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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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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陈继明的“紧急面谈”，约在市中心一家闹中取静的茶室包间。环境清雅，茶香袅袅，与外面因“棱镜”报道而引发的轩然大波，仿佛两个世界。
陈继明这次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行政夹克、神色严肃的男人，陈继明介绍是“委员会政策研究组的王组长”。
寒暄落座，陈继明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纪总，情况你也看到了，‘棱镜’这篇报道，煽动性很强，把一些历史遗留的、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情绪化了。现在舆论汹汹，给市里工作带来了很大被动，也不利于社会稳定。”
王组长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官腔特有的凝重：“西岸片区的改造，是市里今年的重点工程，关乎城市形象和未来发展。历史的旧账，要尊重，但更要向前看。我们不能被个别媒体带了节奏，把脏水泼到整个城市发展和几代建设者身上。”
纪微安静地听着，用小镊子夹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所以委员会希望，”陈继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地看着纪微，“‘微光纪’能在这个时候，发出专业、理性、有温度的声音。你们之前做社区记忆，有很好的群众基础，也懂得如何用艺术的方式讲述历史。我们希望，你们能牵头策划一系列活动——比如，邀请历史学者、公共卫生专家、还有像你们采访过的那些老工人代表，举办几场高质量的对话论坛；或者，创作一些反映产业工人奉献精神、同时又体现时代进步、关怀工人健康权益的公共艺术作品。把公众的注意力，从单纯的‘追责’和‘揭黑’，引导到‘铭记’、‘反思’和‘面向未来’的积极轨道上来。”
王组长补充道：“经费、场地、宣传渠道，委员会都可以全力协调支持。关键是，要快，要起到定调子的作用。”
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们不希望舆论继续深挖历史黑幕，尤其是可能牵扯到现任或前任官员的部分。他们希望“微光纪”用“艺术”和“对话”的形式，将尖锐的矛盾柔化、转移，甚至美化，为即将到来的“调查结果”和后续的“处理”铺平道路，定下“向前看”的基调。
纪微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陈主任，王组长，感谢委员会的信任。‘微光纪’的初衷，是真诚地面对记忆，促进理解。如果举办对话或创作，前提必须是基于事实，允许多元声音，包括那些不那么‘积极’的声音。而且，”他顿了顿，“涉及到工人健康这样的重大公共议题，我认为公众的关切和追问，本身也是推动社会进步的一种力量。‘引导’不等于‘掩盖’或‘转移’。”
他的语气温和，但话语里的棱角，让陈继明和王组长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包间里的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王组长干咳一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纪总说得对，要基于事实。但事实是复杂的，需要专业人士来厘清。联合调查组已经成立，我们要相信组织，会给公众一个负责任的交代。在这之前，民间机构更应该发挥建设性作用，而不是添柴加火，激化矛盾。”
“我同意要相信调查组。”纪微迎着他的目光，“所以，在调查有明确结论之前，‘微光纪’如果贸然举办大规模活动，发表倾向性明显的言论，恐怕反而会干扰调查，也容易让公众误解我们是受雇的‘洗地’机构，损害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公信力。”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陈继明的额角渗出细汗，连忙打圆场：“纪总误会了，委员会绝没有让‘微光纪’‘洗地’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们发挥专业特长，在关键时刻，提供更建设性的思考维度……”
“我理解委员会的良苦用心。”纪微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微光纪’愿意在调查有初步结论后，在尊重事实和各方权益的前提下，参与后续的公共讨论和记忆建构。但现在，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保持专业上的独立和审慎，不预设立场，不盲目站队，才是对我们机构、对历史、也是对公众最负责任的态度。”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如果委员会需要我们就具体的历史事实或艺术呈现提供专业咨询，我们随时愿意配合。但大规模的舆论引导活动，抱歉，目前时机不合适。等调查结果出来，我们再谈合作不迟。”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等两人反应，便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茶室内可能骤降的气压和两人惊愕、或许还带着怒气的目光。
走出茶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似乎无人关心刚刚在雅室中进行的一场无声的、关乎真相与话语权的对峙。
纪微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手心有微微的汗意。他知道，刚才那番话，等于变相拒绝了“委员会”的“招安”，也彻底站在了希望掩盖真相的那股势力的对立面。未来的路，只会更加难走。“软钉子”可能会变成“硬钉子”，警告可能会升级为实质性的打压。
但他不后悔。
傅临渊让他“站稳”，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安全，更是立场和原则上的站稳。如果他接受了“委员会”的条件，用艺术去粉饰太平，用温情去稀释追问，那他就背叛了印刷厂老工人浑浊眼睛里的真相，背叛了市二院那些被涂黑的名字，也背叛了“微光纪”创立时，那份想要“真诚面对记忆”的初心。
深海之下，旋涡凶险。
站稳，意味着不仅要抵御水流的撕扯，更要保持内心的罗盘，指向那微弱却真实的——光。
他拿出那部预付费手机，给秦先生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已回绝‘引导舆论’提议。立场已明。」
几秒后，回复到来，只有两个字：
「很好。」
纪微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前方。城市的楼宇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如同巨大的、沉默的礁石。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选定了自己的航道。
旋涡之中，站稳之后，便是——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