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牛奶 ...
-
常知白早上七点四十到医院。
精神科在门诊楼三层,走廊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低着头玩手机的,有盯着墙发呆的,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布袋,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
他经过护士站,小周抬头:“常医生,今天第一个是复诊的,那个失眠的小姑娘。”
“嗯。”
他推开诊室门,桌上的杯子是空的。他看了眼,没管,去更衣室换白大褂。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三岁,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下巴上冒了几根青色的胡茬。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手指抹过镜面,水痕正好划过眼睛的位置。
七点五十五,他坐回诊室,那个失眠的小姑娘准时敲门。
“常医生。”
“进来。”
小姑娘二十四五,化着精致的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KPI是去年的两倍,工资是去年的八折。她说她已经连续三个月没睡够四小时。
常知白听她说完,问:“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但是没用。”
“怎么没用?”
“还是睡不着。”她顿了顿,“睡着了也做梦,梦见被裁员,梦见我妈生病,梦见……”
她没说下去。
常知白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梦见我死了。”她笑了一下,“然后我就醒了,吓醒的。”
常知白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量表,推过去。
“再填一下这个。”
小姑娘接过笔,开始勾选项。
常知白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天。灰的,像盖了一层棉被。
诊室里有股淡淡的中药味,是从隔壁针灸科飘过来的。每天早上都是这个味道,他已经闻了五年。
五年,工资涨了两次,加起来不到两千块。患者越来越多,病越来越怪。有人怕出门,有人怕见人,有人怕自己。
“填好了。”小姑娘把量表推回来。
常知白看了一眼,总分比上个月高了六分。
“最近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
“为什么?”
“他说跟我在一起太累了,每天都要哄我,他说他受不了了。”她说着,眼眶红了,“常医生,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常知白放下量表,看着她。
“你觉得自己有问题吗?”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就是睡不着,我也没办法。”
诊室安静了几秒。
常知白说:“你没问题。”
小姑娘抬头看他。
“你是太累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中药味淡了一些,“你一个月加班多少小时?”
“不知道,没算过。”
“房租多少?”
“三千六,合租的。”
“工资多少?”
小姑娘愣了一下,报了个数。
常知白转回身:“扣完房租还剩多少?”
“够活。”
“够活是多少?”
小姑娘不说话了。
常知白坐回椅子上:“我给你开点药,但是你记住,药只能帮你睡觉,帮不了你别的。”
“那我怎么办?”
常知白看着她,忽然想起阿玳昨晚发的那条消息:“算出来的命,改不了。”
他说:“我不知道。”
小姑娘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怎么办。”他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这样很正常。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都这样,睡不着,醒不来,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你不是一个人。”
小姑娘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哭出来。
她站起来,说:“谢谢常医生。”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常医生,你睡得着吗?”
常知白没回答。
门关上。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杯子,发现是空的。他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
经过护士站时,小周叫住他:“常医生,你那个新患者,陶知念,下午三点过来。”
“好。”
“她弟弟上午来过,问了些情况。”
常知白停下脚步:“弟弟?”
“嗯,看着挺年轻的,说是她弟弟。”小周翻着登记表,“陶桎野,十九岁,说是她弟弟。怎么了?”
常知白摇摇头:“没事。”
他端着水杯回诊室,经过走廊时,那个抱布袋的老太太还在念叨。他听了一耳朵,是在说儿子不孝,儿媳妇是狐狸精,她要去找人算账。
下午三点,陶知念准时出现。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服,领口有点脏,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人,高,瘦,单眼皮,脸色很冷。
常知白站起来:“陶知念?”
陶知念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常医生,之前在你家见过。”
陶知念还是没说话,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放在常知白手心里。
常知白低头看那颗糖,又抬头看她。
“你还记得我?”
陶知念点点头。
“进来坐吧。”
他侧身让开,陶知念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那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没动。
常知白看他:“你是陶桎野?”
对方点头。
“进来吧,一起聊。”
陶桎野犹豫了一秒,走进去,靠在墙边,没坐。
常知白没强求,坐到陶知念对面。
“这几天怎么样?”
陶知念看着他,不说话。
“还去楼顶吗?”
她眨了一下眼睛。
“还想去飞?”
陶知念忽然笑了,声音很轻:“飞不起来。”
“为什么?”
“门关了。”
常知白愣了一下:“什么门?”
陶知念没回答,开始看诊室里的东西。看桌上的杯子,看墙上的挂图,看窗户。
窗户关着,玻璃上凝着雾气。
“你喜欢看窗外?”常知白问。
陶知念点点头。
“看什么?”
她想了想:“人。”
“什么样的人?”
“走路的人,骑车的人,牵狗的人。”她顿了顿,“还有不走路的人。”
常知白顺着她的话问:“不走路的人什么样?”
陶知念转回头看他,眼睛很黑,没有光。
“躺在那里的人。”
诊室安静了几秒。
陶桎野靠在墙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常知白注意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常知白没追问,换了个话题:“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陶知念想了想:“看弟弟跳舞。”
常知白看了一眼陶桎野。
陶桎野没接话。
“还有呢?”
“画画。”
“画什么?”
“猫。”
常知白想起阿玳发来的星盘,太阳天蝎,月亮双鱼——敏感,直觉强,容易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盒彩笔,推到陶知念面前。
“画一只给我看看?”
陶知念低头看着那盒彩笔,没动。
常知白没催她。
过了很久,她伸手,抽出一支黑色的笔。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四个长条——是四肢。然后她画了一个三角形的耳朵,又画了一个。最后她画了眼睛——不是猫的眼睛,是人的眼睛,圆圆的,直直地看着前方。
她把画推过来。
常知白看着那只猫——如果那能叫猫的话。
四肢是马的四肢,眼睛是人的眼睛,耳朵是猫的耳朵。它站在一片空白里,盯着看画的人。
“它叫什么?”他问。
陶知念想了想:“它没名字。”
“为什么?”
“它还没有想好。”
诊室又安静下来。
常知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半小时。这半小时里,陶桎野一句话没说,陶知念也只说了几句话。
他放下画,转向陶桎野:“你姐姐平时在家,还有别的爱好吗?”
陶桎野看着他,终于开口:“你问我?”
“对。”
“你不是心理医生吗?你不自己看?”
常知白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我看不出来,所以才问你。”
陶桎野沉默了几秒,说:“她喜欢看天。”
“看天?”
“躺在地上看天。”他顿了顿,“院子里的地,凉,她不听。”
常知白点点头:“还有吗?”
“没了。”
“她吃药吗?”
“吃,有时候不吃。”
“什么时候不吃?”
陶桎野没回答。
常知白等了一会儿,转回陶知念面前:“你不想吃药的时候,在想什么?”
陶知念抬头看他,忽然说:“你会飞吗?”
常知白愣了一下。
“我不会。”
“那你怎么救我?”
常知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光,但他忽然觉得,她什么都明白。
诊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周探头进来:“常医生,下一个患者到了。”
常知白点点头,对陶知念说:“今天先到这里,下周这个时间,你再来。”
陶知念站起来,把那支黑笔装进口袋里。
常知白看见了,没阻止。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常医生,你喝牛奶吗?”
常知白愣了一下:“什么?”
陶知念指了指他桌上那杯牛奶——那是早上护士放的,他一直没喝。
“你喝牛奶吗?”
“不喝。”
“那你为什么放着?”
常知白看了一眼那杯牛奶,又看她:“因为习惯了。”
陶知念点点头,走了。
陶桎野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回头,但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那个门,是我们家窗户上装的防盗网。”
然后他走了。
诊室安静下来。
常知白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牛奶。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天早上一杯牛奶,他妈盯着他喝完,不喝完不准上学。后来他就不爱喝牛奶了,但是每个诊室,他都会放一杯。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窗外,天还是灰的。
他把牛奶倒进绿萝盆里,打开下一个患者的病历。
名字被涂改过,看不清。年龄:二十六。主诉:焦虑,失眠,怀疑自己有病。
职业:正在考公。
常知白揉了揉眉心,按下叫号铃。
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本《申论范文一百篇》。
“常医生,我……”他坐下来,声音有点抖,“我是不是有病?”
常知白看着他,想起刚才那个问题:你会飞吗?
他说:“先说说看。”
窗外,有一片灰云慢慢移过。
这个城市里,很多人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