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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下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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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试行996的第一天,比起之前三班倒的早班,996还能晚起一个小时,不过晚上也要多工作几个小时。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时间跨度猛然拉长,一分一秒都变得无比缓慢而黏稠,像一勺化不开的糖浆。
傍晚,宋飞声打饭的时候多刷了一块绿豆糕,然后坐到了祝春和对面。
食堂的电视大屏停留在荆楚新闻频道,正播放咸宁市的文旅形象宣传片,祝春和将宋飞声的餐盘移到自己旁边:“声哥,你不然坐过来。”
宋飞声听话地坐到他身边,两人一边动筷子一边看电视。
“国庆将至,咸宁以“满城桂香”为引,对外发布了桂花观赏指数、赏桂地图,邀您步入一场跨越千年的沉浸式文旅盛宴。咸安桂花镇古桂群飘落“黄金雨”,提供赏桂、打桂、桂花茶制作等体验类活动,迎来大批‘寻香客’,文旅市场持续升温……假日期间,咸宁市实施“乘高铁游咸宁”优惠政策,持一周内到咸宁北站、赤壁北站高铁票的全国游客……”
“好想去咸宁。”宋飞声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慢吞吞道。
“那就去。”祝春和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继续动筷子。
“好啊好啊。”宋飞声的语速突然变快,显然很激动。他又把自己餐盘里的那块绿豆糕放到祝春和面前,“给你的。”
“这算是陪你去咸宁的奖励吗?”祝春和挑了挑嘴角。
“对啊。”宋飞声回答得理所当然,“不过你也太便宜了,一块绿豆糕就打发了。”
“也没有吧,你已经给我刷过好多次了。”祝春和略微回忆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之前给我刷过一次晚饭,带红烧肉的;后来,学校遇见的那回,你送了我面包和花;上周也给我买过饭,带一块绿豆糕……”
宋飞声讶然,祝春和竟然把每一次都记得这么清楚。
“可是你也请我喝可乐,吃羊肉粉了。”他说。
“又不值钱。”祝春和不以为意。
“我那些东西也不值钱。”宋飞声附和。
“我觉得还挺值钱的。”
“我觉得你挺双标的。”
祝春和又笑。每次和宋飞声一起的时候,他的笑就像不值钱似的。
***
晚上的两三个小时里,宋飞声都在构思咸宁之旅。
之前是可乐,后来是牛肉粉,这次是咸宁。
他突然发现祝春和很擅长抛出诱饵。
或许并不是有意为之,但他每次都是有意上钩就是了。
临近下班,宋飞声收拾得差不多,站在打卡处盯着手机锁屏,20:59变成21:00的瞬间,他迅速刷脸走人。
天已经黑透,外面的雨似乎已经停了,他便没有撑伞。
走出车间,细细密密的雨丝降临在发梢和肩头,洇出水渍——仍然在下毛毛雨。
这两天其实都没怎么下雨,宋飞声就把伞扎起来了。他属于一百年都不扎一次伞、扎一次就要保持一百年的那种人,于是带了伞也懒得打,干脆淋着走。
“声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快的呼唤,伴随着鞋底拍打水面的急促脚步声。
宋飞声停下,回头,一把伞正好悬停在自己上空。
“怎么不打伞?”说话时,祝春和的唇间呼出一丝微弱的白气。
“以为没下了,”宋飞声说,“走出来发现是毛毛雨,淋会儿还挺舒服的。”
“会感冒的,”祝春和另一只手伸进工服口袋掏了掏,捏出两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拭去宋飞声额头上的水珠,“吃饭的时候在食堂扯的,别嫌弃。”
“没关系,”宋飞声笑笑,把伞往对方那边移了移,“你打吧,我带了伞。”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然后扪心自问:宋飞声,你的脑子是不是打螺丝打坏了?你难道真的不想和祝春和一起打伞吗?
“现在雨不大,”祝春和又将伞倾斜回去,“我们一起打。”
好在祝春和心地善良。
“好啊。”宋飞声急忙把握住机会,移到他身侧。两人肩并肩,慢慢向前走着。
祝春和撑伞的右手悬在两人中间,宋飞声抬手点了点他的臂弯,忍住了想挽上去的冲动。
“声哥,你看那里——”兴许是触得轻柔,祝春和并没有发觉,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示意宋飞声看过去。
宋飞声的目光循着他的指尖,最终停在路边一盏昏黄路灯上。
“你看到了吗?”祝春和问。
“什么?”宋飞声有些疑惑。
“嗯?”祝春和偏过头,见宋飞声一脸茫然,又解释道:“路灯那里雨下得很大。”
他又将伞的角度放低了些,切断了路灯和宋飞声眼睛的交流。
视野一下就变得不一样——灯光将那些融进黑暗的雨丝挑了出来,默默无闻的细密银针顷刻流光溢彩。
“现在看到了,”宋飞声笑了,“原来雨这么大。”
“怪不得你刚才没打伞,原来是不知道雨有这么大,”祝春和也笑了,有些得意似的:“这段时间是雨季,我晚上出车间之前都会看一眼路灯,来判断雨下得大不大。”
“真聪明,”宋飞声点了点他的胳膊,“学到啦。”
触感尚未消散,他捻了捻手指,又鬼使神差地问:“祝春和,你可不可以低一下头?”
二人的身高差其实并不特别大,祝春和大概高出半个头。但宋飞声今天穿的是一双薄底德训,因此还是拉开了一些差距。
祝春和不明所以,却还是低了低头。
宋飞声扯着他的衣领,吻了上去。
缠缠绵绵的吻像是一场又一场的秋雨,将断未断,徒增湿意。
落在伞面上的雨在宋飞声的心脏上绣起了花,挠得他酥酥痒痒。
他不想让祝春和弯腰弯得太辛苦,于是踮起脚尖,默默在心底祈祷时间能变得缓慢浓稠、变成煮不尽熬不化的糖浆,就像在车间里那样。
可他此刻实在太开心太雀跃,一分一秒变成滑溜溜的鱼,于指缝间迅捷地遁走了。
祝春和猛然推开他,将伞抬起一点,观察着周围。
见他这般神情,宋飞声安慰道:“没事的,今天我们出来得早,路上还没什么人呢,你看——”他尚未缓过劲儿,说完还舔了舔嘴唇。
祝春和没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声音沉了下来,语气却克制:“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个问句:“我、我知道吗?”
祝春和抹了一把嘴唇,偏过头没看他。
空气瞬间变得安静,静默的雨在此刻都被无限放大,变得聒噪起来。
“还没走呢?”二人相顾无言之时,身后突然传来老马的声音。
宋飞声猛地回头,见老马正顶着外套向前小跑着,回了句:“还没呢。”
“我看你下班那么积极,以为你早到宿舍了呢。”老马很快跑到他面前,冲他笑了笑。
“你没带伞吗?”宋飞声从包里摸出一把伞递给他,“你打我的吧,等有伞了再还我。”
“这多不好意思,”老马笑嘻嘻地接过,可看不出一丁点儿不好意思,“谢谢啊小宋,你心眼儿真太好了。”
“没事儿,”宋飞声笑道,“你快回吧。”
“行那我先回了啊,你们也早点儿回吧,这雨真是越下越大。”老马甩了甩外套上的水珠,胡乱披在肩上,朝两人挥挥手,走了。
“好。”宋飞声的脸上还挂着微笑,回过头看见面无表情的祝春和,又默默把嘴角放下了。
被老马搅动得活跃了几分的空气,此刻又静了下来。
“你说他刚才看到了吗?”祝春和突然开口。
“应该……没有。”宋飞声本想说肯定没有,但祝春和的表情冷得吓人,他还是不敢说得太绝对。
“嗯,那就好。”祝春和有些心不在焉,“先回去吧。”
宋飞声跟着他沉默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宿舍门口,两人都没说过一句话。宋飞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到了不少水坑,鞋袜早就打湿。
祝春和掏出钥匙打开113的房门,宋飞声接过他的伞,说:“我帮你拿。”
单手当然也能开门,宋飞声这是没话找话。
进了门,祝春和先是站了一小会儿,接着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出几件衣服,然后转头对宋飞声说:“你有要洗的衣服吗?我去把衣服洗了。”
宋飞声摇摇头:“没有。”
祝春和点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宋飞声知道,他今晚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