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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荒野求生之川西篇 ...

  •   离开亚丁时,天已经快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黑,是高原特有的、带着压迫感的黑——天色从深蓝迅速褪成墨色,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桶浓稠的墨汁。
      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山脊线游走,偶尔露出一两颗惨淡的星星,又很快被吞没。
      谭延之开得很慢。车灯在盘山路上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亮前方不足五十米的路面。
      路边没有护栏,只有黑黢黢的深渊,偶尔能听见碎石滚落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某种不怀好意的窃笑。
      “这路,”程逾明盯着窗外,“让我想起小时候玩的游戏——那种屏幕两边会不断收缩的赛车游戏,开慢了就会被挤死。”
      “现在不是游戏。”谭延之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平静,“死了不能重来。”
      “我知道。”程逾明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试图找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就是想说,这路设计得挺有游戏精神的——专治各种不服。”
      谭延之没接话,只是把车速又降了五码。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三十,在这条险峻的山路上,慢得几乎像在爬行。
      车里的音乐早就关了,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碎石发出的沙沙声。程逾明盯着前方那片被车灯照亮的区域,忽然觉得他们像两个在黑暗海洋里航行的水手,唯一的依靠就是这艘铁皮船,和这盏不够亮的灯。
      然后,雨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高原上特有的、毫无预兆的暴雨。雨点像子弹一样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瞬间就把视线糊成了一片水帘。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疯狂地左右摆动,却依然刮不干净——刚刮出一片清晰,下一秒又被雨水覆盖。
      “靠。”程逾明直起身,“这雨下得也太不讲武德了,连个预告都没有。”
      谭延之已经打开了雾灯和双闪。车子在雨幕中像一只小心翼翼爬行的甲虫,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路面开始积水,浑浊的泥水顺着山势往下淌,在车灯照射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前面有段路容易塌方。”谭延之说,声音依然平静,但程逾明听出了一丝紧绷,“坐稳。”
      程逾明抓紧了扶手。车子开始爬一段陡坡,引擎发出吃力的嘶吼。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二十米。窗外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见,世界被这场暴雨彻底隔离成了车厢内外两个部分。
      然后,在某个转弯处,车子猛地一沉。
      不是那种轻微的颠簸,是实实在在的下陷感——右前轮突然失去抓地力,整辆车向右侧倾斜了至少十五度。程逾明的身体被惯性甩向车门,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生疼。
      车子停了下来。
      引擎还在转,但车不动了。谭延之挂上倒挡,轻踩油门——轮胎空转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混合着泥水飞溅的哗啦声。车子晃了晃,又沉下去一点。
      “陷了。”谭延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下雨了”。
      程逾明解开安全带,摇下车窗探出头。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冰冷的触感激得他一哆嗦。
      车灯照亮了前方:右前轮完全陷进了一个泥坑里,坑不算深,但泥浆粘稠,轮胎越转陷得越深。
      “我下去看看。”程逾明说着就要开门。
      “等——”谭延之的话没说完,程逾明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冷。这是程逾明的第一个感觉。雨夜的高原气温已经降到接近零度,雨水打在身上像冰针在扎。
      他踩着泥水绕到车头,蹲下来查看情况。泥坑确实不深,但路面被雨水泡软了,轮胎陷进去后周围的泥土还在不断塌陷。
      “需要垫东西。”程逾明冲着车里喊,“找点石头!”
      谭延之已经下车了,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雨幕中切开一道颤抖的通道,照亮了四周。“你回车里去。”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两个人快!”程逾明已经开始在路边摸索。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抹了把脸,手指触到的都是冰冷的水。地面滑得厉害,他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车身。
      手电筒的光柱在路面和山坡之间移动。谭延之找到了几块还算平整的石头,抱起来往车边走。程逾明也找到了几块,两人在泥泞中来回奔波,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很快就湿透了,紧贴在身上。
      黑色幽默,程逾明想。他现在这样子,要是被粉丝看到,估计能上“年度最惨博主”榜单——什么极限人生,分明是极限狼狈。
      石头垫好了。谭延之回到驾驶座,程逾明在车后推。引擎再次轰鸣,轮胎在石头上打滑、摩擦、终于找到了着力点。车子缓缓地从泥坑里爬了出来,但只前进了一米多,左后轮又陷了进去。
      “操。”程逾明骂了句脏话,雨水灌进他嘴里,咸涩的味道。
      “继续。”谭延之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依然平静,但程逾明听出了一丝焦急。
      他们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过程:找石头,垫轮胎,推车。这次程逾明找到了一块特别大的石头,搬起来的时候差点闪了腰。雨水让石头表面滑溜溜的,他费了好大劲才搬到车边,膝盖以下已经全是泥浆,鞋子重得像绑了铅块。
      第二次尝试,车子终于完全脱离了泥坑。但没开出去十米,在一个更急的弯道处,右前轮又陷了进去。
      这次陷得更深。程逾明蹲在车轮边,看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老天爷你是不是在玩我”的心累。
      雨还在下,完全没有停的意思。风也起来了,卷着雨水斜着砸在脸上,生疼。程逾明打了个寒颤,感觉体温正在被这场雨一点点带走。
      “回车里去。”谭延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电筒的光照在程逾明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还差一点……”程逾明还想坚持。
      “我说,回车里去。”谭延之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抓住程逾明的手臂,力道很大,几乎是把人拖回了车上。
      车门关上,雨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程逾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在脚垫上积了一小摊。他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开始打颤。
      “脱衣服。”谭延之说。
      程逾明愣住:“啊?”
      “湿衣服贴在身上,热量流失更快。”谭延之已经从后备箱拿出了一条干燥的羊毛毯,抖开,“脱了,裹上。”
      程逾明这才反应过来。他笨拙地脱下冲锋衣,里面的T恤也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T恤也脱了。寒冷瞬间包围了他裸露的上半身,皮肤上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羊毛毯裹上来的时候,程逾明几乎要呻吟出声。那是一种干燥的、粗糙的、但无比温暖的触感。谭延之把毯子在他身上裹紧,动作有些粗暴,但很有效——程逾明整个人被包得像个人形春卷,只露出一个脑袋。
      然后谭延之做了一件让程逾明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双手,隔着毯子,用力地摩擦程逾明的手臂。
      不是那种轻柔的抚摸,是真的在用力摩擦——从上臂到小臂,一遍又一遍,力道大到程逾明能感觉到皮肤在毯子下发热、发烫。
      “疼……”程逾明小声抗议。
      “忍着。”谭延之说,手里的动作没停,“摩擦生热,物理常识。你高中物理是不是都还给老师了?”
      程逾明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谭延之的手在抖。
      虽然动作很用力,虽然表情很镇定,但程逾明能感觉到——谭延之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颤抖很细微,但确实存在,通过每一次摩擦传递到程逾明的皮肤上,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车外,雨还在疯狂地敲打车顶和车窗。车内,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羊毛纤维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谭延之摩擦完手臂,又去摩擦程逾明的后背。隔着毯子,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形状和温度。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重复而机械,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
      程逾明闭上眼睛。温暖的感觉慢慢回来了,从被摩擦的地方开始,一点点扩散到全身。寒冷还在,但被这固执的温暖逼退了。
      然后他听见谭延之开口了。
      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和后怕:“下次……不许再这样冒失。”
      程逾明睁开眼。车厢里太暗,他看不清谭延之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里亮得反常的眼睛。
      “我……”程逾明想解释,想说“我只是想帮忙”,想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干”。
      但谭延之没给他机会。
      “听见没有?”谭延之又问了一遍,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不许再这样。”
      程逾明沉默了。他点点头,虽然不确定对方能不能看见。
      摩擦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变成了轻拍。谭延之的手隔着毯子,在程逾明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程逾明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谭延之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毛衣。那件原本放在车座上的、干燥的冲锋衣,此刻正盖在他裹着毯子的腿上。
      “你的外套……”程逾明开口。
      “穿着。”谭延之简短地说,停下了拍背的动作。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程逾明从未听过的疲惫。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
      程逾明裹着毯子,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外面的山影和树影都变成了抽象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下大雨,他困在学校的走廊里回不了家。最后是他爸冒着雨来接他,把他裹进自己的雨衣里,背着他走回家。
      那时候他觉得,爸爸的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他裹着毯子,坐在这个陷在泥泞山路上的车里,旁边是一个手还在发抖的人。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谭延之。”他轻声叫。
      “嗯?”
      “车……怎么办?”
      谭延之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等雨小一点,我再去看看。实在不行,就在车里过夜。”
      “在车里过夜?”程逾明想了想,“那咱们得省着点油,不然暖气开一晚上,明天油箱就空了。
      到时候咱俩就得在这山上当野人,靠吃草根和雨水为生——不过也好,说不定能开发个新系列,《荒野求生之川篇》,点击量肯定高。”
      谭延之似乎笑了一下,很轻:“你现在还有心情想这个。”
      “不然呢?”程逾明把自己裹得更紧一点,“哭吗?哭又不能把车从泥里哭出来。再说了,我现在的样子已经够惨了,再哭就成苦情剧了,我走的是硬汉路线,不能崩人设。”
      “硬汉?”谭延之转过头看他,“硬汉会冻得牙齿打架?”
      “那是生理反应,不受意志控制。”程逾明理直气壮,“就像你刚才手抖一样,都是正常现象,不丢人。”
      谭延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不该让你下车的。”
      “是我自己要下的。”程逾明说,“而且我下了车才发现,这雨是真他妈冷,跟刀子似的。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肯定缩在车里当鸵鸟,谁爱下车谁下,反正我不下。”
      他说得轻松,但心里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可能还是会下车。不是逞强,不是犯傻,只是……不能看着谭延之一个人忙活。
      就像谭延之不能看着他冻着一样。
      有些事,没有为什么,就是得做。
      雨声渐渐小了。从疯狂的砸击变成了有节奏的敲打,又从敲打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风也停了,世界重新变得安静。
      谭延之重新坐直身体:“我下去看看。”
      “我也——”
      “你待着。”谭延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再乱动,我就把你绑在座位上。”
      程逾明举起双手——虽然手还在毯子里裹着:“行行行,我投降,我不动。谭大爷您请,需要小的给您打灯吗?”
      谭延之没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冷空气瞬间灌进来,程逾明又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毯子,看着谭延之的身影在车灯的光柱里移动,蹲在车轮边检查,又站起来看了看路面。
      几分钟后,谭延之回到车上,带进一身寒气。
      “能开出去。”他说,发动引擎,“坐稳。”
      车子缓缓起步。这次轮胎没有再打滑,稳稳地碾过了那段泥泞的路面。程逾明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泥坑,忽然觉得,刚才那场狼狈,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知道了谭延之的手会抖。
      至少,他知道了那件干外套会盖在他身上。
      至少,他知道了那句“不许再这样冒失”里,藏着多少没说完的话。
      车开上了相对平坦的路段。谭延之把暖气调高了一点,温暖的空气从出风口涌出来,填满了整个车厢。
      程逾明靠在椅背上,毯子还裹在身上。羊毛的粗糙感摩擦着皮肤,有点痒,但很温暖。他偷偷看了谭延之一眼——那人专注地看着路面,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谭延之。”程逾明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
      谭延之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程逾明腿上那件干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一些。
      然后继续开车。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月亮,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车子在月光下平稳前行,驶向远方的灯火,驶向温暖的客栈,驶向这个雨夜之后的、未知的明天。
      而程逾明裹着毯子,忽然觉得,这个夜晚虽然狼狈,但也许会是这趟旅程里,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个夜晚。
      因为有些温暖,是在最冷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的。
      因为有些话,是在最狼狈的时候才会说出口的。
      因为有些人,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才会露出他最真实的样子。
      比如发抖的手。
      比如盖过来的外套。
      比如那句带着颤抖的“不许再这样”。
      程逾明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雨夜虽冷,但车里很暖。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荒野求生之川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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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