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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余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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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晚报》头版在清晨六点送达各个报刊亭。
标题用特大号黑体字,像墓碑上的刻字:
《沈氏集团承认隐瞒二十年污染,受害者家属:“我们要的不是钱,是公道”》
副标题小一些,但同样触目惊心:
“董事长沈岸鞠躬道歉,承诺全面赔偿;弟弟沈念首次发声:‘我理解他了’”
沈念坐在仓库二楼的小房间里,手里拿着那份报纸。油墨味还很新鲜,纸张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照片选得很准——一张是沈岸在审讯室鞠躬的侧影,背挺得笔直,头低得很深;另一张是沈念在专访时抬头的瞬间,眼神里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丝刚破土的清明。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两份简单的早餐:粥,小菜,煎蛋。
“沈总在楼下打电话。”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律师团队,董事会,媒体部……一早上已经接了十七个电话。”
沈念放下报纸:“情况怎么样?”
“比预想的……激烈。”陈默斟酌着词句,“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三十,已经触发熔断。董事会那边,有三个老董事提出要紧急会议,逼沈总辞职。”
沈念握紧拳头:“那沈岸——”
“沈总说,让他们闹。”陈默顿了顿,“他还说,今天上午十点,公司要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向公众道歉,公布赔偿方案。”
“新闻发布会?”沈念愣住,“昨天没说有这个。”
“昨晚决定的。”陈默看着他,“沈总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问题抛过来,像抛过来一把刀。
沈念想起昨天在报社会议室里,那些尖锐的问题,那些审视的目光,那种被剖开暴露在日光下的窒息感。
他应该拒绝。他可以在仓库里等着,等风暴过去,等沈岸处理完一切,然后继续他的人生——也许不那么光鲜,但至少安全。
但他想起赵建国拍他肩膀时说的:“好好说。说真话。”
说真话。
“我去。”沈念说。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退了出去。
沈念吃完早餐,换衣服。还是昨天那套西装,但陈默送来了新的衬衫——白色的,棉质的,领口不像沈岸常穿的那些那么硬挺,柔软地贴合着脖颈。
他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整理衣领。镜面模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不再空洞。
楼下传来沈岸的声音,在讲电话:
“……对,全部公开。账本扫描件,赔偿名单,当年的检测报告……全部。藏了二十年,够了。”
语气平静,但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念下楼时,沈岸刚挂断电话。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沈念忽然觉得,沈岸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塔,在最后的时刻,依然挺直脊梁。
“准备好了?”沈岸转过身。
沈念点头。
车子驶向公司。今天的街道格外拥堵——不仅是早高峰,还有聚集在沈氏集团大楼门口的媒体和人群。他们不得不从地下车库直接进入。
电梯上行时,沈岸忽然说:“等会儿发布会上,如果问题太尖锐,不想回答就看我。我会接过去。”
“我能应付。”沈念说。
沈岸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我知道你能。但……没必要什么都扛。”
电梯门开。
总裁办外间已经乱成一团。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屏幕上股价曲线像过山车般疯狂跳动。几个高管聚在角落低声交谈,看见沈岸进来,立刻散开,眼神躲闪。
沈岸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会议室。门推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董事会成员,律师,公关团队,还有几个沈念不认识的、穿着朴素的中年男女。
受害者家属代表。
沈念的心脏猛地一跳。
沈岸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他环视全场,目光在那些家属代表脸上停留了几秒。
“感谢各位今天到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杂音,“我是沈岸。这位是我弟弟,沈念。”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那些家属代表的眼神尤其复杂——有愤怒,有探究,有……期待?
“今天的发布会,主要有三件事。”沈岸继续说,“第一,我代表沈氏集团,向所有因化工厂污染事件受到伤害的家庭,正式、公开地道歉。”
他退后一步,对着那些家属代表,深深鞠躬。
九十度。保持了三秒。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摄像机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某种节拍器。
沈岸直起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第二,公布赔偿方案。除之前已经支付的匿名赔偿外,沈氏集团将成立专项基金,总额五亿元,用于受害者医疗补助、家庭生活保障,以及环境修复项目。具体细则,会后会发给大家。”
一个律师递过来一份文件。沈岸接过来,放在桌上。
“第三,”他看向那些家属代表,“如果各位同意,我想请你们中的几位,加入基金监督委员会。赔偿不是施舍,是责任。而这个责任的执行,需要你们的监督。”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连那几个家属代表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起来,眼眶发红:“沈总,我丈夫王德发,2008年走的。我们等了十几年,等的就是这句话。钱……钱很重要,我们要治病,要生活。但更重要的是,你们承认了,认错了。”
她的声音哽咽:“我儿子今年二十五岁,他从小就问,爸爸是怎么死的。我以前说,是病。以后……我可以告诉他真相了。”
沈岸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沉重的东西。
另一个男人站起来,更年轻些,四十出头:“我是李秀英的儿子。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九岁。沈总,您刚才说,请我们监督。这话……当真?”
“当真。”沈岸说,“律师已经在拟章程。监督委员会有一票否决权——如果觉得赔偿不公,项目不合理,可以随时叫停。”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董事会那边,几个老董事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
沈念看着沈岸。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沈岸的意图——不是公关,不是作秀,而是真的要把权力交出去。把审判的权力,交到受害者手里。
这是赎罪。最彻底、最危险的赎罪。
发布会定在十点,在公司一楼的媒体中心。九点五十,他们从会议室出来,走向电梯。
走廊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董事拦住沈岸。
“沈岸,你疯了?”他压低声音,但怒气掩饰不住,“五个亿?还让他们监督?你这是要把公司拱手让人!”
沈岸停下脚步,看着这位从小看他长大的叔叔。
“李叔,”他说,“公司是沈家的,但命是那些工人的。我们欠的,得还。”
“那你父亲的心血呢?你这些年拼死拼活——”
“就是因为拼死拼活,才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沈岸打断他,“李叔,如果您觉得我错了,可以在董事会上提罢免。我接受。”
老董事瞪着他,最后甩手离开。
电梯下行。
沈岸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沈念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眼皮。
“哥,”他轻声问,“你还好吗?”
“嗯。”沈岸没睁眼,“等会儿发布会上,站我左边。如果……如果我站不稳,扶我一下。”
沈念的心脏狠狠一沉。
媒体中心里已经挤满了人。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光海。沈岸和沈念走上台,在写着“沈氏集团媒体发布会”的背板前坐下。
台下瞬间安静。
沈岸拿起话筒。他的手指很稳,但沈念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我是沈岸,沈氏集团董事长。旁边是我弟弟,沈念。”
“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主要是为了回应《城市晚报》今天的报道,以及……向公众坦白一些迟到了二十年的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1988年至2005年,沈氏集团旗下的化工厂,存在系统性的污染排放行为。我们知情,但选择了隐瞒。这直接导致了周边居民健康受损,多人患癌去世。这是我的父亲沈国栋犯下的错,也是我——沈岸——延续的错。”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快门声更加密集。
“作为沈家的继承人,作为公司的掌舵人,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沈岸站起来,对着镜头,深深鞠躬,“对不起。对所有受害者,对所有家属,对这片被我们伤害的土地……对不起。”
他保持鞠躬的姿势,整整十秒。
全场寂静。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嗡鸣。
沈岸直起身时,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依然坚定。沈念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沈岸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关于赔偿,”沈岸重新坐下,“沈氏集团将成立专项基金,总额五亿元,用于——”
他的话被台下突然响起的尖锐声音打断:
“沈岸!你别演戏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后排站起来,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是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遗像。
“我女儿!我女儿才二十三岁!白血病!就是喝了你们污染的水!”他的声音撕裂,带着哭腔,“你现在说对不起?说赔钱?我女儿能活过来吗?!能吗?!”
保安冲过去要拉他,但沈岸抬手制止。
“让他说。”沈岸对着话筒说,声音很轻,但透过音响传遍全场,“这位先生,您请说。”
男人挣脱保安,冲到台前,把遗像举得更高。照片里的女孩很年轻,笑得很甜。
“她叫张晓雨,去年走的。”男人泪流满面,“化疗的时候,疼得直哭,说爸爸我好疼。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握着她的手,说忍忍,忍忍就好了……沈岸,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死掉,是什么感觉吗?!”
沈岸沉默地看着他,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嘶哑,“我没有孩子。但我知道……失去亲人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沈念,眼神里有沈念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能让您女儿活过来。”沈岸继续说,“这个世界上,有些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钱不能,道歉也不能。但至少……至少我们可以承认,我们错了。至少,可以让其他人不再经历同样的痛苦。”
男人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突然崩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保安上前,想扶他起来,但沈岸摇头。他走下台,在男人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这一幕——沈岸蹲在一个痛哭的父亲面前,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一种深重的、同等的悲伤。
沈念坐在台上,看着那个背影。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沈岸不再是那个冷酷的、掌控一切的沈岸。
他是一个人。一个满身罪孽、试图赎罪、但永远无法真正洗净双手的人。
一个……哥哥。
发布会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沈岸公布了基金细节,回答了记者提问,承诺所有材料公开透明。他的状态越来越差,脸色苍白,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但始终挺直脊背。
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沈岸走下台时,脚步虚浮了一下。沈念立刻上前扶住。
“去医院。”沈念低声说。
“不去。”沈岸摇头,“回仓库。”
“你必须——”
“我说,回仓库。”沈岸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虚弱。
陈默开车,一路沉默。沈岸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但很急促。沈念握着他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回到仓库,沈岸几乎是被沈念和陈默架着上楼的。医疗间里,他躺到折叠床上,立刻蜷缩起来,手按着太阳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药……”他嘶声道。
沈念手忙脚乱地找药瓶。陈默已经端来温水。沈岸吞下药片,又过了几分钟,身体才慢慢放松,但脸色依然惨白。
“哥,”沈念蹲在床边,“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就检查一下,不打针,不住院……”
沈岸睁开眼睛。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疲惫,像一口即将枯竭的泉。
“念念,”他轻声说,“有些事,医院治不好。”
“那什么能治好?”
沈岸看着他,很久,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长大了。”他说,“这就够了。”
沈念感到眼眶发热。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陈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骤变。
“沈总,”他挂断电话,声音发紧,“周启明……在拘留所里突发心脏病,送医院了。”
沈岸的眼睛骤然睁开:“死了?”
“还在抢救。”陈默顿了顿,“但情况……不乐观。”
沈岸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坐起来。
“备车。”他说。
“您不能去!”沈念按住他,“你这个状态——”
“我必须去。”沈岸看着他,“周启明手里还有东西。如果他死了,那些东西可能永远不见天日。”
“什么东西?”
“当年……不止化工厂。”沈岸的声音很低,“还有别的事。更脏的事。”
沈念愣住。
沈岸已经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异常清醒。
“陈默,备车。”他重复,“沈念,你留在这里。”
“不行。”沈念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太危险。”
“那你自己去就不危险?”沈念直视着他,“哥,要么一起去,要么都别去。你选。”
沈岸盯着他,很久,终于点头。
“好。”他说,“但跟紧我。”
车子再次驶入市区。这一次,目的地是市立医院急诊大楼。
周启明的抢救室在五楼。走廊里挤满了警察和记者。看见沈岸和沈念出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抢救室门口,张警官正在和一个医生交谈。看见他们,张警官皱眉:“沈总,您怎么来了?”
“情况怎么样?”沈岸问。
“不太乐观。”张警官压低声音,“大面积心肌梗死,已经抢救了一个多小时。医生说……希望不大。”
沈岸点头,看向抢救室紧闭的门。
“我能进去吗?”他问。
“这不符合规定——”
“他手里有证据,可能涉及更多案件。”沈岸打断他,“如果他死了,那些证据可能永远消失。”
张警官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跟我来。但只能一个人,五分钟。”
沈岸看向沈念:“在这里等我。”
沈念点头。
抢救室里,各种仪器的声音滴滴作响。周启明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败,像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
沈岸走到床边。周启明的眼睛半睁着,看见他,瞳孔微微收缩。
“你……来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嗯。”沈岸俯身,“周叔,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启明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你……赢了。”
“我没想赢。”沈岸说,“我只想结束。”
“结束?”周启明咳嗽起来,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医生赶紧上前处理。平息后,他喘息着说:“沈岸……你太天真了。这个局……你出不去。”
“什么意思?”
周启明的手微微抬起,指向自己的胸口:“衣服……内衬……”
沈岸掀开病号服。内衬里缝着一个小口袋,里面是一张微型存储卡。
“这是……”沈岸抬头。
“你父亲的……最后一封信。”周启明的声音越来越弱,“还有……当年那些人的名单。不止化工厂……还有……土地……拆迁……”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仪器再次报警。
“周叔,”沈岸握紧存储卡,“为什么现在给我?”
周启明看着他,眼神浑浊,但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解脱。
“因为……我累了。”他说,“背了三十年……太累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仪器上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医生冲进来,开始心肺复苏。但沈岸知道,已经没用了。
他走出抢救室,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存储卡。
沈念迎上来:“哥?”
沈岸没说话,只是把存储卡递给他。
“回去再看。”他的声音很轻,“现在……先回家。”
走廊里,警察开始疏散人群。记者还在疯狂拍照,但沈岸已经不在乎了。
他走向电梯,沈念跟在身后。
夕阳西下,把医院的走廊染成一片血色。
电梯门关上时,沈岸忽然说:
“念念,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面对更黑暗的真相。”沈岸看着他,“记住,你是沈念,不是沈岸。你可以选择……不变成我。”
电梯下行。
沈念握紧那张存储卡。
冰冷的,坚硬的,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里面埋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余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