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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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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存意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半小时。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鸟的翅膀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下一秒就要冲破那片发黄的石膏板飞出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郑逢时昨晚那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半,店里。”
七点半。
送冰糖炖雪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廉价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油烟味,那是他头发上带进来的,洗多少次都洗不掉。就像他这个人,再怎么努力,身上也永远带着八卦岭巷子里的烟火气和穷酸味。
而郑逢时呢?那个穿西装喷香水、在奢侈品柜台后微笑的男人,会和冰糖炖雪梨联系在一起?
他想象不出来。
就像他想象不出,郑逢时那双修长白皙、适合戴名表的手,是如何握着菜刀给雪梨去皮去核的。那双手应该只触碰高级面料和光滑的皮革,应该只端着香槟杯或者咖啡杯,应该只在iPad屏幕上优雅地滑动,向客人展示当季新品。
而不是握着一把粘腻的菜刀,对着一个几块钱的雪梨。
荒谬。
他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发很乱,有几根不听话地翘着。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一副没睡好的狼狈相。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啪,啪。
清脆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在打醒某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洗漱完毕,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母亲的房门还关着,里面很安静。他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咳嗽声。看来昨晚睡得还行。
他松了口气,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开店。
熬高汤,和面,调馅。一切按部就班,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但今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分神——现在几点了?郑逢时来了吗?他真的会来吗?那冰糖雪梨会是什么样子的?装在什么样的容器里?用什么保温?
这些问题像一群烦人的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七点二十,他站在店门口,点了一支烟。晨光灰白,巷子里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味道飘过来。几个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挂着没睡醒的麻木。
他靠着门框,看着巷子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七点二十五。
七点二十八。
七点二十九。
巷子口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一辆收泔水的三轮车“哐当哐当”地碾过坑洼的路面。
张存意扯了扯嘴角,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果然。
就不该当真。
他转身准备回店里,刚抬起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来晚了三十秒。”
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气喘?
张存意猛地转身。
郑逢时站在巷子口,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那双白色匡威,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他看起来有点匆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过来的。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站在那片光里,像个……误入凡间的精灵。
张存意被自己这个荒唐的比喻恶心到了。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逢时走过来,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他:“冰糖炖雪梨。还温着。”
张存意没接,只是盯着那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英文logo,看起来就很贵。和这间破旧的沙县小吃店格格不入。
“拿着。”郑逢时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容拒绝。
张存意这才接过。袋子不重,但里面传来温热的触感。隔着保温层,他能感觉到里面容器的大致形状——是一个方形的盒子,不大。
“你……”他又说了一个字,然后卡住了。
郑逢时看着他,等他下文。
张存意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跑过来的?”
郑逢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怕凉了。”
张存意:“……”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有点……奇怪的感觉。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有点干。
“不客气。”郑逢时说,然后看了看表,“我该走了。八点要上班。”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张存意叫住他。
郑逢时回头。
张存意犹豫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给你。”
是一个透明的塑料饭盒,里面装着几个金黄色的煎饺,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郑逢时看着那个饭盒,又看看张存意,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早上多煎的。”张存意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不吃浪费。”
郑逢时没说话,接过饭盒。饭盒很轻,但很温暖。煎饺的香气透过塑料盖子飘出来,混着一点点葱花的味道。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手里拎着高级保温袋,一个手里拿着廉价的塑料饭盒。在清晨灰白的光线里,像一幅荒诞又和谐的画。
“走了。”郑逢时最后说。
“嗯。”张存意应了一声。
郑逢时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张存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手里的保温袋传来温热的触感,才回过神。
他拎着袋子走回店里,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个深灰色的、质感很好的密封盒。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冰糖的甜和雪梨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温润而柔和。盒子里的汤汁呈现出清澈的琥珀色,梨肉炖得晶莹剔透,像一块块上好的玉石。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汁温润,甜度刚好,梨肉入口即化,带着冰糖特有的、不腻人的清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很好吃。
比他想象中好吃得多。
他盯着盒子里琥珀色的汤汁和晶莹的梨肉,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坐下,一勺一勺,把整盒冰糖炖雪梨吃得干干净净。
连汤都没剩。
郑逢时赶到万象天地时,已经七点五十五了。他冲进员工通道,差点撞上正要出来开早会的主管。
“逢时,今天怎么这么晚?”主管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饭盒,又看了看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皱了皱眉。
“路上有点堵。”郑逢时面不改色地撒谎。
主管也没多问,只是说:“快去换衣服,马上开会了。”
郑逢时点点头,快步走进更衣室。换工装的时候,他打开那个塑料饭盒。煎饺还是温的,金黄色的表皮微微泛着油光,香气扑鼻。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馅饱满,汤汁浓郁。
比他在任何高级餐厅吃过的煎饺都好吃。
他靠在储物柜上,慢慢地吃完了一个煎饺。然后盖上盖子,把饭盒放进柜子最里面。
早会上,主管宣布了这个月的销售目标,比上个月又提高了百分之十。几个老员工窃窃私语,脸上露出不满但不敢说的表情。郑逢时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个目标很难完成。台风后的消费热潮已经过去,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难。但他没说什么。在这个行业,抱怨是最没用的东西。要么努力完成,要么卷铺盖走人。
没有第三条路。
早会结束,他回到柜台,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客人不多,他大部分时间都站在柜台后,看着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早上张存意递给他饭盒时的样子——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根好像有点红。
还有那盒冰糖炖雪梨。
他炖了整整两个小时,小火慢炖,看着梨肉一点点变得透明,汤汁一点点变成琥珀色。整个过程很枯燥,但他却意外地觉得很……平静。
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外婆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来深圳,还在老家的小县城里。外婆总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灶台上永远炖着各种汤——冰糖雪梨,银耳莲子,红豆汤圆。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清甜温暖的香气。
后来外婆走了,母亲病了,他也来了深圳。
就再也没喝过那样的汤。
直到昨晚。
他盯着柜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神有些恍惚。
倒影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妆容精致,笑容标准。但他总觉得,那层精致的壳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张存意。
“雪梨吃完了。还行。”
就七个字,连个句号都没有。
但郑逢时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扬。
他回复:
“煎饺也很好吃。”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重新挂上标准的微笑,迎接走进店里的客人。
中午休息时,他去了父亲的住处。父亲住在龙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母亲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母亲还很年轻,笑容温柔。
“爸。”郑逢时敲开门。
父亲看见他,眼睛一亮:“逢时来了!快进来。”
郑逢时走进去,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冰糖雪梨,还温着。”
父亲接过,打开闻了闻,眼睛有点红:“好香……跟你外婆炖的一个味道。”
“嗯。”郑逢时在狭小的沙发上坐下,“你趁热喝。”
父亲去厨房拿碗,郑逢时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干净,像从未被生活的苦难沾染过。
可现实是,母亲最后那半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吃什么吐什么,头发掉光了,皮肤蜡黄。但她从来没喊过疼,没抱怨过。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逢时,要好好的。”
要好好的。
怎么才算好好的?
他不知道。
父亲端着碗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雪梨汤。喝了几口,他放下碗,看着郑逢时:“脚真好了?”
“真好了。”郑逢时点头。
“那就好。”父亲叹了口气,“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又要心疼了。”
郑逢时没说话。
父子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无声无息。
“逢时,”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郑逢时看向他。
“爸想……把老家的那点地卖了。”父亲说,眼神躲闪着,“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凑一凑,应该能把你妈的债还上一部分。”
郑逢时的心脏猛地一缩。
老家那点地,是母亲娘家留下的唯一一点东西。母亲在世时说过,那是她的根,不能卖。父亲也一直守着,哪怕最困难的时候,都没动过。
“不行。”郑逢时声音很硬。
“可是……”
“我说不行。”郑逢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妈的债,我来还。地不能卖。”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逢时,你一个人……太累了。”
“我不累。”郑逢时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能行。”
父亲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眼里的执拗,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碗,继续喝汤。
郑逢时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累吗?
累。
但他不能说。
就像父亲也不能说累一样。
他们都是男人,是这个家最后的支柱。哪怕支柱已经摇摇欲坠,快要撑不住了,也得硬撑着。
不能倒。
倒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从父亲那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郑逢时赶回商场,继续上班。
下午的客人更少了,他大部分时间都站在柜台后,看着商场穹顶的玻璃天窗。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而变化,时而明亮,时而暗淡。
像生活。
他想起张存意店里那扇新装的玻璃窗。早晨的阳光照进去,应该也会在地面上投下光斑吧?可能没那么明亮,没那么规整,但更真实。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张存意,是王姐。
“小郑,考虑得怎么样了?”
只有一句话,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像一道冰冷的命令。
郑逢时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手机屏幕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想起Lily打量他时的眼神,想起王姐拍他肩膀时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想起那张烫金的名片。
画廊助理。
听起来多体面。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另一种形式的橱窗。只不过这次,他不是站在后面微笑的销售,而是被摆在橱窗里、任人挑选的商品。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打字回复:
“王姐,谢谢您的赏识。但我还是想在BV继续做下去。”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郑逢时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始终没有回复。
他知道,这条回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彻底拒绝了王姐的“好意”,也意味着,他可能会失去这个月最重要的一个客户,甚至可能招来更多的麻烦。
但他不后悔。
有些底线,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收起手机,重新站直身体,脸上挂上标准的微笑。
下一个客人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他说,声音温和,无懈可击。
下午五点,张存意接到了贷款公司的电话。这次他没挂,接了。
“张老板,第一期还款明天到期,您这边没问题吧?”对方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嗯。”张存意应了一声。
“那就好。我们系统明天会自动从您绑定的银行卡扣款,请确保余额充足。如果扣款失败,会产生滞纳金,也会影响您的信用记录。”
“知道了。”张存意语气很淡。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银行。余额:5123.67。
扣掉3190,还剩1933.67。
够撑到下个月发工资吗?
他不知道。
但只能这样了。
他关掉手机,继续干活。母亲下午来了店里,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坚持要帮忙。他拗不过,只能让她做些轻省的活。
“存意,”母亲一边包饺子,一边小声问,“早上……那个小伙子又来了?”
张存意剁肉馅的手顿了一下:“嗯。”
“他给你送什么了?”
“冰糖雪梨。”张存意简短地回答。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有心了。”
张存意没接话,继续剁肉。刀起刀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他看着……不像坏人。”母亲又说,语气里带着试探。
“知人知面不知心。”张存意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生意又忙了起来。张存意和母亲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脚站久了又开始疼,腰也酸,但他没停。不能停。
七点多,高峰期过去。张存意终于能喘口气。他靠在灶台边,点了支烟。烟雾吸进肺里,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母亲在擦桌子,动作很慢,看起来很疲惫。
“妈,你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张存意说。
“没事,妈不累。”母亲摇摇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迟缓了。
张存意没再坚持,只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你歇着。”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她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
张存意擦完桌子,开始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一圈一圈,像年轮。拖到墙角时,他又看到了那个粉红色的足浴盆。
盆还放在那儿,没动过。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拖地。
晚上打烊后,母亲先回去了。张存意一个人留在店里打扫。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他站在店里,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墙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新装的玻璃窗在灯光下反射着模糊的影子。蒸饺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像在呼吸。空气里有洗洁精的柠檬味,还有一点残留的食物香气。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一直在涌动。
贷款要还,房租要涨,母亲的病要治,店要维持。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肩上,越来越重。
他走到洗手间,看着墙角那个足浴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搬出来,接上电,灌满热水。又倒了一包盐进去。
脱掉鞋袜,把肿胀疼痛的双脚放进热水里。
滚轮开始转动,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双脚,舒适感慢慢蔓延开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
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泡了二十分钟,他擦干脚,又贴了一片膏药。然后走出洗手间,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郑逢时晚上八点多发来的。
“脚还疼吗?”
只有四个字。
张存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死不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郑逢时回复:
“泡脚了?”
张存意:“……”
他怎么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
“嗯。”
郑逢时回复:
“我也泡了。”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那双泡在粉红色足浴盆里的脚。水很清,能看到他白皙的脚背和修长的脚趾。脚踝处还有一点点淡青色的痕迹,但已经不明显了。
张存意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想笑。
两个大男人,深夜里互相汇报泡脚进度。
有病。
但他还是回复:
“你的盆丑死了。”
郑逢时回复:
“你的也丑。”
张存意扯了扯嘴角,没再回复。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那只水渍鸟还在那儿,翅膀张得很开。
但今晚,他看着那只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它并不想飞出去呢?
也许它就喜欢待在这个破旧的天花板上,看着下面这个破旧的小店,看着这个破旧的人,日复一日地挣扎,硬撑,不肯倒下。
那也是一种活法。
不是吗?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担忧的眼神,贷款公司的催款短信,蒸饺机冒出的白色蒸汽,郑逢时递过来的保温袋,还有那盒琥珀色的冰糖炖雪梨。
那些画面杂乱无章,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像一碗熬了很久的汤,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甜是苦,是咸是淡。
但喝下去,总是暖的。
那就够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关了店里的灯。
然后拎起那个粉红色的足浴盆,走回里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债要还。
还有很多苦要吃。
但至少今晚,他的脚是暖的。
心,好像也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