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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来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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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深秋。
消毒水的气味沿着地砖缝游走,像一张无形的网,把生死与牵挂都笼在其中。午后阳光从玻璃窗漏进来,在病房地板上铺成一道道平行的金线,点滴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着,敲出寂静里最固执的节奏。
乔言心推门而入时,周时砚正坐在病床边。他还穿着常服,眼神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时,却柔得一塌糊涂。陈词闭着眼,呼吸匀净,苍白的面容在光影里柔和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你过来做什么?小词需要静养。”周时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陈词的脸。
乔言心的指尖微微蜷缩:“我只是想来看看她的情况,她好点了吗?”
“各项指标都挺稳定的,只是暂时还没有醒过来。”他侧过脸,目光依旧停在陈词脸上,像要把她的轮廓刻进眼底。
此时的陈词看上去就像个睡美人,长睫安静地垂着,像被定格的蝶翼,脆弱、静谧,却依旧是他心里最不肯放弃的温度。乔言心走近几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再也醒不过来的话…”
“那我就这么守着她一辈子。”
周时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打断了她未尽的言语。
乔言心猛地一怔,急急开口:“可是我听老秦说,她当时最后一个电话,是跟你提离婚的。
周时砚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收拢,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陈词微凉的手背。“所以我更要等她醒来,把我们之间的误会都跟她解释清楚,再把她追回来。”
“…为什么?”乔言心脱口而出。她跟周时砚青梅竹马,见过他训练时的狠厉,见过他立功时的荣光,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她曾笃定,陈词和他的婚姻,不过是陈词一腔孤勇,不择手段求来的。
“我曾经总是纠结她喜不喜欢我,可是她车祸以后,我才意识到,她对我的感情早就渗进了生活的点点滴滴里。”周时砚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陈词脸上,像在回溯那些被忽略的日常 : “所以她会说出那些话,只可能是觉得拖累了我,才选择放手。小词,我说的对吗?”
阳光缓缓挪动,爬上陈词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乔言心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底那点残存的希冀,像是被这日光晒化了,一点点消散无踪。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几分自嘲:“我原来一直以为,你们之间是她一厢情愿求来的,看来是我错了。”
“言心,小词出事那天,你是不是看到她了?岗哨的士兵说,小词那天来过军区,我记得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朝七点钟方向看了一眼。”
乔言心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七点钟方向——她当时确实看见了陈词,她站在树影里,像株被遗忘的茉莉。她就是故意的,故意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挑衅,就是想让陈词知道,她和周时砚之间,有过旁人无法插足的过去。她想让陈词知难而退。
“我…”
“所以你真的看到她了?”他看着乔言心躲闪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管医生说你曾经去瀚明医院找过小词。”周时砚的声音沉了些,像在压抑着什么,“你跟她说了什么?”
乔言心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遮住泛红的眼眶:“对不起…我真的只是让她不要再耽误你,别的我什么都没做。我…”
“难怪。”周时砚打断她的话,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自责与心疼,“从你回来之后,小词情绪一直不对。都怪我,是我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连你们这些旁观者都觉得我不爱她,她得有多难受啊。”
周时砚没有再看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病床上陈词指尖。“你走吧。我想小词她应该不想看到你。”
乔言心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重归寂静,只剩点滴瓶中药液坠落的轻响,一下一下,像敲在周时砚的心上。
原来那日炸弹爆炸的瞬间,自己下意识扑向乔言心的举动,尽数落入了陈词眼中。那短短几秒的本能反应,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生出那样深重的误会,认定了那是独独偏向乔言心的情深。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那场惨烈的车祸。负责处理事故的交警曾惋惜地提起,遇到那样失控冲来的逆行货车,绝大多数人都会本能地猛打方向盘避险。即便以那辆车的吨位和速度,躲开的概率微乎其微,可陈词当时,竟连一丝避让的动作都没有,甚至连半声惊慌失措的尖叫都未曾发出。
这份反常,在当时只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直到此刻,周时砚才如遭雷击般,彻彻底底懂了。
陈词那时,根本就没想过要躲开。他无法想象,她在那一刻是怎样的绝望。
病房里的灯光柔柔地落在陈词的脸上,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在周时砚的心上反复拉扯、切割。
车祸前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突然清晰得如同昨日。他想起那些频繁到耗尽彼此耐心的争吵,想起她红着眼眶说“你对我那么好”时,语气里藏不住的哽咽与自嘲。想起她最后一次通电话里那句“我们分开吧”。
原来那些话,全都是她濒于崩溃前的呼救,是她递到他面前的求救信号,却被他的迟钝与疏忽,硬生生错过。
而现在,她躺在这里,安静得像一朵凋零的花,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2021年。
餐桌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三菜一汤的热气在暖黄的灯光里缠成细密的网。陈词捧着汤碗,瓷勺在碗沿轻轻磕出清脆的响,南瓜粥的甜香裹着排骨的咸鲜,却压不住她指尖的凉。
“小词…难受可以跟哥哥说说。”陈书白放下筷子,他刚结束一天的训练,迷彩服袖口还沾着靶场的尘土,目光锁在妹妹低垂的发顶,那撮总爱翘起来的呆毛今天蔫蔫的,像株被霜打了的草。
陈词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让心口的涩意散去半分:“没事啊。”
“下午周时砚回到部队后就一个人去训练室打拳,问他什么事也不说。”陈书白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但一问是不是去找你了,就明显更加生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词握着碗沿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狼狈。
“我知道你难受,你…”陈书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陈词打断。
“我没事,哥你还吃吗?不吃我去洗碗了。”陈词猛地站起来,汤碗在桌上晃了晃,溅出几滴粥渍,落在发白的格子桌布上,像晕开的浅褐色泪痕。她弯腰收拾碗筷时,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陈书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看见她攥着碗沿的指节泛着青白。
“小词,你别这样…”陈默也跟着起身,快步挡在厨房门口,“我是不是不该逼你逼得那么紧?我…”
“哥,我真的没事。”他转过身,嘴角扯出一抹笑,眼眶却红得厉害,“你千万别自责,早该这样了,我去洗碗了。”
说完,她不再看陈书白的眼睛,弯腰端起桌上的碗筷,转身走向厨房。
瓷碗碰撞的轻响在客厅里散开,伴随着她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厨房里的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流声落下。陈词将碗筷放进水槽里,却久久没有动。她望着水流从指尖淌过,冰凉的触感蔓延上来,终于将那股憋了一下午的酸意,逼出了眼眶。
周家的餐厅里飘着红烧肉的酱香与清蒸鱼的鲜气,暖黄的吊灯把一桌菜照得油亮,象牙白的骨瓷餐具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时砚换好拖鞋走过来,习惯性地伸筷去夹那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筷子刚碰到油光锃亮的肉皮,手背就被周妈手里的汤勺轻轻敲了一下:“时砚,几天没回家,规矩都忘了?用公筷。”
周时砚收回手,耳尖微微发红,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他拿起一旁的公筷,动作略显生涩地夹了块肉放进碗里,低声应道:“知道了。”
“部队里最近怎么样?”周爸抬眼,目光扫过江时砚下巴上新冒的胡茬。
“挺好的,最近在为了下一个任务做准备。”
乔言心闻言,替周妈盛了碗汤,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周妈立刻捕捉到这抹情绪,转向她,语气温和了许多:“小乔你呢,最近都有准备去那个深造项目的事吗?”
“嗯,每天都在看专业书,还报了强化班。”她抬眼望向周时砚,脸颊泛起浅粉,“可惜时砚不去了。不然我们就能一起准备了。”
周时砚的筷子顿在半空,他当时拒绝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乔言心。或许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让这段关系被“共同目标”绑得太紧。
“小乔,既然你们不能一起去,那不如在你们出发前把婚结了,省得还要再拖两年。”周妈突然放下筷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像是早就盘算好了这件事。
周时砚的喉结动了动,抬眼时眼底已覆上一层冷硬:“妈,这是我和言心的私事,我们自己商量就好,你就别操心了。”
周爸和周妈对视了一眼,想说什么,瞥了下乔言心,终究什么也没说。
周时砚给父母各添了勺汤。红烧肉的酱香依旧浓郁,漫过鼻尖。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他总顺着父母的心意,把和乔言心的未来当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他第一次在“父母的期待”和“自己的心意”之间,生出了想要选择后者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