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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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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
高考结束后,柴意乡回到学校。原来的教学楼被搬空,红色横幅和学年日历挂起来,低年级学生们去捡高三遗留下来的复习资料。高二一班变成了高三一班,而陈小波站在高三一班的讲台上讲期末安排,七月初考试,然后上课,八月初放暑假,暑假14天。
讲台下的学生们低头做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PPT上的安排表。尽管陈小波要求“不要现在就刷高考题”,但刘一怡还是把刚出的高考题打印出来一套一套地写。
柴意乡趴在桌上,刘一怡知道他没睡着。
教室黑板的一角写着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349天”。数字每天被擦掉重写,粉笔灰落在讲台边,积成薄薄的一层,像时间的骨灰。
柴意乡每天六点二十起床,零点四十睡觉。
安眠药减了量,不是因为睡得着,是因为程彩芳说吃多了脑子会坏。他无所谓脑子会不会坏,但是他不想听她这样说话。
一班的学生在刚进入高三时便有了疲态。教室里一股咖啡味,即便如此课堂上还是有人撑不住闭了眼。
柴意乡上课时再也睡不着,他已经没有办法正常入眠了。
334.
他本来或许应该是一台机器,启动之后再也无法停下来。困倦到极限仍然无法休眠,只能等待有一天突然报废。
从高一到高二,柴意乡的年级排名从一百开外进入前五十,安眠药的剂量从两毫克变成五毫克、现在又倒退回三毫克。他和父母开玩笑说,哪天医疗科研把他拉去做实验好了,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吃了三毫克右佐匹克隆他还能清醒如鸡。
程彩芳有一天凌晨起夜,看见他房间灯亮着,推开门,柴意乡坐在书桌前写数学。
“几点了?”
“三点四十。”
“你疯了?”
“睡不着。”
程彩芳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走进来,把他桌上的台灯关掉:“躺着,闭上眼睛,不睡也要躺着。”
三点四十。距离闹钟响起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他躺回床上,拿着手机。昨晚有人在年级群里转发今年高考原卷和参考答案,配文“给学弟学妹们参考”。
往下一划,划到和江周的聊天框。
他想说,江老师,我睡不着。
但上一次的消息江周还没有回复。
那条“我来上海了”悬在对话之中,显得可怜又多余。
是不是他根本不该把岫玉莲花带到他眼前?
他知道了,知道了他的过去,知道了他的不堪和狼狈。
他靠近他,然后把他揭穿了,把他最后一点用来面对学生的体面也剥开了。
江老师不再回复他的消息,是因为“我没有办法面对你”。
335.
暑假放假倒数第二天,整个年级越来越兴奋,有学生贴了便签来倒数,过一天第一篇,撕完所有,就获得了14天的假期。
“暑假有什么安排吗?”刘一怡问。
柴意乡:“睡觉吧。”
“睡14天?”
“能睡多少是多少。”他回答。
晚自习铃声响了,教室安静下来。柴意乡用一个小时来做物理套卷,做完之后把卷子堆到一边,拿出钱丽发的作文范文精选。
他抽出来。随手翻到一页,作者的名字被隐去,只剩下“江苏省考生”五个字。他看了两段,又把书合上了。
最后,他从书包里悄悄拿出《窗外》。
336.
江雁容和康南初次相遇,他给她看手相,他们在周记本上,黑笔记述、红笔批注,一来一回地写满爱恋。
江周之前说,希望柴意乡能喜欢上文学。
于是柴意乡逐字逐句地读了很多书。
他想对他的江老师说,
我现在虽然还谈不上喜欢,但是,在看那些书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
好像有些话,有人替我说出来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的人写的,或者千万里之外的人写的。但是读的时候,我觉得——
哦,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
江老师,这是文学的意义吗?
他想要去读,去看见,字里行间,追风逐月。那就是在大雾之中握住他的手。
337.
江雁容爱康南。
江雁容为什么会爱上康南?
就算是《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为什么就连房思琪也爱上了李国华?她根本就不会喜欢李国华那个人本身。
因为那些文字、语境和书本?
她们才十七八岁,她们怎么敢说爱这个字眼?
[江雁容阖上书,放在一边,深思地拿起茶杯,她觉得斛斯山人的生活比她的愉快得多。突然,她突发奇想,假如把李白从小就关在一个学校里,每天让他去研究硝酸硫酸,sin,cos,x,y,正数、负数,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成为李白?那时,大概他也没时间去“五岳寻山不辞远”了,也没心情去“举杯邀明月”了。]
柴意乡沉默地反驳她:不是这样的。
首先,sin,cos,还有x和y,既不无聊,也不浪费。
其次......如果李白生在他这个时代,大概也会被关在学校里?早读背《将进酒》,晚自习算圆锥曲线,考试成绩贴在墙上,家长坐在教室里听班主任念排名。他也会失眠,他也会失意,也会在某天凌晨时,问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但是李白还是会写诗吧。
并不是因为学校允许他写,只是因为他不能不写。所以,无论哪个时空,他都会是他。
柴意乡把书往后又翻了一页,他突然想起江周说过的话:
“当你的积累足够厚,厚到能透过题目看到背后的脉络和意图时,考试反而成了最简单的一环。”
他那时候云里雾里,但现在好像逐渐明白着:
他看那么多书,他写下文字,是因为他想知道那些写书的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有过“我该怎么办”的茫然。
他们有没有答案。
[文学是巧言令色]吗。
柴意乡依旧觉得李国华是恶心的,附庸权力、粉饰涂抹的文学是巧言令色的。
但柴意乡想知道,
“我对你的喜欢不是恶心的。”
“你教给我的字句不是巧言令色的。”
338.
他几乎没有意识到班主任走到他身旁。
突然,书上出现一片阴影。柴意乡察觉有人来了,下意识关上书、抬起头。
陈小波站在他桌边,光秃的头顶反射着教室的灯光。
“看的什么?”陈小波厉声问,嚓一下抢过柴意乡手上的书。纸页禁不住争抢,差点揉烂了。
他看着封面,封面上“窗外”那两个字。表情冷峻得可怕。
陈小波说,你,出来一下。
339.
“晚自习是用来看这种书的吗?”
“你已经高三了,你知不知道?距离高考还有313天,这三百多天一眨眼就过去,你这一年到底要怎么过?”
陈小波把他拉到楼梯间,教训道。
他翻开扉页,快速扫了几行,表情迅速变了,从愤怒变成了警惕和厌恶。
他合上书,盯着柴意乡。
“我问你,这是什么书?”
“小说。”
“什么小说?”
起初柴意乡心里还有晚自习看闲书的愧疚和自责。但是陈小波的逼问越来越紧,问他,柴意乡,你知道这写的是什么?你看这个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告诉我。
楼梯间的灯光有些昏暗,只照见柴意乡的半张脸。他发挥了自己冷漠和阴暗的特长,眼镜框滑到鼻梁下端,琥珀色的眼睛沉默地直盯着陈小波。
陈小波开始骂他,大有唾沫横飞之势,比他矮了一个头的秃顶在灯下泛着油光。柴意乡胸口越来越闷。他想反驳,他可以写检讨,他可以受处分,但他不该被陈小波这样骂。
或许他该。
思绪在神游。他有点愤怒,更是被气笑了。
很荒唐,《窗外》是,陈小波是,他也是。
340.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很熟悉。从三层上楼,转过楼梯间,
是江周。
江周蹙着眉走过来,问:“陈老师,他怎么了?”
陈小波气不打一出来,把那本书递给江周:“江老师,你看看!这学生晚自习读闲书!这是高三学生该看的?!”
他看到那本书时,本想要接过的手有些迟疑。它的名字和封面都太过灼热,封面上少女朦胧的神情沉在阴影里,连带着她的窗、花草和悲伤的浪漫。
江周颤了一下,缓缓抬眼看着被逼到靠着墙的柴意乡,试探着他的眼睛。
柴意乡把脸转过去,躲开江周的目视,浅浅地抽吸一口凉气。
耳朵已经变红了,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这算是什么,羞愤吗。
光照在柴意乡的下颌线和脖颈上,他的五官也和封面里的江雁容一起躲在阴影处了。
341.
你为什么要来。
你不是说没有办法面对我吗。
那你现在站在这里干什么。
少年的肩膀微微起伏。他侧着脸,始终不肯转过来。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鼻梁和紧抿着的嘴唇。
“柴意乡。”
江周往前走了一步。
柴意乡终于转回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
眼睛没有流泪,但是红得疲惫,不甘,委屈,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柴意乡,”江周放缓了语气,睫毛垂下来,眼底好像卧着水光,“这本书我先收了。”
342.
陈小波见有别的老师介入这桩破事,竟然有种班丑外扬的愤怒。
他狠狠地盯了柴意乡两眼,让滚回班上去。
于是柴意乡空手滚回了一班。
他完了。
这回他真的完了。
他本来没想哭的。
他坐在座位上重新握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眼泪大颗大颗掉落下来打湿卷子。他写了一张纸条递给刘一怡,歪扭难看的字浸湿在泪水里:对不起。我让你的书被收了,以后我会再买一本还给你的。
刘一怡从来没见过柴意乡哭,她觉得柴意乡根本不会哭,被眼前的情况吓了一跳:“喂?你怎么了啊?书没收了就再买呗,只要你没把我供出去就行。我都没说啥,你哭什么?”
柴意乡转头看刘一怡,眼尾还挂着哭红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