的,颈动脉被高领毛衣勒住,血液回流受阻。他扯了扯领口,标签的塑料边角划过锁骨,带来一阵刺痒。

      赵老师的眉头皱了皱:“萧屿,这是病,你知道吗?同性恋,在心理学上,曾经是病态的,虽然现在去病理化了,但在你们这个年纪,这种……倾向,往往是暂时的,是 can be cured 的,是可以被矫正的。”

      “嗒。”

      是刘梅的钢笔盖合上的声音。萧屿猛地转头,右肩撞在沙发扶手上,米白色的泡沫颗粒从裂缝里挤出来。刘梅正把笔记本合上,红色的封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蓝光在她脸上流动。

      “刘老师?”赵老师问。

      “你们继续,”刘梅说,声音从玻璃反射回来,带着金属的冷硬,“我记录。”

      萧屿盯着刘梅的背影,藏青色西装套裙,后摆有块洗不掉的墨水渍。他想起第四十九章,刘梅拿着深蓝色日记本的样子,想起监控录像里那五秒的定格。她知道,她全都知道,现在她在记录,把这一切都变成病理化的文本,权力的书写。

      “萧屿,”赵老师把那张A4纸推过来,纸面上印着“心理咨询记录表”,“症状描述”那栏空着,“你觉得,你对谢知予,是爱情吗?还是……只是依赖?只是害怕被抛弃?就像……就像你害怕你姐姐离开那样?”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他盯着那张表,表格的边框是灰色的。他想起萧晴,想起她骑电动车离开时说的“别做傻事”,想起她手掌粗糙的触感,带着机油的味道。他想起谢知予在坡岭说的话:“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是为了惩罚我,还是惩罚你自己?”

      “我……”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这不重要,想说你们不懂,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

      “没关系,”赵老师突然伸手,想要拍他的膝盖,萧屿猛地缩回腿,动作太猛,膝盖撞在茶几上,玻璃杯跳了一下,那道裂痕发出细微的“嗡”鸣,“我们可以慢慢来。学校给你安排了……辅导,每周两次,直到你……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萧屿盯着那四个字,印刷体的,黑色的。他想起自己的成绩,这周发下来的月考成绩单,年级第47名,从1409名爬上来,用了七天,或者八天,把全部能量投入学习, dissociation 的功利化,用数字的暴力压制情感的崩溃。

      “你最近成绩很好,”赵老师突然说,嘴角又扯出那个弧度,“刘老师说你这次月考进了前五十。你看,当你把注意力放在正确的事情上,放在学习上,放在……和同学的正常交往上,你就能做得很好。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是有自制力的,是可以被治愈的,cured。”

      萧屿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他的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抽搐着,指节泛出铅色。赵老师盯着那只手,瞳孔收缩了0.5秒。

      “手还在抖?”她问。

      “嗯。”

      “写字呢?”

      “左手。”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右手完全不能用了?”

      萧屿没回答。他的视线越过赵老师,落在刘梅身上。她还在窗边,手机屏幕还亮着,似乎在打字,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她在向谁汇报?谢景明?宝马888?还是周明远?他的视野越来越窄,像道圆形的窄门。

      “萧屿,”赵老师把那张记录表又推近了一些,钢笔递过来,黑色的,塑料笔杆上印着某培训机构的名字,“签个字,表示你接受学校的辅导安排。我们会帮你,帮你走出……这个误区,回到正常的轨道上。你看,谢知予同学已经转学了,去了一个更好的环境,你也应该……move on,向前看。”

      谢知予。更好的环境。萧屿盯着那支笔,黑色的。他想起谢知予手腕内侧的烫伤疤痕,淡粉色的。他想起那张纸条,“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现在应该还在他的铁盒里,和糖纸31-40并置。

      “不签?”赵老师的声音冷下来,“萧屿,这是为你好。如果你不配合,学校可能会考虑……更严厉的措施。你知道,你的情况,已经记录在案了,问题学生,需要观察。这对你以后……保送,或者高考,都可能……”

      威胁。软性的,制度性的,像高领毛衣的窒息感,像橡皮筋的勒痕。萧屿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让钢笔的阴影在“症状描述”那栏投下模糊的轮廓。他的指甲盖泛着铅色,边缘起毛,月牙白消失了。

      “我……”萧屿又说了半截话,逻辑破碎。他想说我签,说我配合,说我 cured,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那块没咽下去的嗝,是血丝的腥甜,是谢知予的名字。他的手指开始抖,幅度很大,导致他无法握住那支轻飘飘的塑料笔。

      “给他点时间,”刘梅突然说,没回头,声音从窗边飘过来,混着玻璃上凝结的水汽,“他需要时间……接受。”

      赵老师看了刘梅一眼,又看了萧屿一眼,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某种表演性的无奈:“好吧,今天先到这儿。萧屿,你回去想想,想想你的未来,想想你姐姐,她为你付出了很多,你不想让她失望吧?”

      萧晴。萧屿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五个月牙形的白印。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没拿那张表,也没拿那支笔,只是转身往门口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

      “萧屿,”赵老师在身后叫他,“你的高领毛衣,谁给你的?”

      萧屿僵在门口。灰色的,羊绒的,标签还没剪干净。谢知予给的,在坡岭,在雪里,作为记号和手铐。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就是供认,就是确认,就是把谢知予拖回这个房间里,被钉在这张病历表上。

      “自己买的,”萧屿撒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冷。”

      “冷?”赵老师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某种审视,“十二月的云川,是冷。但萧屿,有些冷,是衣服盖不住的。”

      萧屿没应声。他推开门,铰链发出“吱——”的长音。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铁锈红的,像X光。他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不,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

      刘梅从后面跟出来,红钢笔插在笔记本的缝隙里。她走在萧屿身后,脚步声很轻,但存在感像块冰,贴在后颈上。经过办公室时,周明远从里面探出头,搪瓷杯磕在窗台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怎么样?”周明远问刘梅,没看萧屿。

      “不配合,”刘梅说,声音像锈铁摩擦,“但成绩回升了,说明理性在压制情感,防御机制生效。再观察两周,如果还是这样……”

      “就报上去,”周明远说,喝了一口茶,茶叶梗在杯底竖着,“按严重违纪处理,或者……建议休学治疗。”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外是云川河,河面结着层薄冰,浊黄的。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楼梯口,步伐乱了,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萧屿!”刘梅在身后喊,“下周同一时间,别让我再找你!”

      萧屿没回头。他冲进楼梯间,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数着台阶往下走,一,二,三……数到第十七级时,灯突然亮了,铁锈红的。他停下来,靠在墙面上,水泥的凉意透过校服刺进后背。

      右手还在抖。他掏出那板□□,白色的铝箔,四片,或者五片?他抠出一片,白色的,圆圆的,放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他扯开高领毛衣的领口,标签的塑料边角崩断了,掉在台阶上。他大口喘气,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刺痛。视野边缘的黑洞慢慢缩小,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像台报废的收音机,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起那张没签字的记录表,想起“问题学生”四个字。规训机器已经启动,他被标记了,被病理化了,被纳入了“cured”的轨道。

      但他的口袋里,左边那个,贴着大腿的位置,躺着那张纸条,“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铅笔字迹被他的汗浸得有些晕开。还有一片糖纸,编号35,银色的,薄荷味,边缘有道折痕,是谢知予折的。

      萧屿把糖纸掏出来,贴在额头上,铝箔的凉意像道未愈合的伤疤。他盯着楼梯间那扇小窗,窗外是致高楼,东侧,三楼,心理咨询室的灯还亮着,赵老师和刘梅的影子投在窗帘上。

      “哒。”

      是门锁的声音,但不是心理咨询室,是楼下的铁门。有人进来了。萧屿把糖纸塞回口袋,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

      在楼梯口,他撞见了张强。张强拎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羊毛袜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出来。

      “操,”张强吓了一跳,“你他妈……在这儿干嘛?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张强手里的暖水瓶,壶嘴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

      “去哪儿?”张强问,“回宿舍?”

      “教室。”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带着□□的苦味。

      “教室?现在?离晚自习还有……”

      “做题。”萧屿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气音,但带着某种金属的冷硬,“还有三张卷子,物理,化学,数学。做完,才能睡。”

      张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或者五秒:“你……没事吧?刚才刘梅找你,没为难你吧?”

      萧屿想摇头,但颈椎发僵。他越过张强,往走廊深处走,步伐很快。他的右手还在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导致他无法用右手开门——他用左手,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没人。灯没开,昏暗的,像口倒扣的棺材。萧屿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正是谢知予曾经坐过的位置。他坐下来,从桌斗里掏出那张月考成绩单,红色的,年级第47名。

      他盯着那个数字,47,看了一分钟,或者两分钟。然后他把成绩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从笔袋里抽出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用左手,在纸上写字。

      字迹扭曲:“今天签了字,就等于承认这是病。我没签。但我考了47名。她们说这叫 cured。这是表演。糖纸还在口袋里。35号。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

      写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突然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明确的血丝,他强行咽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

      教室的门开着,留了道两指宽的缝。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块苍白的矩形。萧屿把成绩单折好,塞回桌斗,动作很轻。他的手指悬在桌斗边缘,没立刻收回,只是悬着。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铅灰色的。远处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柴油味飘上来,混着夜露的湿冷。

      萧屿坐在座位上,盯着窗外致高楼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窗还亮着灯,是心理咨询室,赵老师和刘梅还在里面,写着病历,记录着“问题学生”的症状。

      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灯还亮着。走廊的灯,教室的灯,还有远处那扇窗里的灯,照在萧屿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左手腕那圈发紫的橡皮筋勒痕上。那张没签字的、空白的病历表其实在他的口袋里,他不知道何时揣进去的,也许是赵老师塞的,也许是刘梅,也许是他的幻觉。

      张强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萧屿的背影,藏青色校服被窗外的暮光勾出铅色的边。

      “萧屿?”张强喊了一声。

      萧屿没回头。他的手指终于垂下来,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桌斗里,那张折好的成绩单静静地躺着,背面朝上,那团黑色的墨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颗坏死的星。

      而口袋里,那片编号35的糖纸,正贴着他的大腿外侧,铝箔的凉意透过布料,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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