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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阎王大人的耳朵会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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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中秋宫宴。
西郊马场的账本在第三日便被刑部找到,埋在米缸下的油布包分毫未损。赵管事当场咬舌自尽,三皇子萧景恒在御书房前跪了三个时辰,最终以“御下不严、失察失管”之名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此案结得雷厉风行,裴渡在朝中风头更盛。而容昭作为“戴罪立功”的从犯,不仅毫发无伤,还得了个进宫赴宴的恩典。
“侯爷今日真要去?”青黛为她梳妆,望着铜镜中盛装华服的女子,眉间隐有忧色。
“圣上亲邀,岂能不去。”容昭看着镜中自己,石榴红宫装,金丝八宝攒珠髻,眉心一点朱砂花钿,明艳得几乎灼眼,“再说了,裴大人破案有功,本侯爷总得去道声贺。”
她语气轻快,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一路往皇城去。夜色初降,长街两侧已挂起各色花灯,孩童提着兔子灯嬉笑跑过,空气里飘着桂花甜香。
宫门外,车马如龙。
容昭下车时,正遇上一辆青帷马车停下。帘子掀起,玄衣墨冠的男子躬身而出,腰间玉带上悬着的,正是那只金丝蟠螭纹钱袋。
她眼睛一亮,提着裙摆便走了过去。
“裴大人,好巧。”
裴渡转身,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才颔首道:“容侯爷。”
“钱袋用着可顺手?”容昭笑吟吟问,“本侯爷可是亲自爬上房梁取的,沾了一身灰呢。”
“有劳。”裴渡语气平淡,侧身欲走。
容昭却跟了上去:“一起走呀,裴大人。这宫道黑漆漆的,我怕摔着。”
她说着,还真伸手虚虚扯住了他的袖角。
裴渡脚步一顿,垂眸看向那只莹白的手。宫灯暖光下,她指尖丹蔻鲜艳,与他玄色衣袖形成鲜明对比。
“侯爷自重。”
“我重得很。”容昭不仅没松手,反而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裴大人,你说三皇子今夜会不会来?禁足三月,这才七日呢……”
她说话时气息温热,带着淡淡桂花香,拂过他耳际。
裴渡不着痕迹地偏开头:“圣上开恩,特许三皇子赴宴。”
“哦——”容昭拖长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那今晚可热闹了。”
两人并肩走进宫门。沿途官员内侍纷纷侧目,窃语声细碎如秋叶。
“那不是容侯爷和裴大人吗?”
“听说前几日裴大人还去靖安侯府抓人呢……”
“抓什么抓,没瞧见两人走得这么近?”
“啧,这容侯爷胆子是真大……”
容昭恍若未闻,一路笑盈盈与相熟官员招呼,姿态自然得仿佛与裴渡真是携手赴宴的挚友。
宴设麟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帝后尚未至,官员们已按品阶落座,三五聚谈。容昭的席位在女眷区靠前位置,斜对面便是裴渡——刑部尚书之职,位列三品,恰在御阶下首。
她刚落座,便瞧见对面那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殿中喧嚣与他无关。
“昭昭!”一声清脆呼唤。
容昭回头,见赵徽音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这位最得圣宠的九公主今日穿了身鹅黄宫装,发间簪了支颤枝金蝶簪,跑动时蝶翅轻颤,灵动可人。
“公主殿下。”容昭起身欲行礼,被赵徽音一把拉住。
“跟我客气什么。”赵徽音挨着她坐下,眼睛却往对面瞟,“诶,你跟裴大人……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容昭端起茶盏。
“我可听说,他前几日带人去你府上了。”赵徽音压低声音,“我原想去找你,母妃非拦着,说刑部办案不许打扰。急死我了。”
“这不是好好的?”容昭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倒是你,上回说要送我那只波斯猫,可还作数?”
“作数作数,明日就让人送府上去。”赵徽音说着,又瞥了眼裴渡,忽然凑到容昭耳边,“不过说真的,裴大人长得……是挺好看。”
容昭挑眉:“公主动心了?”
“去你的。”赵徽音脸一红,“我是说,配你刚好。”
两人正说笑着,殿外忽然响起内侍高唱:“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寂然,众人跪迎。
永昌帝携皇后入殿,身后跟着几位皇子公主。三皇子萧景恒果然在列,一身绛紫蟒袍,面色如常,只在经过裴渡席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平身。”永昌帝落座,目光扫过殿下,在容昭身上停了停,笑道,“容卿今日这身打扮,倒是鲜亮。”
容昭起身行礼:“谢陛下夸赞。中秋佳节,自当穿得喜庆些,方不负这团圆之夜。”
永昌帝颔首,又看向裴渡:“裴卿破案有功,朕心甚慰。赏玉带一条,黄金百两。”
裴渡离席谢恩。
宴席正式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容昭应付了几轮敬酒,借口更衣离席,往殿后花园走去。
秋夜微凉,园中桂花开得正盛。她寻了处僻静石凳坐下,刚舒了口气,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侯爷好雅兴。”
容昭回头,见裴渡立在月门下,手中提着只白玉酒壶。
“裴大人不也在躲清静?”她笑着拍了拍身侧石凳,“来,坐。”
裴渡并未推辞,在她身旁坐下,将酒壶放在石桌上:“桂花酿,温过的。”
“给我的?”
“谢礼。”
容昭挑眉:“谢我什么?”
“账本。”裴渡斟了杯酒推到她面前,“若非侯爷指点,此案不会结得如此顺利。”
容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温润,桂花香沁人心脾。
“裴大人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故意帮你似的。”她晃着酒杯,“我可是为了戴罪立功,保自己的脑袋。”
裴渡看着她,月光下她侧脸莹白,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侯爷当真只是为自保?”
“不然呢?”容昭转头,迎上他的视线,笑容狡黠,“难不成是为了裴大人你?”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裴渡能看清她眼中映着的月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与酒香不同的另一种香气。像是某种药草,清冽微苦,藏在甜腻的桂花香下,若不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他忽然想起墨七查到的消息——靖安侯府每月都会从回春堂购入大量药材,说是老侯爷体弱需常年调理。可那些药材里,有几味并不常见于寻常补药方中。
“裴大人。”容昭忽然唤他。
裴渡回神。
“你耳朵,”她伸出手,指尖虚虚点了点他的耳廓,“红了。”
裴渡一怔。
容昭却像发现了什么稀罕事,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耳边:“真的,耳尖红彤彤的。裴大人,你是害羞了,还是……酒喝多了?”
她说话时气息拂过他耳际,温热酥痒。
裴渡猛地起身。
动作太急,衣袖带翻了石桌上的酒杯,琥珀色酒液洒了一地。
“侯爷自重。”他声音有些紧,退后两步,背过身去。
容昭看着他僵直的背影,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裴大人……”她笑得前仰后合,“耳朵真的会红啊。”
裴渡没有回头。
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上,孤直挺拔。可那泛红的耳尖,在月色下格外清晰,甚至透出几分……可爱的窘迫。
容昭笑够了,才擦擦眼角,起身走到他面前。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歪着头看他,“不过裴大人,你这个把柄可落在我手里了。以后我要是缺钱花了,就去跟人说,冷面阎王裴渡裴大人,被小姑娘说句话就会耳红——”
“容昭。”裴渡打断她,声音已恢复冷肃,“适可而止。”
“知道啦。”容昭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酒不错,谢了。”
她背影轻盈,石榴红裙摆在月色下摇曳如花。
裴渡站在原地,良久,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果然烫得惊人。
————
宴至中程,帝后离席,气氛愈发松弛。
容昭回到席间时,赵徽音正拉着她说悄悄话:“你刚才去哪儿了?裴大人也离席了,你们该不会……”
“公主想多了。”容昭夹了块桂花糕,“我就是去园子里透透气。”
“我才不信。”赵徽音哼道,“不过昭昭,你可得小心些。三哥虽然禁足了,但他那人最记仇。你这次让他吃了这么大亏,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容昭神色淡淡,“兵来将挡罢了。”
正说着,对面席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容昭抬眼,见几位官员正围着裴渡敬酒。当中一人面生,穿着四品官服,满脸堆笑:“裴大人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婚配?下官家中有一小女,年方二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裴渡面无表情:“公务繁忙,无心家事。”
“诶,裴大人这话不对。成家立业,先成家方能安心立业嘛……”
那官员还要再说,容昭忽然站起身。
她端着酒杯,笑盈盈走过去:“几位大人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众人一见是她,神色各异。那四品官干笑道:“容侯爷,下官正与裴大人说些家常。”
“家常好啊。”容昭在裴渡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向他,“正好本侯爷也听听。”
她这一靠,几乎半边身子都挨着裴渡。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裴渡身体微僵,却没推开。
容昭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倒了杯酒,对那官员举杯:“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下、下官兵部郎中,姓周。”
“周大人。”容昭笑得灿烂,“您刚才说,家中千金年方二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是、是……”
“那可真是巧了。”容昭转头,看向裴渡,声音甜得发腻,“裴大人,我记得你最喜欢听琴了,是不是?”
裴渡:“……”
“上回在我府上,我弹了一曲《广陵散》,你说……”她凑近他耳边,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音量“悄悄”道,“说我这琴技,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裴渡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
周郎中目瞪口呆。
容昭却像没看见,继续道:“所以周大人,您家千金若真想嫁裴大人,不如先练练琴?等哪天琴技超过我了,再来提亲也不迟。”
她说完,施施然起身,对裴渡眨了眨眼:“裴大人,您说呢?”
裴渡抬眼看她,眸色深沉如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必练。”
“本官只听容侯爷弹琴。”
满座寂然。
容昭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裴渡,他也看着她。四目相对间,有什么东西无声涌动,又悄然沉没。
最后还是容昭先移开视线,干笑两声:“裴大人真会开玩笑。”
她转身回座,背影却不如来时从容。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
容昭随着人流往外走,在宫门口又遇见裴渡。他正与一位太医模样的人说话,见她出来,那人笑着拱手:“容侯爷。”
容昭认得他——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令,温白术。据说与裴渡是故交。
“温太医。”她颔首回礼。
温白术看看她,又看看裴渡,笑容意味深长:“二位这是……一道走?”
“不同路。”裴渡淡淡道。
“是不同路。”容昭也笑,“本侯爷往东,裴大人往西,南辕北辙。”
她说完便上了马车,帘子落下前,又瞥了裴渡一眼。
他立在宫灯下,侧脸线条冷硬,耳尖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红。
————
马车驶动。
青黛小声问:“侯爷,您和裴大人……”
“没事。”容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只是突然觉得,这阎王大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他耳朵会红。
至少,他今日说了那句“只听容侯爷弹琴”。
哪怕只是戏言。
车外,温白术看着远去的马车,用手肘碰了碰裴渡:“真动心了?”
裴渡没答,只问:“查到了吗?”
“查到了。”温白术收敛笑意,“回春堂那几味药,配在一起是解毒方子,解的是南疆一种慢性奇毒,名‘朱颜凋’。中毒者初时无恙,三年后容颜渐衰,五年内必死。”
裴渡瞳孔微缩。
“谁中的毒?”
“不知道。”温白术摇头,“但容侯爷每月取药,已持续两年有余。”
裴渡沉默。
夜风吹过,宫灯摇曳。
他想起她总是明艳的笑容,想起她凑近时身上那缕清苦药香,想起她今日说“兵来将挡”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继续查。”良久,他才道,“查清楚,靖安侯府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那你呢?”温白术问,“对她……”
裴渡转身,看向容昭马车消失的方向。
“她是棋子,”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还是执棋人,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