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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碎的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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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同有实质的潮水，淹没了视觉。林辰的背部紧贴着冰冷刺骨的玻璃，福尔马林的气味从柜子缝隙里钻出来，混合着潮湿的雨腥，和他自己剧烈心跳带出的、滚烫又慌乱的吐息。
手腕被沈聿攥住的地方，皮肤烧灼般地痛。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硬得像铁，不容他挣脱分毫。
沈聿的气息拂在他的额发上，带着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温度。
那句话——“每晚故意落下作业本的人，到底是谁？”——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破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掩饰和自欺欺人。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些拙劣的、循环往复的“偶然”，那些每晚十点准时响起的敲门声，那些放下东西就匆匆逃离的背影……在这个人眼里，大概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蹩脚又滑稽的独角戏。
羞耻感如同火山熔岩，轰然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堤坝，瞬间将他吞噬。比刚才被撞破字迹时更甚百倍。原来最不堪的，不是秘密被看见，而是秘密早已被洞悉，而自己还在卖力演出。
黑暗放大了听觉。他能听到自己牙齿细微的打颤声，听到窗外永无止境的暴雨，听到柜子里液体微微晃动的黏腻声响。还有沈聿近在咫尺的、压抑着的呼吸。
“我……”林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想解释，想否认，想说自己只是尽职尽责帮老师跑腿，想说那纸条不过是一时糊涂的乱写……
可所有的谎言，在对方那双即使在黑暗里也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他感觉得到那目光）注视下，碎成齑粉。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混杂着绝望和最后一点勇气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他不再试图挣脱手腕的禁锢，反而抬起头，尽管在黑暗里看不清沈聿的脸，但他努力对准那个方向。声音因为颤抖和哽咽而断续，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清晰：
“……是我。”
“作业本……是我故意……央求李老师……找借口留下的。”
“每天晚上……来这里……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看见你的……办法。”
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他把那颗在无数个深夜里悸动不安、酸涩难言的心，血淋淋地剖开，捧到对方面前。尽管知道，这可能只会招致更深的厌恶。
他感觉到沈聿扣着他手腕的力道，似乎僵了一下。
黑暗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哗，像在嘲弄。
林辰闭了闭眼，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渗出来，迅速被冰冷的空气带走。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心底埋藏最深的、连自己都不敢仔细触碰的话，说了出来：
“沈聿……我……”
“我喜欢你。”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发出无声的轰鸣。
说完，他整个人都脱了力，顺着冰凉的玻璃柜滑下去一点，全靠沈聿还攥着他的手腕支撑。他不再看沈聿的方向，只是疲惫地垂下头，等待判决。
或许是讥讽的冷笑，或许是甩开他的手，或许是干脆利落的一句“恶心”。无论哪一种，他都准备好了承受。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沈聿一直没有说话。
但林辰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还有沈聿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就在林辰以为这种沉默的凌迟会持续到天荒地老时，沈聿终于有了动作。
他松开了林辰的手腕。
力道撤去得有些突然，林辰踉跄了一下，勉强站住。手腕上一圈鲜明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紧接着，沈聿后退了一步。
黑暗中，两人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
沈聿的声音响了起来，依旧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林辰的神经：
“喜欢我？”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斟酌。
然后，林辰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像是从鼻腔里发出的、极短促的气息。不是笑，但比冷笑更让人心头发凉。
“林辰，”沈聿叫了他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却让林辰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辰抬起头，想透过浓墨般的黑暗看清他的表情，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轮廓。
“我……”他想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但沈聿没有给他机会。
“我是男的。”沈聿的声音冷了下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要敲碎什么不切实际的幻象，“你也是。”
“所以，”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寂静里蓄满了令人不安的东西，“你所谓的‘喜欢’，是指什么？”
林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他当然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是看到他就心跳失序，是目光忍不住追随，是每晚走向这间实验室时既期待又害怕的心情，是写下那句“每次心跳”时指尖的颤抖……是所有的酸涩、甜蜜、慌乱和卑微的渴望。
可这些，在沈聿此刻冰冷直白的诘问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荒谬。
沈聿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重新拉近了距离。林辰甚至能感觉到他校服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觉得这样很特别？很……刺激？”沈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尖锐的、毫不掩饰的质疑，“还是说，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产生了……误解？”
“误解”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林辰猛地摇头，尽管对方可能看不见。“不是……我没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委屈和羞愤像海啸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心意会被如此曲解，被践踏得如此不堪。
“不是？”沈聿的语调微微扬起，那点冰冷的质疑里，似乎渗进了一丝别的什么，更沉，更暗，像是极力压抑着翻涌的、他自己都未必明了的东西，“那你告诉我，两个男的，该怎么‘喜欢’？”
他的气息再次逼近，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是像这样吗？”
话音未落，林辰只觉得下颌被一只手猛地钳住！力道不轻，强迫他抬起了头。
下一秒，带着怒意的、温热的呼吸骤然靠近。
嘴唇上传来冰冷柔软的触感。
极其短暂。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幻觉。
但那确实是一个吻。粗暴的，不带任何温情的，甚至充满了惩戒和否定意味的触碰。
林辰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所有感官，都在那一瞬间被冻结、炸裂。唇上残留的触感冰凉，却又像烙铁一样滚烫，烧穿了他的理智。
沈聿松开了钳制他下颌的手，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迅速后退。
黑暗中，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混乱，不再是一开始的平稳无波。
然后，林辰听到了他咬牙切齿般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厌恶：
“……恶心。”
两个字，像两颗冰锥，狠狠钉入林辰的耳膜，贯穿心脏。
“真让人恶心。”
沈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愤怒吗？还是别的？
林辰还没从那个冰冷的吻和这诛心的两个字里反应过来，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沈聿转身，几乎是撞开了实验室的门，冲进了外面依旧黑暗的走廊。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哗哗的雨声和隐约的雷声中。
砰！
门被大力摔上，又弹开一些，吱呀作响。
实验室里，只剩下林辰一个人。
彻底的黑暗，彻底的寂静，彻底的冰冷。
他顺着玻璃柜，彻底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无声的标本。
嘴唇上那个短暂接触的部位，开始火辣辣地烧起来。恶心……他说恶心……
林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过自己的嘴唇，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刺痛。可那种被否定、被厌恶、被彻底践踏的感觉，却擦不掉，深深烙进了骨头里。
眼泪终于失控地涌出，大颗大颗滚落，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一片冰凉湿漉。
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冲刷掉世间一切痕迹。
包括今晚这间实验室里，刚刚发生的、让他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短暂又漫长的一切……
