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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雾中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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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小城的街道上。
林深开着车,车速很慢。雾太浓了,五米开外的红绿灯只剩下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世界的脉搏。他打开雾灯,两道昏黄的光柱切开乳白色的混沌,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路旁的梧桐树在雾里只剩黑色的剪影,枝叶低垂,挂着细密的水珠。
首饰店在城东的老商业街,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店,门面不大,深棕色的木招牌上刻着“周记银楼”四个字,烫金已经剥落大半。林深记得很清楚,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给苏晓修的项链——如果那链子真的修过的话。
他把车停在街对面。雾还没散,整条街静悄悄的,大部分店铺都还没开门。周记银楼的卷帘门只拉起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林深推门进去,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店里很窄,左右两边是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各式金银首饰。正对门的柜台后坐着个老师傅,戴着单眼放大镜,正在用镊子调整一枚戒指的镶口。听见门铃声,他抬起头,放大镜滑到鼻梁上,露出一双混浊但锐利的眼睛。
“这么早?”老师傅声音沙哑,“还没开始营业。”
“周师傅,是我。”林深走近柜台,“三年前我来过,给我爱人修一条项链。”
周师傅眯起眼睛打量他,几秒钟后,点点头:“有点印象。你爱人……姓苏是吧?那条羽毛吊坠的链子?”
“对。”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您还记得?”
“记得。”周师傅摘下放大镜,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本,纸张已经泛黄。他翻了几页,手指划过一行行字迹,“苏晓,羽毛吊坠,铂金链子……2019年10月23日送修,链扣断裂。”
林深屏住呼吸:“然后呢?修好了吗?”
周师傅翻到下一页,又翻回来,眉头皱起来:“怪了。记录就到这里,没有取件记录。”他抬起头,“你后来没来取?”
“我……”林深喉咙发干,“我不记得了。可能是我爱人自己来取的?”
“不可能。”周师傅摇头,“我们这儿规矩,谁送修谁取件,要签字的。你看,这里只有送修签字,没有取件签字。”他把账本转过来,指向那行字。送修人签名栏里,确实是林深自己的笔迹,潦草的“林深”两个字。取件人栏是空的。
林深盯着那片空白,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年前的记忆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他记得送修那天,是个阴天,苏晓把吊坠放进丝绒布袋,他接过布袋,走进这家店。周师傅检查了链子,说断裂处不好修,要重新焊接,可能需要一周时间。
之后呢?
一周后他来取了吗?还是苏晓来取的?或者……根本就没取?
“你再仔细想想,”周师傅说,“那条链子不值多少钱,但工艺特殊,是手工编的麻花链,我们这儿现在都不做这种工艺了。要是修好了,我不可能没印象。”
林深深吸一口气:“有没有可能……您修好了,但我们一直没来取?”
“那吊坠会一直放在店里。”周师傅站起身,走到后面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里面是一个个贴着标签的小布袋。他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袋,走回来。
袋子是空的。
“标签还在,东西没了。”周师傅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标签上确实写着:苏晓,羽毛吊坠,铂金链,2019.10.23。
“怎么会……”林深拿起空袋子,丝绒已经有些磨损,边缘起了毛球。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一种可能。如果有人拿着取件单来,我们也会给。但取件单必须和送修单匹配,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取件人必须知道密码。”
“密码?”
“送修时设定的四位数密码,取件时要核对。这是防盗措施。”周师傅看着他,“你设的密码是多少?”
林深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有什么密码。三年前送修时,周师傅确实说了句“设个密码吧”,但他当时心不在焉,随口说了什么?还是苏晓设的?
“我不记得了。”他如实说。
周师傅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重新戴上放大镜,低头继续摆弄那枚戒指,语气淡了下来:“那就没办法了。记录显示没取件,东西又不在店里。要么是你记错了,要么……”
他没说完,但林深听懂了弦外之音。
要么是有人用正确密码取走了吊坠,而那个人不是他,也不是苏晓——因为如果苏晓取了,她一定会告诉他。要么就是……店里出了问题。
但周记银楼在这条街开了三十年,口碑极好,从未出过差错。
林深握着空袋子站在柜台前,晨雾从门缝渗进来,在脚边蔓延成一片潮湿的寒气。柜台上的台灯发出暖黄的光,照在账本泛黄的纸页上,照在那行空白的取件栏上,照在他三年前签下的、此刻看起来无比陌生的名字上。
“记忆是最不可靠的证人,它会在你毫无察觉时篡改证词,把‘可能’变成‘肯定’,把‘空白’填满你想要的细节——直到某天,你突然发现整个故事都是伪造的,而作伪者正是你自己。”
“打扰了。”林深把空袋子推回去,转身走出店门。
雾还没散。街上的人多了些,但都面目模糊,像移动的剪影。林深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看着雾气在挡风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然后汇聚成流,蜿蜒而下。
口袋里的吊坠冰凉。
如果链子没修,那吊坠是怎么从丝绒袋里跑到江边沙滩上的?如果修了,为什么没有取件记录?如果苏晓后来戴过,为什么他完全没印象?
还有那个密码。四位数。会是什么?生日?纪念日?还是……
林深突然想起一件事。苏晓有个习惯,所有重要密码都用同一组数字:0715。他问过为什么,她说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的日子——高一开学,七月十五号军训报到,在操场树荫下,他递给她一瓶水。
0715。
林深推开车门,再次走进周记银楼。周师傅抬起头,看见是他,没说话。
“密码是不是0715?”林深问。
周师傅翻开账本,在送修记录那一页的角落,确实有一行小字:密码0715。他抬起头:“是。”
“那如果有人用这个密码来取件,您会给吗?”
“会。”
“取件需要签字吗?”
“要。”
“那取件单呢?能查吗?”
周师傅看了他几秒,站起身,走到后面的文件柜。柜子很旧,漆面斑驳。他打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牛皮纸文件夹,按年份分类。他抽出2019年的文件夹,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张泛黄的取件单。
单子递到林深面前。
取件日期:2019年11月1日。
取件人签名:苏晓。
密码核对:0715【✓】
物品确认:羽毛吊坠(铂金链已修复)【✓】
签名栏里,确实是苏晓的笔迹。清秀,工整,每一个笔画都熟悉得刺眼。
林深盯着那张单子,指尖发凉。所以链子修好了,苏晓来取走了。那为什么她不戴?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吊坠会出现在江边?为什么她早上要说“你说要拿去修,结果一直没修”?
“看来是你爱人自己取走的。”周师傅说,语气里带着“早该如此”的释然,“可能是忘了告诉你。夫妻之间,这种小事常有的。”
小事。
林深接过取件单,指尖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纸已经脆了,轻轻一折就会断裂。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真实可触:日期,签名,核对标记。这是一份铁证,证明他的记忆出了错,证明苏晓说的是实话——链子修好了,只是他忘了。
但吊坠在江边。
一个修好了、取走了、应该好好收着的吊坠,为什么会出现在三年后的江边沙滩上?
“谢谢。”林深把取件单递回去,声音有些哑。
走出店门时,雾散了些。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深坐回车里,没有立刻离开。他拿出手机,翻到苏晓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问她什么?你为什么去取吊坠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说我没去修?吊坠为什么在江边?
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指控。而指控的依据,只是一个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的旧物,和几句记忆的偏差。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也许苏晓取了吊坠,随手放在什么地方,后来不小心弄丢了,掉在江边。也许她早上只是记错了,毕竟三年了,谁记得清每件小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豆浆买好了吗?我饿了。”
林深看着屏幕上的字,仿佛能看见她坐在餐桌前,托着腮等他的样子。那个画面太熟悉,太温暖,温暖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怀疑是一种背叛。
他回复:“马上回。巷口在排队,稍等。”
然后发动车子,驶向最近的一家早餐店。他买了豆浆油条,又买了苏晓喜欢的粢饭糕,热腾腾的,用纸袋包好。食物的香气在车里弥漫开来,是人间烟火的味道,踏实,寻常。
回到家时,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昨晚的雨水蒸发殆尽,只剩桂花树下还留着潮湿的痕迹。苏晓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画册,手里握着铅笔,正在素描。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回来啦。”
那么自然。那么温暖。
林深把早餐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苏晓合上画册,打开纸袋,粢饭糕的香气飘出来。她拿起一块,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
“巷口那家今天没开门,我去城南买的。”林深说,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她的睫毛垂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贪食的松鼠。
“难怪去了这么久。”苏晓咽下食物,喝了口豆浆,“对了,你早上出门时,是不是忘了关书房的窗户?我听见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林深心里一紧。他早上出门时,根本没进书房。
“可能吧,”他若无其事地说,“昨晚下雨,可能忘了关。”
“我关上了。”苏晓又咬了一口粢饭糕,“不过有张纸被吹到地上了,我捡起来放桌上了。”
“什么纸?”
“好像是……什么数据表?我没细看。”
林深想起来了。昨天工作完,他确实打印了一份项目数据表,放在书房桌上。如果窗户没关,风确实可能把它吹到地上。
但窗户到底关没关?
他完全不记得了。昨晚从江边回来,他直接进了书房查照片,之后……之后他有没有关窗?记忆又是一片模糊。
“当你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时,怀疑就会像霉菌一样蔓延——从一件小事到另一件,从一个角落到整个房间,直到你连昨天早餐吃了什么都无法确定。”
“谢谢。”林深说,低头喝豆浆。豆浆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透过蒸腾的热气看苏晓,她的脸在热气里有些扭曲,有些陌生。
早餐在沉默中吃完。苏晓收拾桌子时,林深突然开口:“晓晓。”
“嗯?”
“你还记得我那件灰色的毛衣吗?羊绒的那件。”
苏晓的手顿了一下,盘子悬在半空:“灰色的……羊绒毛衣?”
“对,你去年给我买的那件,V领的。”
“哦,那件啊。”苏晓继续收拾,“在衣柜最上层,怎么了?”
“我想穿。今天有点凉。”
“好,我一会儿给你拿。”
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林深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那件灰色的羊绒毛衣,根本不是去年买的,是前年。而且也不是V领,是圆领。苏晓记错了。
又是记忆偏差。
如果只是一件事,他可以归因于疏忽。两件,可以归因于忙碌。三件、四件、无数件呢?
吊坠。窗户。毛衣。还有之前的红痕,颤抖的手指,均匀的语速,说错的记忆……
太多的细节。每一个都微小,每一个都可以解释,但聚在一起,就成了一幅令人不安的拼图。
苏晓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我现在去给你拿毛衣?”
“不用了,”林深站起身,“我自己去。”
他走上楼,推开卧室门。衣柜占据了一整面墙,他拉开最上层的抽屉——毛衣确实在那里,整齐地叠放着。他拿出那件灰色的,抖开。
是圆领。
他拿着毛衣下楼时,苏晓正在院子里浇花。她背对着他,手里的洒水壶划出细密的弧线,水珠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她的背影纤细,驼色家居服的布料柔软地贴着身体轮廓,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
那么美好。那么真实。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不是恐惧她,而是恐惧自己——恐惧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深渊,那个深渊里没有怪物,只有无尽的对熟悉的怀疑,对真实的质问,对爱本身的消解。
“爱一个人爱到深处时,最可怕的不是失去她,而是某天突然惊醒,发现你从未真正认识过她——而你爱上的,可能只是自己用记忆和想象捏造出的幻影。”
苏晓转过身,看见他,笑了:“找到了?”
“嗯。”林深走过去,把毛衣披在肩上,“确实是这件。”
“我就说在衣柜上层嘛。”苏晓放下洒水壶,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毛衣的领子。她的手指纤细,动作轻柔,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脖颈皮肤,带来温润的触感。
林深低头看她。阳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尖小巧,唇色是自然的粉。每一处细节都熟悉,每一处都曾被他亲吻过无数次。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正在整理领子的手。
苏晓抬起头,眼神清澈:“怎么了?”
“没什么,”林深说,手指收紧,“就是想握握你的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温润,柔软,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脉搏透过皮肤传来,平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掌心。
是活生生的。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苏晓笑了,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周末好好休息。”
“可能吧。”林深松开手,顺势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贴合着他,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是温热的,真实的。他闻着她发间的栀子香,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停止怀疑。停止追问。吊坠可能是不小心掉的,记忆可能只是偏差,红痕可能是别的什么碰的。一切都解释得通。
只要他选择相信。
“下午还去古镇吗?”苏晓在他怀里问。
“去。”林深说,“你说想去,我们就去。”
“那我现在去准备画具。”
苏晓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进屋。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阳光依旧明媚,桂花依旧甜香,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怀疑一旦生根,就会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每一段记忆,每一个细节,直到把整个过去都包裹成陌生的形状。
他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树下的泥土还是湿的,混着凋落的花瓣。他蹲下身,手指拨开表层的落叶和花瓣,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埋在泥土里,只露出一角,但足够他认出来——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链扣,铂金的,手工编的麻花链的链扣。
正是羽毛吊坠的链扣。
吊坠在江边。链扣在院子里。
而链子,据取件单显示,三年前就修好了,被苏晓取走了,应该完好无损地挂在吊坠上。
林深用指尖把链扣抠出来。它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形状完整。他把它握在掌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血液。
他站起身,环视院子。阳光,花架,菜畦,石径,一切都安静而美好。但在这美好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正在碎裂,正在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细不可闻的崩裂声。
屋里传来苏晓哼歌的声音,不成调,轻快而愉悦。她在准备画具,为下午的古镇之行做准备。她期待着一个美好的周末,和丈夫一起去写生,就像过去的无数个周末一样。
林深把链扣放进口袋,转身进屋。
经过书房时,他瞥了一眼。窗户关着,桌上整齐地摆着书和文件,那张被风吹落的数据表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中央,边缘压着一本辞典。
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他走上楼,苏晓正在画室里收拾颜料。画架已经收起来,颜料盒打开着,一支支颜料管按色系排列整齐。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我快收拾好了,半小时后出发?”
“好。”林深说。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但很快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
“怎么了呀?”她轻声问。
“没什么,”林深说,手臂收紧,“就是想抱抱你。”
他闭上眼睛。颜料的味道,栀子香,阳光的味道,她的体温,她后颈皮肤的触感——所有感官信息汇成一条河,流进他的意识里。那么真实,那么具体。
但掌心里的链扣冰凉。
口袋里的吊坠冰凉。
记忆里的空白冰凉。
“人最可悲的不是活在谎言里,而是活在真与假的夹缝中——你触碰到的温度是真的,闻到的香气是真的,听见的心跳是真的,但你越来越确定,这些真实正在拼凑一个巨大的假象。”
半小时后,他们出发去古镇。
车子驶出巷子,驶上公路,驶向郊外。苏晓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轻声哼着歌。林深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余光里是她安静的侧脸。
阳光很好,秋高气爽。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远处有山,层层叠叠,由深绿渐变成黛青,再融进淡蓝的天际。
一切都像一幅画。
一幅太过完美、完美到令人不安的画。
林深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古镇,驶向那个下午,驶向那个即将发生一切的、看起来无比寻常的秋日。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出行。
也不知道的是,当黄昏降临时,当他回头寻找她的身影时,她会像水汽一样消失在古镇的青石板巷弄里,不留一丝痕迹。
更不知道的是,从她消失的那一刻起,他熟知的世界将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冰冷的、完全陌生的真相。
但此刻,此刻还属于阳光和歌声。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行驶,驶向远方,驶向那个温柔的、致命的、最后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