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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肆惊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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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护国军主力未能撤离,北狄铁骑踏破雁门关,一月内碾过大胤半壁江山,邺京陷落那日,宫城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说书先生的喑哑嗓音,在酒肆里裹着酒气飘散开。食客们听得兴味索然,有人嗤笑一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说点热闹的桥段,这亡国旧事听得腻味!”
“咚!”
拳头狠狠砸在榆木桌上,力道之猛,震得碗碟哐当作响。
喧闹的酒肆霎时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个素色道袍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俊秀得过分,冷白的肤色衬得眸子格外黑亮。此刻他紧攥拳头,指节泛白,脸颊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一腔怒火要冲破胸膛。
“休得胡闹!”身旁的老者枯瘦的手指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几乎要嵌进骨缝,语气里满是警告。
“胡闹?”少年被拽得踉跄,却梗着脖子抬眼,清亮的声音带着女子般的软糯,却字字掷地有声,“他们怎能把一国覆灭、满城血泪,当作饭桌上的笑谈?!”
食客们面面相觑,有人不屑,有人面露愧色,却终究只是窃窃私语几句,便低头继续饮酒。
没人注意到,少年喉间藏着一道浅疤——那是五年前坠崖时被树枝划破的痕迹,也是沈梓清变成“辞愁”的开端。
五年前,邺京城破,沈家被扣上通敌的罪名,她被侍卫护到悬崖边,不愿被俘受辱,纵身跃下。原以为是必死之局,谁知崖底有大河,横生的古树减缓了坠落力道,冰冷的河水将她卷走,醒来时已在一座破败道观里。
救她的是三个人:须发皆白的道长青欧,身手利落的壮汉张岳,眉眼温柔的侍女楚娘。她养伤三月,才知晓这道观是前朝国师青欧的藏身之所。青欧因不肯为北狄帝王颔效力,被污蔑叛国,只得剃发易服躲进深山,北狄崇道,道士的身份成了他们最好的护身符。
五年里,张岳教她拳脚功夫,从扎马步到近身搏杀,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青欧教她经史子集、治国安邦之策与隐忍蛰伏之术;楚娘则教她敛去锋芒,扮作温润的少年郎行走市井。
沈梓清死了,死在五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是道士辞愁。
她的眉眼褪去娇憨,添了沉稳锐利,唯有骨子里的大胤血性,被时光淬炼得愈发滚烫。
此番下山,是与青欧闹了矛盾。青欧说复国需静待时机,可她在道观里待了五年,听得太多故国的惨状,看得太多北狄的暴政。今日本想看看市井人心,却撞见这般麻木的景象。
他们忘了邺京的火,忘了城外的骨,忘了自己曾是大胤的子民。
辞愁挣开青欧的手,目光扫过满室麻木的面孔,眸子里燃着不灭的火焰。
“世道如此,你我又能如何?”青欧重重叹气。
“如何?”辞愁轻轻重复,嘴角勾起决绝的笑,她望向窗外邺京的方向,声音轻却坚定,“世道如此,便由我来改。”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青欧耳中,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恍惚间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在沈家祠堂立誓报仇的小姑娘。
暮色漫过青石板路时,辞愁跟着青欧回到道观。楚娘倚着门框择菜,望见两人凝滞的气氛,立刻放下竹篮迎上来,温软的声音破开沉寂:“啊清回来啦!饭菜温在灶上,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青欧脚步顿住,眼底藏着无奈。
辞愁攥紧袖口,没说话。她早就想好了,留在道观只是坐以待毙。北狄帝王颔两年前征战周边小国,折损大半精锐,如今元气大伤;而隔河的燕国民风剽悍,厉兵秣马,正是借力的好时机。她要混在难民里出城,去燕国求助力,攒兵权,谋复国。
离京的路比预想中顺利。北狄士兵将难民当作蝼蚁,盘查漫不经心,唯有出城那日,守城兵借着搜检的由头搜刮财物。辞愁死死护着胸口的玉佩——那是青欧给她的信物,能在燕国换盘缠。她被推搡得踉跄,指节攥得发白,才总算保住玉佩。
一路风餐露宿,跟着难民潮走了十余日,辞愁终于抵达燕国边境的琼洲城。
琼洲少了边关的肃杀,春日里处处透着安宁。辞愁褪去道袍,换上粗布短打,束起头发,活脱脱一副俊秀少年的模样。她身无分文,在城南的小茶楼做了小厮,掌柜的念她手脚麻利,张姨更是时常偷偷给她塞茶饼点心。
这日晌午,张姨端着刚出炉的茶饼走到擦桌子的辞愁身边:“啊愁,尝尝张姨做的茶饼,热乎着呢。”
辞愁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混着清甜的馅料,暖意漫过舌尖。她笑着夸赞:“张姨的手艺比城里点心铺子还好!”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喧天的锣鼓声。辞愁探出头,见空地上搭了试炼台,旌旗写着“燕国募兵处”,张姨笑着说:“只要扛过教头三招,就能直接入军,不用受新兵营的苦。你瞧那教头王猛,虎背熊腰的,竟有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敢挑战。”
辞愁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来琼洲五个月,日日盼着入军营。唯有手握兵权,才能积攒复国的力量。这机会,她怎能放过?
“张姨,我去看看!”
辞愁冲下楼,挤过人群纵身跃上试炼台。她身形清瘦,站在王猛面前像雏鸡对着雄鹰,惹得台下一阵哄笑。
王猛低头睨着她,眉头皱成川字:“小子,毛都没长齐,赶紧下去,别耽误老子功夫。”
“教头莫要欺人,”辞愁挺直脊背,目光清亮,“我若扛过您三招,还望军中信守承诺,许我入伍。”
王猛仰天大笑:“好小子,有点骨气!那就让你尝尝老子的拳头!”
话音未落,王猛砂锅大的拳头裹挟劲风直逼她面门。辞愁矮身如游鱼躲过,同时一拳砸向他膝盖内侧。王猛膝盖一麻,攻势滞涩,恼羞成怒地横扫左腿,带起凌厉的风。
辞愁借着劲风向后跃起,足尖点在木柱上,像柳絮般飘开,落地时后背撞在台柱上,胸口气血翻涌,嘴角尝到腥甜。
王猛脸色沉下来,接连两招没拿下这少年,已是颜面尽失。他深吸一口气,双拳齐出,封死辞愁所有退路,这一招凝聚了十成力道,势不可挡。
辞愁瞳孔骤缩,不退反进,侧身避开要害,左手扣住王猛的手腕,右手狠狠推在他手肘麻筋上。王猛手臂一麻,收势不及,重重摔在台上。
满场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叫好声。
王猛爬起来,抱拳沉声道:“小子,你赢了,老子许你入伍。”
这时,一个身着铠甲的将领走来,目光锐利地打量辞愁:“好一个以巧取胜,本将是新兵营统领萧策,破格提拔你为四营长,明日来军营报到。”
辞愁眼中涌起狂喜,深深一揖:“末将辞愁,谢统领赏识!”
阳光洒在她染血的眉眼上,照亮了眼底不灭的火种。她知道,复国之路,才算真正迈开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