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全京城都在磕我俩 ...

  •   从皇陵回京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容昭懒洋洋靠在马车里,手里把玩着那只洗净熨平的墨色外袍。布料上沉水香已淡,只余皂角清爽气味。她盯着袖口暗纹看了会儿,忽然问青黛:

      “你说,我要是把这袍子穿出去,会不会把裴大人气死?”

      青黛正在收拾行李,闻言吓得手一抖:“侯爷您可别!这要让外人瞧见,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传成什么样?”容昭挑眉,笑得狡黠,“本侯爷与裴大人同扫皇陵,结下深厚情谊,借件衣裳穿穿,怎么了?”

      青黛愁眉苦脸地闭嘴了。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容昭掀开车帘一角,看着久违的街景——酒旗招展,小贩叫卖,孩童嬉闹。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上,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样热闹。

      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马车经过清风茶楼时,容昭忽然叫停。

      “侯爷?”

      “渴了,去喝杯茶。”她说着便跳下车,也不管青黛在后面急唤,径自往茶楼里走。

      清风茶楼是京城最大的茶楼之一,三层飞檐,一楼大堂设说书台,常年座无虚席。容昭刚踏进门,便听见满堂哄笑。她寻了个二楼靠栏杆的雅座坐下,往下看去——

      说书台上,一个山羊胡老者正眉飞色舞,醒木拍得啪啪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女侯爷一个箭步上前,纤纤玉手这么一伸——您猜怎么着?竟把裴大人腰间的御赐钱袋给摘了去!”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容昭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那说书人继续道:“裴大人是何等人物?玉面阎罗,冷血无情!可咱们这位容侯爷呢?非但不怕,还笑吟吟地凑上去,往裴大人手里塞了串糖葫芦!”

      “哗——”满堂笑声更盛。

      说书人捋着胡子,摇头晃脑:“诸位看官,这叫什么?这叫一物降一物!任凭你阎王再凶,遇上咱们容侯爷这混不吝的主儿,也得吃瘪!”

      容昭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她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往下看。台上那说书人显然极会渲染,将当日茶楼前那短短一幕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什么“四目相对,电光火石”,什么“一个冷面如霜,一个笑靥如花”,什么“缘分天定,冤家路窄”……

      越说越离谱。

      偏偏台下听众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会心笑声。容昭甚至还听见邻桌几个年轻姑娘小声议论:

      “你说裴大人会不会真对容侯爷……”

      “难说。你没听说吗?前阵子裴大人还为了容侯爷,把三皇子都给办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刑部当差,亲眼看见的……”

      容昭挑了挑眉,慢悠悠喝了口茶。

      说书人还在继续,这次讲到了皇陵洒扫:“……那日大雨倾盆,二人困在六角亭中。裴大人脱下外袍为侯爷御寒,侯爷则以桂花酿相赠。雨声淅沥,酒香氤氲,二人对坐而饮,直至夜深……”

      容昭刚入口的茶这下真喷了出来。

      她咳嗽着擦嘴,心道这老头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些。那日她醉得不省人事,哪来的“对坐而饮直至夜深”?

      可台下听众显然信了。甚至有人抹着眼泪感叹: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就是就是,一个纨绔侯爷,一个冷面阎王,偏生凑到一处,还要被罚去扫皇陵……”

      “听说陛下本是要重罚的,是裴大人一力担下,才只罚了三个月……”

      谣言越传越真,容昭听得啼笑皆非。她正琢磨着要不要下去打赏那说书人几两银子,忽然听见楼梯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茶客慌慌张张跑上来,压低声音道:“快快快,裴大人来了!”

      “什么?!”

      “带着刑部的人,已经把茶楼围了!”

      容昭探头往楼下看,果然见裴渡一身玄色官服,腰间佩剑,正迈步走进茶楼。他身后跟着墨七和七八个差役,个个面色肃穆。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说书人举着醒木僵在台上,山羊胡子抖了抖,干笑道:“裴、裴大人……”

      裴渡没理他,目光扫过满堂茶客,最后落在说书台上那块“今日说书:纨绔侯爷与玉面阎王二三事”的木牌上。

      他眼神微冷。

      “清风茶楼涉嫌编造谣言,诋毁朝廷命官,即刻查封。”裴渡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有茶客,登记名册后依次离开。说书人,带走。”

      “冤枉啊大人!”说书人扑通跪地,“小的只是说书混口饭吃,这些故事都是坊间听来的,不是小的编的啊!”

      “坊间听来?”裴渡走到台前,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说书稿,随手翻了翻,“‘雨夜共饮,互诉衷肠’……这也是坊间听来的?”

      说书人脸色煞白。

      裴渡将稿本扔给墨七:“查清楚,这些谣言从何而起。”

      “是。”

      茶客们大气不敢出,排队去门口登记。容昭在二楼看得兴致勃勃,正想着要不要下去凑个热闹,却见裴渡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朝她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裴渡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容昭笑吟吟地冲他挥了挥手。

      裴渡收回视线,对墨七低声吩咐了句什么,然后径自走上二楼。他在容昭桌前停步,语气平淡:“容侯爷。”

      “裴大人好威风啊。”容昭托着腮,“说封就封,这茶楼老板怕是要哭晕在茅房了。”

      “编造谣言,按律当罚。”

      “谣言?”容昭眨眨眼,“哪些是谣言?是说本侯爷摘了裴大人的钱袋,还是说裴大人为我担下罪责?”

      裴渡沉默片刻,在她对面坐下:“侯爷今日回京?”

      “刚回来,渴了来喝口茶。”容昭给他倒了杯茶,“谁知一来就听见裴大人的丰功伟绩。说来也怪,这些说书人怎么就知道咱们在皇陵的事?莫非……”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裴大人身边有内鬼?”

      裴渡端起茶杯,没接话。

      楼下传来茶楼老板的哭诉声:“大人明鉴啊!小的开门做生意,说书人讲什么,小的也管不了啊……”

      容昭听着,忽然笑出声:“其实我觉得,那说书人讲得挺有意思的。至少比那些老掉牙的才子佳人故事强。”

      裴渡看她一眼:“侯爷不介意?”

      “介意什么?”容昭耸肩,“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再说了——”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全京城都在磕咱俩的‘恩怨情仇’,裴大人不觉得……挺有意思的吗?”

      裴渡握杯的手紧了紧。

      容昭却已转头看向楼下,指着那个被差役押走的说书人:“诶,裴大人,你说我要不要给他送点银子?毕竟他把我讲得那么英勇,连阎王都敢惹。”

      “侯爷。”裴渡终于开口,声音微沉,“此事并非玩笑。”

      “我知道啊。”容昭转回头,神色正经了些,“有人故意散布这些谣言,无非两个目的:一是试探咱俩的关系,二是把咱俩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说着,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我现在好奇的是,散布谣言的人,是想让咱俩关系好呢,还是想让咱俩关系坏?”

      裴渡看着桌上那个渐渐干涸的水圈,缓缓道:“侯爷觉得呢?”

      “我觉得啊……”容昭歪着头,“他们既不想让咱俩太好,也不想让咱俩太坏。最好是若即若离,互相牵制。这样,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咱俩都能成为制衡对方的棋子。”

      她说完,抬眼看裴渡:“裴大人以为如何?”

      裴渡与她对视,良久,才道:“侯爷看得明白。”

      “看得明白有什么用?”容昭叹了口气,“该演的戏还得演。比如现在,全京城都知道裴大人为了我封了茶楼,我要是不表示表示,岂不是辜负了这出好戏?”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对着楼下扬声道:

      “裴大人!”

      这一声清脆响亮,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二楼。

      容昭迎着众人目光,笑靥如花:“这茶楼封得好!本侯爷最烦那些乱嚼舌根的了。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裴渡,声音甜得发腻:“裴大人若是真想堵住悠悠众口,光封茶楼可不够。不如……请我吃顿饭?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让那些说书人看看,咱们到底是仇人,还是……朋友?”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裴渡的反应。

      裴渡坐在桌边,背对众人,容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转身面向楼下。

      “好。”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今夜酉时,醉仙楼,臣请侯爷一叙。”

      “哗——”

      满堂哗然。

      容昭笑得眉眼弯弯:“那就这么说定了。裴大人,晚上见。”

      她说完,施施然下楼,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茶楼。阳光洒在她身上,那袭石榴红裙摆摇曳生姿,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她无关。

      裴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视线。

      “大人,”墨七低声问,“醉仙楼那边……”

      “照常安排。”裴渡淡淡道,“另外,查清楚今日茶楼里有哪些生面孔。尤其是二楼的。”

      “是。”

      裴渡走下楼梯,经过说书台时,脚步微顿。他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说书稿,其中一页正好翻到“雨夜共饮”那段。

      他弯腰捡起那页纸,上面字迹工整,描述细腻,连那日亭中石桌上有几道裂痕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道听途说能编出来的。

      有人亲眼看见了。

      或者说……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皇陵。

      裴渡将纸页揉成一团,握在掌心,走出茶楼。

      门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想起容昭方才在二楼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以及她蘸水画圈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谣言是有人故意散布,知道有人想把他们绑在一起,知道这是一盘棋。

      可她依然选择陪他演下去。

      甚至……主动加戏。

      裴渡松开手,纸团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滚进角落。

      他抬头望向靖安侯府的方向,许久,才低声对墨七道:

      “去查查,侯爷回京这一路,有没有人跟踪。”

      “是。”

      ———

      醉仙楼,天字一号雅间。

      容昭到的时候,裴渡已经在了。他换了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正临窗而立,看着楼下街景。窗外华灯初上,暮色四合,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裴大人来得真早。”容昭推门进来,笑着打量他,“这身衣裳好看,比官服顺眼多了。”

      裴渡转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她也换了衣裳,不再是白日那身张扬的红裙,而是浅碧色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平日那个纨绔侯爷。

      “侯爷请坐。”裴渡颔首。

      两人相对而坐,桌上已摆好酒菜。醉仙楼的招牌菜——八宝鸭、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还有一壶温着的梨花白。

      容昭也不客气,先夹了块狮子头,满足地眯起眼:“还是京城的东西好吃。皇陵那三个月,嘴都快淡出鸟了。”

      裴渡给她倒了杯酒:“皇陵清苦,委屈侯爷了。”

      “不委屈。”容昭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至少认识了裴大人,不亏。”

      她说着,抬眼看他:“对了,裴大人查清楚了吗?茶楼那些谣言,从哪儿来的?”

      裴渡放下酒壶,缓缓道:“说书人交代,是一个戴帷帽的男子给他的稿子,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连讲三日。”

      “戴帷帽?”容昭挑眉,“看来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嗯。”裴渡顿了顿,“但他说,那人右手手背上有道疤,形状像月牙。”

      容昭夹菜的手一顿。

      “月牙疤……”她喃喃重复,忽然笑了,“有意思。裴大人可知道,三皇子府上有个侍卫统领,右手手背上就有这么道疤。据说是年少时与人比武留下的。”

      裴渡眼神微凝:“侯爷确定?”

      “确定。”容昭放下筷子,托着腮看他,“因为那道疤,是我留下的。”

      雅间内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街市喧嚣,更衬得室内安静得诡异。

      裴渡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五年前的事了。”容昭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我才十六岁,刚承爵不久。三皇子设宴,我也去了。宴上有比武助兴,那个侍卫统领连胜三场,得意得很。我看不惯,就下场跟他比了一场。”

      她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用的是鞭子,一鞭子抽在他手背上,留下了那道疤。为此三皇子还发了好大脾气,说我下手没轻重。后来还是我爹装傻充愣,才把这事糊弄过去。”

      裴渡沉默片刻,问:“那侍卫统领叫什么?”

      “赵横。”容昭吐出两个字,“是三皇子的心腹,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去办。”

      她说着,看向裴渡:“所以裴大人,现在你明白了吗?散布谣言的人,是三皇子。他恨我揭了他的走私线,也恨你办了他的案子。所以要把咱俩绑在一起,等着将来一网打尽。”

      裴渡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侯爷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配合演这出戏?”

      “为什么不演?”容昭反问,“三皇子想看好戏,咱们就演给他看。他越想看咱们反目,咱们越要显得亲密。气死他。”

      她说得轻巧,裴渡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侯爷是想……引蛇出洞?”

      “聪明。”容昭笑了,举起酒杯,“所以裴大人,接下来这几个月,咱们可得好好‘恩爱’些。最好让全京城都相信,纨绔侯爷和玉面阎王真成了一对儿。这样,三皇子才会着急,才会露出更多马脚。”

      裴渡看着她举杯的手,那截手腕从袖中露出,上面系着的红绳依然醒目。

      他想起那日雨亭中,红绳下蔓延的青纹。

      想起她说“时日不多了”。

      想起她明知是陷阱,却还要笑着往里跳。

      “好。”裴渡终于举杯,与她轻轻一碰,“臣陪侯爷演这场戏。”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容昭一饮而尽,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裴大人,咱们第一步怎么演?是明天我再去‘借’你一次钱袋,还是你来找我‘讨债’?”

      裴渡放下酒杯,缓缓道:“不必。”

      “嗯?”

      “从今日起,”裴渡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臣每日下衙,会送侯爷回府。”

      容昭愣住。

      “送到府门口,目送侯爷进门。”裴渡继续道,“逢五逢十,会邀侯爷出游。每月十五,会送侯爷一份礼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推到容昭面前:“这是今日的。”

      容昭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金镶玉的步摇,簪头雕成海棠花形,花蕊处嵌着细碎红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她盯着那支步摇看了许久,才抬头看裴渡:“裴大人,演个戏而已,不用这么认真吧?”

      “戏要演真,才能骗过人。”裴渡淡淡道,“三皇子不是傻子,若只是做做样子,他一眼就能看穿。”

      容昭拿起步摇,在手中把玩:“那裴大人送我这支步摇,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渡看着她的眼睛,“从今日起,全京城都会知道,裴渡在追求容昭。”

      容昭手一抖,步摇险些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裴渡却已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侯爷若觉得不妥,可以拒绝。”

      窗外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街市喧嚣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纱,模糊不清。

      容昭看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她将步摇插在发间,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夜景。

      “裴大人,”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会有多少姑娘心碎?”

      裴渡没答。

      “不过,”容昭转头看他,笑靥如花,“既然裴大人这么有诚意,本侯爷就勉为其难,陪你演到底。”

      她说着,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走吧,送我回府。第一天,别演砸了。”

      裴渡低头看了眼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抽开。

      两人并肩走出醉仙楼,走过长街,走过拱桥,一路无言。

      只是路过清风茶楼时,容昭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被封的门板,轻声道:

      “裴大人,你说等这出戏唱完,茶楼重新开张的时候,说书人会讲什么故事?”

      裴渡也停下脚步,看着那块被摘下的说书木牌。

      许久,他才道:

      “不知道。”

      但无论讲什么,都不会是真相。

      真相藏在夜色里,藏在算计里,藏在她腕上那枚朱砂印下,藏在他袖中南疆铁片里。

      而他们,还要在这虚假的戏台上,继续演下去。

      直到幕落的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全京城都在磕我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