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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北山深处 ...

  •   山路仿佛没有尽头,黑暗是唯一的旅伴。纪微在后座昏昏沉沉,止痛药和极度的疲惫让他意识游离,却又被后背伤口的每一次脉动和怀里的冰冷硬物不断拽回现实。他不敢深睡,只能半阖着眼,望着窗外掠过的、千篇一律的墨色树影。
      驾驶座上的男人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除了必要的操作,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车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不知颠簸了多久,车子终于开始减速,拐下碎石路,驶上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车灯照亮前方,是一座隐藏在茂密林木后的、看起来颇为坚固的青砖院落。院墙很高,大门是厚重的老式木门,没有门牌,只有门楣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似乎是某种道家符箓的刻痕。
      男人将车停在院墙的阴影里,熄火。“到了。”
      纪微推开车门,山间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后背的伤口被冷风一激,疼得更清晰。
      男人已经走到大门前,没有敲门,而是在门旁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按照特定的节奏,用手指叩击了几下。几秒钟后,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苍老但平稳的声音。
      男人侧身,示意纪微先进。
      纪微踏入院内。院子比想象中要宽敞,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中央有一口石砌的老井。正房是三间联排的老屋,窗棂是旧式的木格,糊着泛黄的宣纸,透出温暖的、跳动的烛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和一种……久无人居的尘埃味。
      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道袍、身形清癯、白发挽着道髻的老人,正站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他面容古拙,眼神却异常清明,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正静静地打量着纪微。
      “韩先生的朋友?”老人开口,声音如同山间古钟,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是。”纪微点头,“他让我把东西送到这里。”
      老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纪微沾着尘污和血迹的衣服上。“你受伤了。先进来。”
      纪微跟着老人走进正房。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靠墙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火炉正烧着水,发出咕嘟的轻响。唯一显眼的,是墙边一个多层的木制药柜,上面密密麻麻贴着泛黄的标签。
      “坐下。”老人指了指椅子,自己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陶罐、纱布和一些瓶瓶罐罐。
      纪微依言坐下,这才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老人走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揭开他后背临时包扎的纱布。冰冷的空气和老人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伤口,让纪微的身体瞬间绷紧。
      “贯穿伤?不像。”老人观察着伤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子弹擦过,伤口不深,但污染严重,有轻微灼伤痕迹。你自己处理的?”
      “嗯,紧急处理。”纪微咬着牙回答。
      “算你命大。”老人开始用特制的药水清洗伤口,动作娴熟而精准,“没伤到筋骨,也没感染太深。忍一下。”
      药水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带来比之前更甚的剧痛。纪微死死抓住椅子边缘,指节发白,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硬是没哼一声。
      老人清洗完伤口,撒上一种深褐色的、带着浓烈药香的粉末,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一句废话。
      “暂时没事了。按时换药,别沾水,别剧烈活动。”老人收拾着工具,“你今晚住西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谢谢。”纪微感觉后背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记忆并未散去,“请问……这里安全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北山深处,人迹罕至。这院子,寻常人找不到,也进不来。韩先生交代过,你是贵客,也是麻烦。但在这里,麻烦暂时进不来。”
      纪微稍稍松了口气。“我……还有一件东西,要交给韩先生,或者他指定的人。”他摸了摸胸口。
      老人点点头:“明天会有人来。今晚,你好好休息。饭食和水,会送到你房间。”
      没有多余的客套,老人指了指西厢房的方向,便转身进了东边一间似乎是丹房或静室的小屋,关上了门。
      纪微走到西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粗布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煤油灯,一个粗陶茶壶和两个杯子。
      他放下背包,终于感到一阵虚脱。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在这一刻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但他不敢睡,至少现在不能。
      他拿出卫星电话,信号微弱,但还是拨通了老韩的号码。
      “到了?”老韩的声音传来,背景有风声。
      “嗯,在北山的院子里。一个老道长给我处理了伤口。”
      “好。听我说,明天上午,会有一个姓秦的人过去。他会带你和一个‘包裹’,去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东西,当面交给他。他会处理后续。”
      “傅临渊怎么样了?”纪微忍不住问。
      “手术成功,人醒了,但需要静养,不能移动,也不能通讯。”老韩顿了顿,“他知道你拿到了东西。他让我告诉你……”老韩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火种已燃,前路自择。保重,纪微。’”
      纪微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前路自择。傅临渊在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他可以选择自己的路。是带着这个致命的秘密继续走下去,还是……在安全屋隐姓埋名,等待风暴过去?
      “我知道了。”纪微的声音有些干涩。
      “好好休息。明天见。”老韩挂了电话。
      纪微放下电话,走到窗边。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山林夜色,只有远处的山巅,隐约映着一点城市方向的微光。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拿出那个冰冷的存储器,放在桌上。幽暗的光线下,它沉默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恶魔,也像一个……唯一的答案。
      傅临渊说,火种已燃。
      但这火种,究竟是握在自己手中,去照亮更深的黑暗,还是……会将自己,连同“微光纪”的一切,彻底焚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在画廊捡起那枚袖扣,从他画下那面红砖墙,从他踏入傅临渊的公寓,从他开车冲进雨夜的化工厂……从他决定,独自潜入那个废弃的地下通道,去取回这个冰冷的存储器时——
      他的路,就已经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窗外,山林的风,似乎更紧了。
      他吹熄了煤油灯。
      室内,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桌上那个存储器,指示灯的红光,在黑暗中,孤独地、执拗地、一下,一下,微弱地闪烁。
      像一颗,被深埋在寂静山林下的,搏动着秘密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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